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桃源

顾墨出了城门,回头望去,京城巍峨的轮廓在漆黑的夜空下如同一只蛰伏的巨兽。这处她伤心之地伤心之地,终于被抛在了身后。

寒风如刀,割在脸上。她紧了紧单薄的衣衫,拍了拍老骡子的脖子,踏上了向南的官道。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向着远离京城、远离裴仲权的方向,不停地走。

老骡子是她在城外卖力气的农户那里用最后几两银子换来的,瘦骨嶙峋,走得不快,但胜在稳当。它温顺地驮着她那点可怜的行李,偶尔打个响鼻,默默地陪着她走过一程又一程。

一路上,她尽量避开大的城镇,只在小村庄或路边的破庙歇脚。饿了,就用随身带的干粮充饥,或是在路过田野时,挖些野菜根茎。渴了,就喝溪水山泉。夜里蜷缩在破庙的角落

老骡子走得慢,但她不着急。她没有着急的理由,前方没有等着她的人,后方没有她愿意回去的地方。

她就这么走着,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下她和老骡子,人生逆旅,过客行人

偶尔在路过的茶棚歇脚,她会听到行商或路人低声议论京中的变故。废后赐死,太子被圈禁,朝局动荡……每每听到“晋王”如何铁腕肃清皇后余党、如何深得帝心时,她的心就会猛地一揪,随即是更深的茫然和悲痛。

越往南走,气候渐渐变得湿润温和。景色也从北方的苍凉开阔,变为丘陵起伏、水网密布。官道渐渐被更窄的土路取代,人烟也稀少起来,但路边的竹林愈发青翠,空气里带着一股湿润的、好闻的草木香。

这一日,她沿着一条清澈的溪流走了许久,远远望见前方山坳里,隐约有炊烟升起。走近了,才发现是一个小小的村落,不过二三十户人家,房屋依山傍水而建,掩映在竹林和桃树之间。虽是冬日,仍能想象春日桃花盛开的景象。村口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石头,上面刻着三个有些模糊的字——“桃源村”。

村口树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看见她这个陌生面孔,好奇地打量,目光却淳朴友善。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笑吟吟地问:“姑娘,打哪儿来?找人么?”

顾墨心中一酸,漂泊多日的疲惫和孤寂涌了上来。她摇摇头,轻声道:“老人家,我从北边来,家乡遭了灾,路过这里,想……想找个地方歇歇脚,不知村里可有空屋能租住?我能干活,也会些缝补刺绣。”

老人们互相看了看,那老妪哎呦一声:“也是个苦命孩子。村东头有间旧屋,原先是李猎户家的,他前年进山没了,屋子一直空着,就是破了些。你要不嫌弃,去跟里正说一声,收拾收拾就能住。”

顾墨眼眶微热,连忙道谢。

里正是个五十来岁的憨厚汉子,听了她的来意,又看了看她单薄的身形和风尘仆仆的模样,没多问什么,只点点头:“屋子空着也是空着,姑娘若不嫌弃,便住下吧。租金什么的……看着给些就行。”

顾墨拿出身上最后一点值钱的银簪子——那是当初在东宫时裴裕申赏的,她一直没舍得换钱——双手递过去:“里正大叔,我身上只有这些了,您别嫌少。”

里正推辞了一番,见她坚持,也就收下了,将一把生了锈的钥匙交给她:“姑娘先住着,往后有什么难处,只管来找村里人。”

屋子确实很旧,泥墙茅顶,家具简陋得只有一张歪腿的木桌和一张光板木床。但推开后窗,就能看到潺潺的溪水和远处青黛的山峦。阳光透进来,照在积了薄尘的地面上,竟有几分温暖的意味。

顾墨站在窗前,看着那片宁静的山水,忽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虽然不知道能待多久,但至少此刻,她可以停下来,歇一歇了。

接下来的日子,顾墨把自己埋进了琐碎的劳作里。

她花了几天时间,用溪边的泥土和碎石修补了漏风的墙,清扫了满屋的尘土,又砍了些芦苇编成帘子,挂在窗户上遮挡风寒。村里的热心大婶送来一口旧锅和几副碗筷,隔壁的阿婆匀给她半床旧棉被,里正家的媳妇给了她一小袋糙米和几块腌菜。

她手脚勤快,性子安静,见了人总是和气地打招呼,又从不打听别人的事。很快,村里人都知道新来的这个“顾姑娘”是个好相处的,时不时这家送把青菜,那家送条腌鱼,日子竟也一天天过下去了。

白天,她去村里的绣坊帮工。绣坊是里正家的媳妇带着几个手巧的村妇开的,专门做些绣品卖给过路的商队。顾墨的针线功夫是小时候跟隔壁王婶学的,虽比不上专业的绣娘,但胜在细致耐心,做些简单的活计绰绰有余。

傍晚收工后,她会去溪边洗衣。夕阳把溪水染成金红色,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像一幅淡墨画。她蹲在溪边的青石上,听着潺潺的水声,偶尔会想起枫岸村的那条河——爹爹总爱在河边吹笛子,笛声能飘出很远很远。

她不许自己想太久。

夜里,她躺在收拾干净的木板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或雨声,她想起他握着她的手刺向胸膛时的眼神。想起他让她滚的神情

不能再想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顾墨脸上的笑容渐渐多了起来。

村里的孩子们很喜欢她。她会在树荫下给他们讲故事,讲那些从爹爹那里听来的、天南海北的奇闻异事。孩子们围着她,眼睛亮晶晶的,听完了还要缠着她再讲一个。

“姐姐再讲一个嘛!”

“墨姐姐明天还来吗?”

“大娘吃糖!”

“你傻不傻,叫姐姐才对”一个小孩指正狗蛋的话

那个叫狗蛋的虎头虎脑的小男孩,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块饴糖,硬塞进她手里。顾墨看着掌心那块沾着灰的糖,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在肃穆的京城,她如同一把张开的弓,每根神经绷到极点,小心着各式各样的人。她许久未感受到如此的温情了

谁家做了好吃的,偶尔也会邀她去一起吃。村东头的刘婶炖了鸡汤,会端一碗过来,非要看着她喝完才走;西头的张伯钓了鱼,会挑一条顺手送到她门口,说是“给顾姑娘补补身子”。

她推辞,他们就佯装生气:“啥意思,嫌我们这些粗人的东西不好?”

“…不不,怎么会…”

“哎呀收着嘛,收着就行了,我们也吃不了”

“对对,姑娘你帮我们分担一些”

“…可是”

她只好收下,然后暗暗记在心里,等绣坊的活计结了钱,买些盐或布头还回去。

日子过得清淡,却踏实。

有时候她坐在树荫下,看着那几个孩子追逐打闹,听着远处传来的鸡鸣犬吠和村民们的说笑声,会有片刻的恍惚——

好像枫岸村从未出事,好像爹爹还在家里等她回去吃饭,好像那些血腥、欺骗、伤害,都只是一场遥远的噩梦。

可她知道不是。

那场噩梦是真的。那个人也是真的。

这一日傍晚,她照例在溪边洗衣。夕阳将落未落,天边烧着一片绚烂的晚霞。她搓着衣裳,哼着小时候爹爹教的小调,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回头一看,是里正家的媳妇秀娥,手里提着一篮子刚摘的青菜。

“顾姑娘,又在洗衣裳呢?”秀娥笑着走过来,蹲在她旁边,把篮子浸进溪水里涮了涮,“明天我家那口子要去镇上,你有没有啥要捎带的?”

顾墨想了想,摇摇头:“没有,多谢秀娥姐惦记。”

秀娥点点头,又看了她一眼,忽然压低声音问:“顾姑娘,你……是不是从京城那边来的?”

顾墨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搓衣裳:“秀娥姐怎么这么问?”

“嗨,我听我家那口子说,前阵子京城可乱了”秀娥一边洗菜一边絮叨,“我寻思你从北边来,或多或少知道点啥的,就问问。你别多心啊。”

顾墨沉默了一瞬,轻声道:“我是从泉城那边来的,但没去过京城。秀娥姐说的那些,我也不懂。”

秀娥“哦”了一声,也没再追问,转而聊起了村里的琐事。

顾墨听着,偶尔应一声,目光却落在溪水里自己的倒影上。

那倒影模模糊糊,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她想,就这样吧。

就这样在桃源村待下去,做一个普普通通的“顾姑娘”。不问前尘,不想以后。把那些血与泪、爱与恨,都埋在心底最深的角落,再也不去触碰。

她可以的。

一定可以的。

夕阳终于沉下山头,天边最后一抹红霞也渐渐褪去。顾墨端起洗好的衣裳,和秀娥道了别,沿着青石小路慢慢走回那间小小的旧屋。

屋里已经暗下来了。她点燃油灯,把衣裳晾在窗边的竹竿上,然后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

窗外传来几声犬吠,随即是孩子的笑声,大人的吆喝,还有锅碗瓢盆碰撞的声响。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织成一片人间烟火的温暖。

黑暗里,她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

月亮早已升起来了。清冷的月光洒在桃源村的田地上,洒在潺潺的溪水上,也洒在那间小小的旧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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缚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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