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精致的窗棂,在寝殿内投下淡金色的、薄纱般的光晕。
顾墨是在一阵熟悉的酸痛和疲惫中醒来的。他没有立刻动弹,只是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所及,是明黄色的帐顶,和身侧……近在咫尺的、男人的睡颜。
裴仲权侧身躺在她旁边,尚未醒来。
晨光柔和了他清醒时过于冷峻凌厉的轮廓,长睫低垂,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薄唇微抿,呼吸平稳。他领口的寝衣因睡姿微微敞开,露出一小片紧实的胸膛,而那里,一道新鲜的、颜色尚显深红的蜿蜒疤痕,赫然在目。
那是匕首留下的痕迹。是她……或者说,是他握着她的手留下的印记。
她的目光像是被那道疤痕钉住,久久无法移开。疤痕不长,却颇深,缝合的针脚细密,像一条丑陋的蜈蚣,盘踞在他冷白如玉的肌肤上,破坏了那份近乎完美的表象。
她想起那日,他握着她的手,将刀尖抵在自己胸口。想起刀锋刺入皮肉时那一声闷响,想起鲜血涌出时他脸上那近乎诡异的平静。想起她嘶喊着“快来人”时,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像是如愿以偿般的满足。
她想吵醒他。视线从他的疤痕移开,掠过他的唇——那薄唇曾吐出冰冷的命令,也曾……她不愿再想。掠过他的鼻梁——挺直如削,带着拒人千里的疏离。最后,落在那双紧闭的眼眸上。一双很漂亮的眼,但顾墨总是解不出这双眼中暗藏着怎样的心机
就在这一瞬,那双眼睛倏然睁开。
眸中清明锐利,没有丝毫初醒的迷蒙,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清晰地映出她带着惊愕的脸庞。
他早就醒?。
这个认知如同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浇灭了顾墨心头那点莫名的涟漪,取而代之的是被窥破秘密的极度窘迫和羞恼。脸色瞬间爆红,一直蔓延到耳根脖颈。她像是被烫到般猛地向后一缩,手忙脚乱地想要翻身下床逃离这令人窒息的气氛——却忘了自己酸软无力的身体。
脚刚沾地,就是一个踉跄。她狼狈地跌坐在冰冷光滑的金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裴仲权坐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微敞的衣襟,遮住了那道疤痕。然后才悠悠下床,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了她片刻,伸手将她提了起来,放回床沿坐好。
“跑什么?”他声音带着刚醒时特有的微哑,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顾墨别开脸,不肯看他。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把自己埋起来。
“为什么看本王这么久?”他偏偏不放过她,微微俯身,那张俊脸凑到她眼前,“看出什么来了?”
顾墨像只被踩住尾巴、炸毛却又无处可逃的狐狸。咬着牙瞪他
裴仲权低低哼笑了一声,终于不再逗她。他松开了手,唤人进来伺候更衣盥洗。
宫人们鱼贯而入,训练有素,目不斜视。
顾墨裹着被子缩在床角,看着他张开手臂,任由宫人服侍他穿上象征着无上权柄的玄色绣金蟠龙常服。玉带束腰,金冠绾发。片刻之间,那个晨光中略显柔和的睡颜男子便消失了,重新变回了那个气势迫人、深沉难测的晋王。
尽管名义上还只是个封王,但谁都清楚,他与皇帝,已无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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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膳在沉默中进行。
桌上摆着精致的粥点小菜,顾墨食不知味,只想快点结束。裴仲权倒是吃得从容,一举一动都透着刻进骨子里的矜贵。
正用着膳,一个内侍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裴仲权听完,微微颔首,示意知道了。
用完最后一口,他搁下筷子,起身准备离开。
顾墨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叫住他:“裴仲权。”
他脚步微顿,侧过头。
“我……”顾墨顿了顿,垂着眼,“我不想在殿里闷着,想出去走走。”
裴仲权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和微微抿起的唇,沉默了一瞬,道:“可以。让福柳跟着你。”
福柳是他身边颇得用的一个内侍,年纪不大,却机敏沉稳。
顾墨蹙眉。她更想一个人静静。“我自己就行,不用人跟着。”
裴仲权转回身,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语气淡然而不容置喙:“要么他跟着,要么在殿里自己闷着。”
“你……”
顾墨气结,却又无可奈何。她清楚,这已是“恩典”,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心中又气又恨,却只能咬着唇,勉强点了点头。
裴仲权这才迈步离开,玄色的袍角消失在殿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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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墨在殿内又坐了一会儿,才叫宫人服侍她更衣梳洗。
换上一身淡青色的衣裙,头发简单挽起,她走出殿门。福柳已经候在门外,见她出来,躬身行礼,然后不声不响地跟在她身后。
皇宫很大。亭台楼阁,园林水榭,移步换景。
可对顾墨而言,这不过是另一个更大、更精致的囚笼。
无论走到哪里,身后总跟着沉默的福柳。周围遇到的所有宫人,皆垂首敛目,恭敬中带着疏离和畏惧。没有人敢与她多说一句话,没有人敢直视她的眼睛。
她想和福柳说说话,打发这难熬的时间。福柳恭敬地回答,问一答一,绝不多言。可只要顾墨的话语里带上对裴仲权的一两句抱怨或咒骂,福柳便立刻眼观鼻鼻观心,仿佛瞬间变成了聋子和哑巴。
“他是个混蛋,你知道吗?”顾墨试探着说。
福柳垂着头,一言不发。
“他把我关在这里,跟坐牢有什么区别?”
福柳依旧沉默。
“你们这些人,整天围着他转,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他有把你们当人看吗?”
福柳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却仍死死抿着唇,一个字也不敢接。
无趣。且窒息。
逛了不到一个时辰,顾墨便觉得兴致全无。心头那股憋闷之气越来越重,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她索性掉头往回走,至少殿里还能安静地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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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寝殿时,裴仲权竟已回来了。
他换下了朝服,穿着家常的墨青色常服,正坐在临窗的榻上看书。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身上洒下一片温暖的光晕,衬得他眉眼都柔和了几分。
听见脚步声,他放下书卷,抬眼看她。见她这么快就回来,似乎并不意外。
“玩得可开心?”他问,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顾墨没什么好脸色:“无趣。”
裴仲权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莫名让她心跳漏了一拍。他朝她伸出手:“过来。”
顾墨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但她不肯坐到他身边,只是站在榻前几步远的地方。
裴仲权手臂一伸,直接将她揽了过来,不容分说地按坐在自己腿上。
顾墨身体一僵,本能地想要挣扎。可他手臂箍得紧,她象征性地挣了两下便放弃了,只是别开脸,不肯看他。
“那你要怎样才有趣?”他一手环着她的腰,另一手漫不经心地翻着书页,声音近在耳畔
有趣?
顾墨心中冷笑。
有趣的事多了去了!
从前在枫岸村,春日里漫山遍野地跑,采野花,扑蝴蝶。夏日下河摸鱼捉虾,在柳荫下听爹爹吹笛。秋日帮着收稻谷,看夕阳把田野染成金黄。冬日围炉烤红薯,听村里老人讲古……每一天都鲜活生动,充满了简单的快乐和自由的气息。
她想着,便不自觉地说出了口。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怀念和怅惘。
裴仲权静静地听着。
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目光落在书页上,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良久,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随口一问,又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
“如果当初……本王没有对枫岸村下手,你会和本王好好的么?”
顾墨的身体猛地一僵。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也太……荒谬。
没有如果。
爹爹死了。王婶李叔死了。全村的人都死了。血淋淋的现实横亘在那里,怎么可能有“如果”?
她沉默了许久,久到裴仲权几乎以为她不会回答。
然后,她慢慢转过头,直视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清晰地映出他的脸,和她眼中重新凝聚起来的冰冷与恨意。
“没有如果。”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你杀了他们。”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尖锐:
“况且,裴仲权,你从骨子里就是令人恶心的、满心算计、冷酷恶毒的人。你凭什么认为,就算没有枫岸村,我会愿意和你这种人‘好好的’?”
她盯着他,一字一顿地问出最后两个字:
“你配吗?”
话音落下,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裴仲权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暗了暗,像有乌云掠过深潭。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动怒。只是缓缓地、若无其事地,又翻过了一页书。
那“哗啦”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仿佛她刚才那番激烈的话语,对他而言,不过是无关痛痒的微风,甚至激不起他眼中一丝波澜。
这种彻底的无视和漠然,比暴怒更让顾墨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她感觉像是用尽全力挥出一拳,却狠狠砸在了一团厚重无比的棉花上,无处着力,只反弹回满心的憋闷和挫败。
“……跟你这种人说不清楚!”
她猛地从他腿上挣脱下来,因用力过猛而踉跄了一下。胸口因愤怒而剧烈起伏,她再也待不下去,压着满腔翻腾的火气,转身就朝殿外疾步走去。
身后,传来裴仲权依旧平静无波的声音,是对着不知何时已候在门边的福柳吩咐的:
“跟着她。”
顾墨脚步未停,只是袖中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别跟着我!”她压着火,脚步越来越快。
“姑娘,您慢些走,小心台阶……”福柳小步追着,声音带着为难。
“我说了别跟着我!”
“可……晋王殿下亲自嘱托奴才的,奴才不敢怠慢……”福柳跟在她身后,既不敢太近,也不敢太远,“姑娘小心,前头有石阶……”
殿内,裴仲权依旧坐在窗边。
隔着一道门,他能听见她压着怒火的脚步声,能听见福柳小心翼翼的劝阻,能听见她越来越远的、渐渐消失在重重宫墙之间的动静。
他放下手中的书,目光落在空荡荡的殿门口。
哪怕早已料想到她不会对自己有什么好脸色,哪怕早已做好了被她辱骂、被她憎恨的准备——可在亲耳听见她说出那些话之后,胸口还是闷得快要喘不上气。
“你配吗?”
那三个字像一根细小的针,扎在心头某个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角落,拔不出来,也忘不掉。
糟糕透了。
他把书扔在榻上,闭上眼,靠进引枕里。阳光照在他脸上,驱不散眼底那片沉沉的阴翳。
可她说的没错。
他不配。
从屠了枫岸村那一天起,他就已经不配了。
可他还是放不下。还是想把她留在身边。还是会在她看向自己时,心里生出那些不该有的期待。
像个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