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血玉

枫岸村的炊烟,往日这时候该是袅袅地升起来了。

初夏的傍晚,天色将暗未暗,西边还残留着一抹蟹壳青混着橘红的霞光。往常这个时辰,家家户户的屋顶该飘起淡蓝色的烟柱,王婶家灶膛里柴火噼啪,李叔院里飘出炖肉的香气,村口的孩子们追逐打闹,爹娘唤归的声音此起彼伏。空气里该有米饭将熟的甜香,有河边洗衣归来的女子们湿漉漉的说笑声,还有村尾顾家小院里,爹爹吹笛时悠扬又带着一丝孤清的调子。

可眼下没有。

顾墨有些心慌,总觉得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她牵着家里的老黄牛,有些匆忙地从后山坡的草甸往回走。牛吃饱了草,肚皮圆滚滚的,步伐悠闲

老黄牛“哞”地叫了一声,打断了她的思绪。顾墨抬头,已走到了村口那棵百年老大树下,浓密的树冠在渐暗的天色下投下一片沉甸甸的黑影。

她顿住了脚。

太静了。

静得诡异。连夏日傍晚本该嘶鸣不休的知了,都哑了嗓子。风穿过空荡荡的枝桠,发出呜呜的低咽,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捂住了嘴,在暗中哭泣。

然后,那股味道就来了。

风里夹带的腥气,浓得化不开,黏稠地糊在鼻端。不是鱼腥,不是宰杀牲畜的血腥,而是……一种更厚重、更令人作呕的铁锈与甜腻混合的气息,属于生命骤然流逝后,无法掩盖的死亡味道。

老黄牛不安地刨了刨蹄子,喷着粗重的鼻息,不肯再往前走。

顾墨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随即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得胸口生疼。她松开缰绳,手有些抖,强迫自己一步步往前挪。

村口的泥地上,有什么东西在将尽的暮色里反着光。

是铁器。一把豁了口的柴刀,丢在路中央。旁边是一摊深色的、尚未完全干涸的液体,蜿蜒渗入泥土,边缘吸引了几只嗡嗡乱飞的老蝇。

顾墨的视线顺着那摊污迹挪动,然后,她看见了——王婶。

平日里最是爽利泼辣的王婶,此刻仰面躺在自家门槛外,眼睛瞪得老大,浑浊的眼珠里映着最后一点天光,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她手里还紧紧握着那把用来剁猪草的刀,刀口却干干净净,显然没来得及挥出。她的粗布衣裳前襟,被大片深色浸透,那颜色在灰褐的布料上,黑得触目惊心。

顾墨的腿瞬间软了,胃里翻江倒海,一股酸水直冲喉咙。她死死捂住嘴,指甲掐进脸颊的软肉里,用疼痛遏制住尖叫的冲动。

视线仓皇地扫过。

熟悉的屋舍,歪斜的门板,晾衣绳上随风晃荡的空竹竿,井台边打翻的木桶……目光所及之处,到处都是人,躺着的死人。

李叔趴在水井边,背上一个血窟窿。几个平日喜欢围着她叫“阿墨姐姐”的孩子,蜷缩在路旁的草垛边,小小的身体以不自然的姿势扭曲着。张家爷爷倒在自家菜园里,手里还攥着一把鲜嫩的菜苗……

没有声音,没有活气。

只有越来越浓的血腥味,和死寂。

爹爹!

这个念头像一记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脑髓上。顾墨猛地转身,再也顾不得害怕,拔腿就朝村子深处、自己家的方向狂奔!

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她重重摔倒在泥地里,手掌擦破了皮,火辣辣地疼。她顾不上看,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泥污和血渍糊了一身。继续跑,肺叶像破风箱一样拉扯着,喉咙里全是铁锈味。

家里的木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屋内的一片漆黑。

顾墨颤抖着手,推开那扇熟悉的、被爹爹修补过无数次的木门。

“吱呀——”

微弱的声响,在死寂的村庄里显得格外刺耳。

堂屋昏暗的光线下,一个身影安静地坐在门槛内的矮凳上,背靠着门框。

是爹爹。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靛蓝色粗布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就像每次出门前那样。他微微低着头,仿佛只是在打盹。手里还攥着那支他珍爱如命的竹笛,笛身光滑,尾端系着的褪色红穗子垂落在地。

爹爹的嘴角,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未散去的调子,像是那首他常吹的、带着水乡温柔与惆怅的乡间小曲,戛然而止在最后一个音符。

“爹……”顾墨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

她踉跄着扑过去,膝盖重重砸在地上,却感觉不到疼。她想伸手去碰爹爹的脸,手指抖得像秋风中的枯叶,怎么也抬不起来。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却冲不淡那刺目的猩红。

就在这时——

“哒、哒、哒……”

远处,传来了清晰的、富有节奏的马蹄声。

由远及近,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冰冷肃杀的意味,正朝着村口的方向而来!

顾墨浑身一个激灵,如同被冰水兜头浇下。恐惧瞬间压过了悲痛。她不能留在这里!不能让爹爹……白白……

她最后看了一眼父亲仿佛沉睡的侧脸,用尽全身力气,猛地转身,连滚爬爬地从后院的篱笆破洞钻了出去,头也不回地跑向村后绵延的深山密林

家没了,爹爹没了,那些看着她长大的乡亲们,都没了。

鲜血、尸体、死寂的村庄……还有怀里那半块滚烫的玉佩。这一切,像一场猝不及防的噩梦,将她十九年平静安宁的生活,彻底撕得粉碎。

风餐露宿,日夜兼程。

顾墨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活着走出那片大山的。她不敢走官道,只捡最偏僻的小路,渴了喝山泉溪水,饿了摘野果、挖草根,偶尔遇到好心的人家,讨一口残羹冷炙,换一身破旧却不那么扎眼的衣裳。她脸上涂抹着泥灰,头发用布巾包得严严实实,将自己扮作逃难的。

怀里的玉佩,成了唯一的线索,也是催命的符咒。玉佩上精致的宫廷纹样,还有那场针对偏远山村、鸡犬不留的精准屠杀……这一切,都指向那座巍峨的、她只在父亲口中听说过的皇城,指向那个据说母仪天下、却可能双手沾满鲜血的——皇后。

血海深仇,屠村灭门。

这八个字,日夜灼烧着她的心。恐惧、悲痛、绝望,最终都化作了不顾一切的恨意与决绝。

她要告御状。

即便那是龙潭虎穴,即便可能连皇帝的面都见不到就会无声无息地消失,她也要去。她要为爹爹,为王婶李叔,为枫岸村那八十四条无辜的性命,喊出那一声泣血的——

“有冤,不服!”

抱着必死之心,历经月余颠沛,顾墨终于看到了那高大得令人窒息的城墙。京城,天子脚下,繁华如梦。街道宽阔,车水马龙,人流如织,两侧商铺鳞次栉比,叫卖声此起彼伏。这里的一切都与宁静的羡水村截然不同,喧嚣、华丽,却也冰冷、疏离。

她像一滴水汇入大海,小心地掩藏着身影,打听告御状的途径。然而,无权无势,想要直达天听,谈何容易?她甚至没能靠近皇城根下,就被巡逻的兵丁驱赶。

更让她脊背发寒的是,自踏入京城的那一刻起,她就隐约感觉到,似乎有不止一双眼睛,在暗处冷冷地注视着她。那些目光如同附骨之疽,无论她躲到哪里,换怎样的装扮,都无法摆脱。

敌暗我明,她像一只懵懂闯入蛛网的小虫,挣扎越烈,束缚越紧。

入城的第一夜,她蜷缩在一处废弃的城隍庙角落,又冷又饿,却不敢熟睡。半梦半醒间,似乎听到极轻微的脚步声靠近。她猛然惊醒,刚要有所动作,后颈便传来一阵剧痛,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再次恢复意识时,顾墨发现自己被粗糙的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嘴里塞着破布,蜷缩在一间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四周光线昏暗,但能看出是一间陈设简单的屋子,有桌椅,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清冷的、类似檀香又更沉郁的气味。

她挣扎着,费力地抬起头。

屋子的主位方向,一张紫檀木雕花椅上,坐着一个男人。

他正端起一杯茶,动作不疾不徐,优雅得仿佛身处某处雅集,而非在审视一个被捆缚的囚徒。他穿着月白色的素面长衫,外罩一件墨青色绣着暗银鹤纹的鹤氅,更衬得他肤色冷白,身姿挺拔。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半束,几缕碎发垂落额前。

窗棂透入的稀薄天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眉骨清晰,鼻梁高挺,唇色很淡,抿成一条平直的线。他垂着眼睫,专注于手中的茶盏,神情淡漠,看不出丝毫情绪。

顾墨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滞。

不是因为他的容貌——虽然那张脸确实好看得有些过分,近乎完美。而是因为他周身那种气息,一种深不见底的、仿佛万事万物皆在掌控之中的平静。像一口千年古井,表面波澜不兴,底下却幽暗莫测,望之令人心生寒意。

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动静,缓缓放下茶杯,瓷器与木桌轻触,发出清脆的一声“嗒”。

然后,他抬起眼,看了过来。

那双眼睛,果然如同她想象中那般深邃。瞳仁是极深的墨色,映着一点微光,却没有任何温度。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评估其价值,又像是在透过她,看着别的什么。

他的声音响起了,不高,甚至可以说很温和,带着一种奇异的、能安抚人心的韵律,在这冰冷的屋子里缓缓流淌:

“小姑娘,”他轻声询问,“你身上,可有玉佩?”

第一次写文,大家看个乐呵[吃瓜][吃瓜]

人设的话是,(裴仲权)腹黑心机皇子??x易碎爱哭小可怜??(顾墨)

前中期墙纸爱多一些,中后期男主会卑微求爱

篇幅也不会很长,大概一个月更完吧[狗头叼玫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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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血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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缚情
连载中No是Non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