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仿佛真的平静下来。
白天,她帮村里的绣坊做些简单的活计,换取微薄的报酬和米粮;傍晚,就在溪边洗衣,看夕阳将溪水染成金红色;夜里,伴着窗外的虫鸣入睡,偶尔会被梦惊醒,但醒来的次数越来越少。
每日都是如此。
绣坊的秀娥嫂说她手越来越巧,绣的花样活灵活现;隔壁的阿婆总惦记着给她送些腌菜和咸鱼;村里的孩子们依旧缠着她讲故事,狗蛋那孩子甚至学会了她教的小曲,整天咿咿呀呀地唱。
京城,裴仲权,那些血腥、欺骗、占有的记忆,似乎真的被这江南水乡的雾气隔绝,渐渐变得遥远而模糊。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纱,看得见轮廓,却触碰不到。
只有心口某个地方,在夜深人静时,会隐隐传来一阵空洞的钝痛,提醒着她,有些伤痕,或许永远无法真正愈合。
她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栖息、甚至终老于此的角落。
直到那个消息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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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寻常的午后。
阳光很好,溪水清冽,顾墨蹲在青石上浣衣,嘴里哼着爹爹教的小调。远处的村口,几个老人照例在树下晒太阳,孩子们追逐打闹,鸡犬相闻,一片祥和。
忽然,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这份宁静。
顾墨抬起头,看见几个风尘仆仆、面带惊惶的旅人冲进村子,直奔里正家。他们背着包袱,衣衫上沾着尘土,神色紧张得像是身后有恶鬼在追。
很快,惊慌失措的议论声便在小小的桃源村炸开了。
顾墨站起身,手中的棒槌还滴着水。她听不清那些人在喊什么,只看见越来越多的人围拢过去,声音越来越嘈杂,越来越慌乱。
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她放下衣裳,擦了擦手,朝人群走去。
“……啥?俺咋没听明白?”一个汉子扯着嗓门喊。
“哎呀笨死了!”一个尖细的声音压过了他,“意思就是晋王带着兵往南来了!”
“啥!?”好几个声音同时响起。
“天爷啊!朝廷的军队挡不住,已经往南边溃退了!好些地方都遭了兵祸!”
顾墨的脚步顿住了。
晋王。
裴仲权。
他……反了?
那个旅人还在说,声音急促而疲惫:“晋王对外宣称是肃清朝野中的皇后残党,不管如何,我们已经把话带到了,您多保重!”说完,他们翻身上马,又急匆匆地消失在村外,仿佛停留太久就会有危险降临。
顾墨站在原地,手中的棒槌“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她听不见周围的喧哗,听不见里正大声喊着“乡亲们先别慌”,听不见女人们惊恐的哭声和孩子懵懂的问话。她的脑海里只有那几个字在反复回荡——
晋王往南来了。
快打过来了。
他反了。
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刚刚建立起来的那点脆弱的平静,在顷刻间土崩瓦解。
她躲到这里,一年多了。
她以为够远了,够偏了,够隐蔽了。她以为那个人在京城忙着争权夺利,忙着肃清政敌,忙着巩固他的权势,早就把她这个小小的“棋子”忘在脑后。
她以为……
“顾姑娘?顾姑娘!”
一只粗糙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顾墨猛地回过神,看见秀娥嫂焦急的脸。
“你没事吧?脸色咋这么白了?”秀娥嫂扶住她的胳膊,声音里满是担忧。
顾墨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没事,刚刚蹲太久,站起来有点晕。”
秀娥嫂半信半疑地看着她,但此刻也顾不上多问。里正已经站到高处,扯着嗓子喊:“乡亲们!乡亲们!大家先稍安勿躁!咱们躲到山里!先暂时避一避!”
“也行吧,至少靠着山,还能有点生机。”有人附和。
“好了好了!没事的!大家现在回去收拾点东西!拿着重要的东西就好了!”
“散了散了,快回去收拾!”
人群轰然散开,各家各户急匆匆地往回跑。原本宁静的小村子瞬间乱成一团,哭喊声、叫嚷声、鸡飞狗跳的声音混成一片。
顾墨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手脚冰凉。
她连衣裳也不洗了,转身跑回村头那间住了快两年的小屋。
屋子很小,能带走的东西不多。她把几件换洗衣裳打成包袱,把攒下的几个铜板塞进贴身的内袋里
她的手在抖。
收拾完东西,她坐在床边,听着外面的喧哗,一动不动。
一年多了。
她以为自己逃掉了。
可他从京城一路南下,是要打到这里吗?还是……他要找什么东西?什么人?
不,不会的。他不会专程来找她。她是死是活,对他来说根本不重要。她只是一枚用完的棋子,一个知道他秘密的隐患,一个……他或许早就忘了的人。
他早就让她滚了,一定没事
她用力攥紧包袱的带子,指节泛白。
外面传来里正的喊声:“走了走了!往山上走!”
顾墨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小屋。阳光透过芦苇帘子,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墙角还放着她编了一半的竹篮,桌上搁着秀娥嫂昨天送来的腌菜。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融入了逃难的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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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罕见的杂乱无序,但好在人不多,组织起来也不算太难。里正带着头,青壮年护着老人孩子,一路往山里走。
“妈妈,我们去哪里呀?”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仰头问。
“去山里呀。”她母亲紧紧牵着她的手,声音尽量放得柔和。
“那村子怎么办呀?”
“没关系,我们很快会再回来的。”
顾墨跟在队伍里,头上缠了厚厚的头巾,把脸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她低着头,沉默地走着,尽量让自己不引人注目。
前面一辆牛车上坐着三四个孩子,还在打闹,嘻嘻哈哈的,浑然不知危险正在逼近。他们那么小,那么天真,那么无辜。
就像枫岸村的那些孩子一样。
顾墨不敢再想。
“哎呦,我的果子!”
一个阿婆的麻袋在上坡时崩开了,红彤彤的山里红滚了一地。阿婆急得直跺脚,弯着腰手忙脚乱地捡。
顾墨快步上前,蹲下身子,帮阿婆把果子一个个捡回麻袋。旁边几个年轻人也来帮忙,七手八脚地把果子拢在一起。
“多谢,多谢你们……”阿婆感激地念叨。
顾墨摇摇头,正要说什么——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如同闷雷滚过地面,越来越响,越来越近。紧接着,尘土飞扬,一队黑甲骑兵从后方疾驰而来,赫然高举着一面大旗——
“晋”。
那字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道惊雷劈进顾墨心里。
人跑得哪有马快?骑兵很快挡在了队伍面前,黑压压的一片,刀枪雪亮,铁甲森森。村民们惊恐地挤成一团,老人把孩子护在身后,年轻汉子握着锄头挡在前面,可那颤抖的手出卖了他们的恐惧。
顾墨的心跳几乎停了。她拼命往人群里躲,往后退,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小团,消失在这些村民中间。
领头的将领策马上前,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人群,声音粗犷地喝道:“你!出来!”
他在叫谁?
顾墨不敢动,不敢抬头,不敢呼吸。
然后,她感觉到一道视线,穿透层层人群,落在她身上。那视线太熟悉了,熟悉到即使隔着人群、隔着尘土、隔着一年多的时间,她也能清晰地感知到。
她慢慢抬起头,和马上那个人四目相对。
裴仲权。
他一身玄甲,披着黑色的大氅,风尘仆仆,却依旧掩不住那股久居上位的威仪。他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目光像钉子一样,牢牢锁在她身上。
一年多了,他眉眼间的冷意也更重。
“……让她过来。”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里正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挡在顾墨身前,声音发颤:“官爷……她就是个粗丫头,哪里冒犯了您,您就……”
“锵——!”
裴仲权拔出佩剑,横在了里正面前。
“让她过来。”裴仲权重复了一遍,视线自始至终没有离开顾墨。
顾墨看着那柄剑,看着那些惊恐的村民,看着那几个躲在母亲身后、睁着懵懂眼睛的孩子。
她想起枫岸村。
想起那些倒在血泊里的熟悉面孔,想起爹爹倚在门框上再也睁不开的眼睛。
不行。
她不能再连累这些村民。
顾墨深吸一口气,推开身前护着她的人,站了出来。她一步一步走向那匹黑马,走向马上那个男人,脚步稳得出奇。
走到马前,她停下,仰头看他。
“头巾,摘了。”他命令道。
顾墨抬手,扯下缠了一路的头巾。
那张脸露了出来,比一年多前瘦了些,脸色苍白,但眉眼依旧,双眼里面盛着的是平静到近乎麻木的坦然。
裴仲权看着这张熟悉的脸,脸上仍没有太多表情。他只是静静地看了她片刻,然后收剑入鞘,侧头对身旁的将领淡淡说了两个字:
“带走。”
他抓住缰绳,调转马头,头也不回地走了。
马蹄扬起一阵尘土,很快将他远去的身影吞没。
“官爷!这孩子她……”里正追出几步,“这肯定有些误会……”
“墨丫头!”阿婆的声音带着哭腔。
顾墨回过头,看着这些相处了一年多的淳朴面孔,看着他们眼里的担忧和不舍,鼻子忽然一酸。
她扯出一个笑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没事的,不用担心我……”
“走!快点!”身后的副将又吼了一声。
顾墨没有再回头。
她被两个士兵押着,跟在队伍后面,一步一步,离开这条走了无数次的山路,离开这片给了她短暂安宁的土地。
身后,桃源村的村民们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飞扬的尘土里。
还好只是生离,顾墨不想再经历一次死别了
她又想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