“小姑娘,你身上...可有玉佩?”
冰冷的地面硌得生疼,粗糙的麻绳深深勒进手腕。顾墨强压下喉咙里翻涌的血腥气和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尖叫,强迫自己抬起头,迎向桌边那个身影投来的目光。
恐惧如同冰水浸泡着她的四肢百骸,她不能死在这里,她要活着去告御状,为枫岸村八十四条性命讨一个公道
“你……”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却努力维持着清晰,“你和皇后……是一伙的?”问出这句话时,她紧紧盯着对方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这是她目前能想到的,最有可能、也最可怕的关联。
“一伙?”桌边的男人似乎对这个说法感到些许意外,身形顿了顿。他低低地笑了两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屋内显得有些空旷,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你大概……不认得本王。”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她沾满尘土和血污、却依旧难掩清丽倔强的脸上。
本王?
顾墨心中一凛。这个自称,大概是什么皇亲国戚。她目光更警惕地锁着他,倒要看看他能说出个什么了不得的身份来。
男人并不在意她眼中的敌意,他似乎无意卖关子,又或许觉得身份无需隐瞒。他重新端起茶杯,凑到唇边呷了一口,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瞬间的神色,只听得平淡的声音传来
“本王乃当今陛下第三子,晋王,裴仲权。”
三皇子?晋王?
顾墨的瞳孔微微收缩。她一个边远水村长大的乐师之女,对皇家之事知之甚少。眼前这位“三皇子”虽非最长,但既是皇子,身份已然贵不可言。
“本王与她,有仇”
“什么仇?”顾墨下意识追问。皇后母仪天下,深居宫中,能与一位皇子结下何等仇怨,以至于……
裴仲权抬起眼眸,望向她。他的眼神很深,像不见底的寒潭,里面似乎翻涌着许多复杂的情绪,有冰冷的恨意,有一闪而过的痛楚,还有更深沉的、顾墨看不懂的东西。但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将话题引向了别处
“你不认得本王,总该知道些玉佩与皇后的瓜葛”,裴仲权对上她的眸子,她的眼光有几分闪躲
她大体知道玉佩和皇后的关系,是顾屿喝醉酒无意透露出。
十九年前,顾屿还是宫廷乐师,在和皇后的接触中与她日久生情,然而皇后突然有了身孕,他们怕此事败露,顾屿拿着半块与皇后的定情玉佩,逃出巍峨的皇城,一路南下到了枫岸村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意味:“姑娘,你带着玉佩,想要进京,无非是想揭露真相,为亲人和乡邻讨回公道。而本王,也需要那块玉佩,以及知晓内情的人证,来扳倒皇后,了结一段旧怨。”
“我们目标一致。你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即便侥幸到了京城,又如何能冲破重重宫闱,将真相呈于御前?只怕未及开口,便已‘意外’殒命。但若与本王合作……”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顾墨的心剧烈地跳动着。他的话很对,她孤身一人
眼前的这个男人,是三皇子,是晋王。他位高权重,与皇后有仇,并且……似乎知道很多事情。他提出了“合作”,而且,到目前为止,他确实没有伤害她,甚至没有强行搜走玉佩。
比起虚无缥缈的独自挣扎,这似乎是一个更实际、也更可能达到目的的选择。
可是……他值得信任吗?皇家之人,心思莫测。他口中的“仇”,又是什么?
裴仲权似乎看出了她的犹豫和挣扎,他并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那平静无波的神情下,是绝对的掌控力和耐心。
良久,顾墨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她抬起眼,看向裴仲权,声音依旧沙哑,“...我们合作”
是令裴仲权满意的回答,他挥了挥手,旁边侍立的侍卫立刻上前,替顾墨解开了绳索。手腕被勒出的深痕火辣辣地疼,但重新获得自由的感觉,让她稍微松了口气。
“方才多有得罪。”裴仲权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微微颔首,竟似有致歉之意,“姑娘受惊了...怎么称呼?”
这意外的礼貌让顾墨怔了一下,她活动着僵硬的手腕,“顾墨”
“天色已晚,今日便在此歇息。”裴仲权对一旁候着的侍卫吩咐道,“找两个丫头带顾姑娘去西厢客房,好生安置,不可怠慢。”
“是。”侍卫恭敬应声
顾墨看了裴仲权一眼,他已转过身,重新坐回桌边,拿起了之前那份似乎未看完的书信,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沉静而专注,仿佛刚才那番关乎生死与合作的谈话从未发生
她抿了抿唇,终究没再说什么,跟着侍卫离开了这间让她倍感压抑的屋子。
客房收拾得干净整洁,比她想象中要好得多。侍女送来了热水和干净的衣物,态度恭敬有礼。顾墨草草梳洗,换下那身沾满血污尘土的粗布衣裳,躺在柔软却陌生的床铺上,却毫无睡意。
一闭眼,便是满村的血色和火光。恐惧、悲伤、愤怒、还有对未来的茫然,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次次将她淹没。
辗转反侧许久,她终于忍不住坐起身,披上外衣,轻轻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夜凉如水,月光清冷地洒在庭院中,将假山石和枯树的影子拉得老长。空气里有淡淡的丁香花的香气,却驱不散她心头的沉郁。
她漫无目的地在廊下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一处较为开阔的庭院。月光下,一个颀长的身影正负手立于池边,望着水中破碎的月影,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冰冷的玉雕。
是裴仲权。
他似乎也刚从书房出来,身上还带着未散的墨香和一丝淡淡的疲惫。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两人都愣了一下。
“顾姑娘?”裴仲权率先开口,声音比白日里少了些刻意的平淡,多了几分自然的低沉,“睡不着?”
顾墨点了点头,没有隐瞒:“……做了噩梦。”
裴仲权沉默了片刻,其实不用追问,他也大概猜出来顾墨梦见什么,只是也向前走了几步,与她隔着几步远的距离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夜风拂过,带着些许凉爽。半晌,他轻轻叹息
“京城的月色,似乎总不如边塞或乡野来得清朗透彻,总像隔了一层纱。”
顾墨没想到他会说起这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确实,这里的月亮虽然明亮,但大概是京城繁华的灯光比它亮眼,总之不如枫岸村夏夜躺在草坡上看到的那么纯净浩瀚
“您去过边塞?”看着月亮,小声问
“幼时随军待过一段时日。”裴仲权简略地回答,似乎不愿多谈,转而问道,“枫岸村的月色,想必极好。”
她也轻轻叹息,“嗯,就是现在这个时节,躺在河边草地上,能看到满天星河,月亮又大又亮,仿佛伸手就能碰到。”
裴仲权侧头看了她一眼。月光下,少女的侧脸线条柔和,睫毛上似乎沾染了夜露,微微颤动,卸下了白日里的警惕与倔强,显出几分脆弱与哀愁。她的话语简单直白,只是朴素地描述着记忆中最美好的景象
裴仲权心中那根时刻紧绷的、充斥着算计与警惕的弦,似乎微微松弛了一丝。与朝堂上那些老谋深算、口蜜腹剑的臣子,与后宫那些笑里藏刀、步步惊心的女人相比,眼前这个背负血仇、茫然无措却依旧保有乡野灵气的少女,竟让他感到一种难得的、近乎奢侈的……放松。
大概是忙来忙去,他也感到有些累了
“很美”他轻声附和了一句,不知是在说月色,还是在说别的什么
两人就这么在清冷的月光下,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了几句。无关复仇,无关权势,只是些无关紧要的琐碎话题,关于南北风物的差异,关于书中读到的趣闻。顾墨渐渐发现,这位三皇子殿下,似乎并不像她最初想象的那般高高在上、难以接近。他言谈有度,举止得体,甚至能细心察觉到她话语中的情绪。抛开那令人恐惧的身份和未知的动机,他……算是一个很有礼貌、甚至称得上温和的人
至少,在这一刻的月色下,她是这么觉得的
裴仲权亲自将她送至厢房门口,待她推门进去时,他站在门外,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着她,目光在月色下显得幽深难辨,声音清晰地传来
“时间不早了,姑娘早些歇息…明日,我们进宫面圣”
门扉轻轻合上,隔绝了门外清冷的月光和那个挺拔玄暗的身影。顾墨背靠着门板,听着门外渐渐远去的、沉稳的脚步声,心中那片因为血仇和未知而翻腾不安的惊涛,似乎在这一刻,被这寒夜的静谧和方才那短暂的、近乎寻常的交谈,稍稍抚平了些许波澜。
她不知道前方等待她的是什么,不知道这个名叫裴仲权的三皇子究竟是救命的浮木,还是另一个更深的陷阱。
能相信他吗?
啊啊...没人看,是不是因为我刚写?[托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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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寒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