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偷吻

她被裴仲权抓回来了。

不过这一次,是在皇宫深处,一座更为奢华也更为压抑的宫殿里。

顾墨被五花大绑地扔在冰冷光滑的金砖地上,绳索勒得手腕生疼。她挣扎着要起来,两个低眉顺眼的老婆子立在一旁,既不上前扶她,也不替她松绑。

“裴仲权在何处?”她声音沙哑,喉咙干得像要冒火,“能否让我见他一面……”

两个婆子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垂首道:“殿下有要事在忙,劳烦姑娘在此等候片刻。您可以用晚膳。”

虽然说的是“劳烦”,语气却是不容置喙的。顾墨看了一眼旁边小几上摆着的精致菜肴,一点胃口也没有。她没再说话,只是挪了挪身子,靠在墙边,闭上了眼。

三日前在马上见了他一次后,她就再也没见过他。

一路上她被捆着往京城运,从南到北,穿州过府。押送她的人对她倒算客气,给吃给喝,也没为难她。可绳子一直没解开过,她说什么也没人听,像个被押送的物件,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从一个笼子到另一个笼子。

她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不知道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不到一个时辰,殿外传来脚步声。

殿门被推开,裴仲权走了进来。他穿着玄色常服,发丝微乱,眉眼间带着刚处理完事务的疲惫。一进殿,他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墙角那个蜷缩的身影上——她还被绑着,身旁站着两个他拨来的婆子。

“怎么没给她松开?”他问,声音不高,却带着明显的冷意。

两个婆子慌忙跪下:“这……老奴愚笨,殿下没吩咐,不敢擅自做主……”

“松了。”

婆子们连忙爬起来,手忙脚乱地给顾墨解开绳索。绳子一松,顾墨揉了揉被勒出红痕的手腕,依旧坐在地上,没有起来。

“她用晚膳了吗?”裴仲权又问。

“……也并未。”

裴仲权没再说什么,只是对门外的内侍道:“将晚膳端上来吧。”

婆子们领命退下,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顾墨抬起头,看着他。一年多没见,他瘦了些,眉骨更深,眼底沉沉的,像蓄着化不开的浓墨。她就这么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裴仲权,你把我又抓回来,是要做什么?”

裴仲权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闻言,淡淡道:“不做什么。”

“是你说让我滚的。”顾墨的声音很平,“你出尔反尔了。”

裴仲权抬眼看向她,那目光深得让人看不透。半晌,他开口,语气依旧是那种让人辨不出情绪的平淡:

“有吗?本王当时说的是,别让本王再看见你。”

他顿了顿,目光锁着她:“顾墨,是你先出现在本王眼前的。”

顾墨被他这话噎得无言以对。

她低下头,看着手腕上被勒出的红痕,不再说话。

晚膳端上来,摆了一小桌。裴仲权拿起筷子,看了她一眼:“过来吃饭。”

顾墨没动。

“要本王过去请你?”

顾墨咬了咬唇,最终还是起身,走到桌边坐下。她一言不发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口菜,放进嘴里,味同嚼蜡。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吃完了一顿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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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裴仲权让人带她去沐浴更衣。

热水浸过皮肤,驱散了连日奔波的寒意和疲惫。顾墨泡在浴桶里,闭着眼,脑海里却一片空白。她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洗完出来,换上干净的寝衣,她被带回了那间寝殿。

裴仲权已经在了。

他换了寝衣,坐在床边,似乎在等她。

顾墨站在门口,没动。

“过来。”他说。

顾墨没动。

裴仲权起身,走到她面前,看着她。她低着头,睫毛微微颤抖,唇抿得紧紧的,整个人像一张绷到极限的弓。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顾墨猛地一颤,像被烫到一样,用力挣扎起来:“你滚!别碰我!”

可两人力量悬殊太大。他轻易地将她带到床边,按进柔软的锦被里。她挣扎,踢打,骂他,指甲在他手臂上划出血痕。他始终不说话,只是沉默地压制着她,直到她耗尽了所有力气,瘫软在榻上,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眼角有泪水滑落,无声地滑入鬓发。丝被凌乱地裹着她,她恨不得将自己深深埋进去,永远消失。

裴仲权一直没有说话。

事后,他只是简单地收拾了一下,然后将她揽进怀里,像抱着一个易碎的瓷器,轻轻地,却又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

顾墨累极了,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她就这么被他抱着,闭着眼,任由黑暗将自己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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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高热毫无预兆地袭来。或许是白日惊吓逃亡的透支,或许是药力过后的反噬,又或许是心绪剧烈激荡的崩溃。她开始无意识地发抖,牙齿打颤,身体烫得吓人。

裴仲权半夜被他烫醒,探了探她的额头,眉心紧蹙。他起身唤人,声音带着罕见的急促。很快,宫人送来了热水、布巾和退热的汤药。

他将她半抱在怀里,亲自用冷水浸湿的布巾擦拭她的额头和脖颈,又尝试喂药。顾墨烧得昏昏沉沉,却仍残存着一丝顽强的恨意和抗拒。

“滚……”她哑着嗓子,几乎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却还是用尽力气别开头,躲避递到唇边的药匙,“畜生……裴仲权……你不得……好死……”

药汁泼洒了一些在他手背上。

裴仲权的动作顿在半空,怀中人滚烫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寝衣灼烧着他的掌心。她骂人的声音气若游丝,却字字像淬了毒的针,扎在他心头最晦暗的角落。那双总是蕴着倔强恨意或茫然空洞的眼睛,此刻被高热蒸得水汽氤氲,映着跳动的烛火,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

怒意在胸口翻涌可更深处,某种陌生的、尖锐的酸涩正悄然蔓延。他看着她干裂起皮的唇瓣嚅动着,吐出破碎的诅咒,竟觉那诅咒也比此刻她奄奄一息的虚弱来得顺眼。

他没有发怒,只是凝视着她,然后做了一个自己也未曾预料的举动——仰头将碗中剩余那口苦涩浓黑的药汁含入自己口中,随即俯身,精准地覆上她滚烫干裂的唇。

“唔……”下意识地想反抗,却被他捏住下颌,迫使她微张开嘴。苦涩的药液混着他清冽的气息渡了进来,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滑入喉咙。这个吻无关**,只有强制与不容置疑的灌喂,却又因这极致的贴近和药汁共享的苦涩,染上了一层诡异而亲昵的色彩。

药汁尽数渡完,他并未立刻离开,舌尖甚至无意识地扫过她唇上干裂的细小纹路,仿佛想抚平那点刺目的痕迹,随即才像被烫到般倏然退开。他将空碗递给垂首屏息的宫人,挥退了所有人。

寝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烛火噼啪和顾墨压抑不住的、细弱的抽噎。

她似乎连推开他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伏在他依旧残留着夜露凉意的衣襟前,眼泪汹涌而出,很快浸湿了一小片衣料。那哭声起初是低微的呜咽,渐渐变成了绝望的控诉,夹杂着高烧带来的呓语般的不连贯。

“为什么……裴仲权……”她滚烫的额头抵着他胸口,声音嘶哑破碎,每个字都浸透了疲惫和不解,“你放了我不行吗……我走……我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你当你的皇帝……你……”

放了她?

光是想象她拖着这病弱的身子,再次消失于茫茫人海,或许隐姓埋名,或许在某个遥远的村落,对着另一个男人展露笑颜,生儿育女,安宁终老……他心底那蛰伏的、卑劣的占有欲和暴戾便如同毒藤疯长,瞬间绞紧了心脏。痛楚尖锐而清晰。

她不在身旁的这一年多,他都快要疯了

哪怕她恨他入骨,哪怕她每日咒他早死,他也绝不允许她逃离他的视线。她必须在他身边,呼吸着他掌控的空气,活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她的恨意,她的痛苦,她的眼泪,都只能是因他而生,也只能被他看见。

“裴仲权……”怀里的哭声渐渐转为一种更深的悲鸣,她像是烧糊涂了,又像是积蓄了太久的质问终于找到了宣泄的缺口,“你杀了那么多人……难道就……心中无悔么?”

悔?

这个字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死水般的心境里激起一丝几不可察的涟漪。悔?当然有。在他还不是如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晋王,更不是这即将踏着尸山血海登顶的叛军首领时,在他第一次为了扫清障碍,将冰冷的匕首送入一个无辜者胸膛的夜晚,他也曾夜不能寐,被血淋淋的噩梦惊醒。那时的恐惧和隐约的恶心,如今想来竟有些遥远得可笑。

他的地位,他的权柄,他如今能将她牢牢禁锢在怀中的力量,哪一样不是白骨铺就,鲜血浇灌?他后悔屠了枫岸村。并非怜悯那些蝼蚁般的村民,而是后悔让那个本该单纯懵懂的乐师之女,过早地、如此深刻地浸染了仇恨和血腥,让她清澈的眼底,从此烙下了与他有关的、洗不掉的阴影。

可他只是说“为了达到目的,本王只能如此。” 这像是一句说给她听的解释,更像是一句加固自己心防的咒语。

“只能如此?”顾墨猛地抬头,烧得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他,泪水奔涌,“难道羡水村就活该么?!王婶、李叔、村口的孩子们……他们只是普通百姓!他们种田、打渔、唱山歌……他们甚至不知道京城在哪个方向!他们到底碍着你什么事了?!裴仲权,你到底能不能懂?!那不是棋子,不是路石,那是活生生的人命!”

她又开始骂,用尽烧得所剩无几的力气,词汇匮乏却情感激烈。骂他冷血,骂他禽兽,骂他早晚遭天谴。骂着骂着,又变成了混乱的劝说,颠三倒四,让他停手,让他别当皇帝了,说他已经罪孽深重,回头是岸。

裴仲权只是沉默地听着,手臂环着她,隔着薄薄的寝衣,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和逐渐流失的温度。他没有反驳,也没有承认,只是在她哭骂得声嘶力竭、几乎喘不上气时,轻轻拍着她的背,动作有些僵硬,却持续而规律,像在安抚一只受伤炸毛、却虚张声势的幼兽。

渐渐地,她的声音低了下去,骂声变成了含糊的嘟囔,最终只剩下不均匀的、滚烫的呼吸喷在他颈侧。她似乎耗尽了所有精力,在他怀里昏睡过去,只是眉头依旧紧紧蹙着,眼睫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

夜深如墨,万籁俱寂。烛火燃到了底,光线愈发昏暗朦胧。

裴仲权维持着怀抱她的姿势,一动未动。低头凝视着怀中这张即使在病中、在泪痕狼藉下,依旧清丽惊人的小脸。她劝他停住,说他罪孽深重。

罪孽深重……他岂会不知?从他选择踏上这条通往最高处的血腥之路起,每一步都踏在良知和尸骸之上。回头?哪里还有岸?身后早已是万丈深渊,退一步便是粉身碎骨。前方亦是白骨累累,可那至高无上的权柄,那再无掣肘的自由,那能将一切想要之物牢牢攥在手中的力量,如同散发着诱人毒香的彼岸花,让他无法抗拒,只能前行,哪怕脚下的血越来越深,哪怕怀中人的眼泪越来越烫。

一旦迈出去,就无法回头了。

他像是被这寂静的夜和怀中人滚烫的眼泪蛊惑了,又像是在与某个无形的东西做最后的告别。他极轻、极缓地俯下身,干燥的唇,带着夜露的微凉和药汁的苦涩余味,轻轻落在她汗湿的额头,沿着泪痕未干的眼角,一路逡巡,最终,无比珍重又无比绝望地,印在她依旧滚烫的唇上。

这是一个与之前喂药时截然不同的吻。轻柔得像羽毛拂过,短暂得如同错觉,却带着一种近乎献祭般的沉重和……微不可察的颤抖。

仿佛在吻别最后一丝残存的犹疑,也仿佛在为自己注定无法回头的道路,烙下一个不容磨灭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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缚情
连载中No是Non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