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柳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就跟了上来,步履无声,却如影随形。
“别跟着我!”顾墨压着嗓子低喝,脚步加快,试图甩掉这恼人的影子。裙摆在急促的步伐中翻飞,她几乎是逃一般地穿过回廊,绕过假山,只想离那座华美而窒息的宫殿越远越好。
福柳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近不远,却无论如何也甩不掉。他的声音恭敬,却毫无转圜余地:“姑娘,晋王殿下有令,小人……”
“够了!”顾墨猛地顿住脚步,转过身,满腔无处发泄的怒火瞬间找到了出口。她瞪着这个看似温顺、实则油盐不进的年轻内侍,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听不懂人话吗?裴仲权是什么很好的人么?值得你这样像条狗一样巴巴地听他话?!”
这话说得极重,近乎侮辱。
福柳脸上却不见愠色。他只是将头垂得更低,露出后颈一段脆弱的弧度,语气依旧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殿下才谋非凡,行事自有其道理。小人愚钝,只管听命行事,不敢妄议。”
“才谋非凡?”顾墨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诮,“夸得倒是好听。可这些词和他裴仲权哪一点沾边?狼心狗肺,心狠手辣还差不多!”
福柳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他感觉自己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更知道这些话若是传到那位耳中会有什么后果。他不敢接话,只是将头埋得更低,重复道:“小人愚钝……姑娘息怒……”
又是这样。永远是这样。
只要涉及裴仲权,所有人都变成了哑巴和瞎子。要么闭口不言,要么就是这套令人作呕的“大人自有道理”。仿佛那个人做的一切都是天经地义,仿佛他的冷酷、他的算计、他的残忍,都理所当然应该被接受。
顾墨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闷得几乎要炸开。她狠狠瞪了福柳一眼,不再试图赶他走,也懒得再同他多说一句,转身朝着寝殿方向快步走去,一路再没回头。
福柳沉默地跟在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个没有感情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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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那座华美却令人窒息的寝殿,顾墨把自己摔进靠窗的软榻里,望着窗外被宫墙切割成四方形的灰蒙蒙天空。
已经是深冬了。天阴沉沉的,像是要落雪,却迟迟落不下来。那种憋闷的、压抑的气氛,像一块巨石压在胸口,让她喘不过气。
她就这么坐着,望着窗外,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日影西斜,殿内光线渐暗。炭火烧得正旺,噼啪作响,却驱不散她心底那片冰封的荒原。
熟悉的、沉稳的脚步声在殿外响起。
随后是门被推开的声音。
裴仲权回来了。
顾墨背对着门,没有回头。她能感觉到他在门边略停了停,能感觉到福柳悄步上前,极低声地禀报了些什么。那些细碎的言语她听不真切,却大致能猜到内容——无非是她今日如何“发了好大的脾气”,如何咒骂他,如何……
脚步声再次响起,不疾不徐,最终在她身后不远处停下。
他没有立刻说话。那种无声的压迫感却如潮水般蔓延开来,笼罩了整个空间。殿内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和她自己骤然加速的心跳。
良久,他的声音才在她身后响起,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听说,你今日在外面,发了好大的脾气。”
顾墨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果然。福柳一字不落,或者说,添油加醋地汇报了。她依旧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地,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尖锐,回道:“怎么?连我发脾气也要管?您日理万机,还要操心这点小事?”
身后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他似乎在她身后的椅子上坐下了。
“过来。”简单的两个字,命令的口吻。
顾墨咬了咬下唇。她可以继续僵持,可以假装没听见,可以让他再重复一遍——可那又有什么意义?在这座宫殿里,在他面前,她从来没有选择的权利。
她认命般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她没有看他,只是垂着眼,盯着地上光可鉴人的金砖。那金砖擦得锃亮,能照出她模糊的倒影,也能照出他玄色的袍角。
这副明明顺从、却又浑身透着不服气的样子,让裴仲权眼底掠过一丝烦躁。
他没再多言,只伸出手,在她膝盖后方某个位置不轻不重地一按。
顾墨猝不及防,腿一软,“扑通”一声便直挺挺地跪在了他面前冰凉的地砖上。膝盖磕得生疼,疼得她眼眶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她猛地抬头,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深沉的、让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审视,像是打量,又像是某种隐忍的、即将喷薄的情绪。
她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
脸色霎时间变得一阵红一阵白,羞愤和屈辱如同烈火灼烧,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脖颈。
头顶传来他慢条斯理解开腰间玉带扣的轻微声响。
那声音很轻,在寂静的殿内却格外清晰。每一声都像敲在她心上的重锤,敲碎她最后的尊严和倔强。
“脾气,可以发。”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平静无波,却字字敲打在她心上。他微微倾身,目光如同实质般压在她头顶,“但话,要想清楚了再说。有些事,有些人,不是你该议论,也不是你能置喙的。”
玉带被彻底抽出,随手搭在椅背上。
“既然不会用嘴说该说的话,那本王……可以好好帮你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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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
殿门被猛地从里面推开,顾墨踉跄着冲了出来。
她身上只胡乱裹着一件外袍,发丝凌乱,唇色异样地红肿,嘴角还带着一丝干涸的血迹。她几乎是扑到庭院中那棵光秃秃的老树下,扶着粗糙的树干,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
胃里早已空空如也,吐出来的只有酸水和胆汁。可无论怎么吐,嘴里那股令人作呕的、屈辱的味道,却仿佛已经深深浸入了喉咙,甚至肺腑,挥之不去。
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来刺痛,却无法冲淡半分恶心感。她吐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浑身虚脱般颤抖,几乎站不稳。
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裴仲权系好了腰带,整理着袖口,从容地从殿内走了出来。他走到她身后,伸手,毫不怜惜地提住了她后颈的衣领,将她半拎起来。
“知道错了?”他问。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只是在进行一次寻常的考问。
顾墨的嗓子火辣辣地疼,像是被砂轮反复打磨过,稍微吞咽都如同刀割。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只能含着泪,拼命点头。满脸都是生理性的泪水,和不加掩饰的憎恶与屈从。
裴仲权就这么提着她的后领,微微歪头,审视着她狼狈不堪、涕泪横流的模样。听着她因为恶心和窒息感而发出的小声的、破碎的抽泣。
半晌,他才松了手,任由她软软滑坐在地。然后侧过头,对旁边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却不敢有丝毫动作的宫人吩咐:
“去,熬些润肺护嗓的梨水来。”
宫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开了。
裴仲权再次俯身,像拎一只不听话的小猫崽一样,将浑身发软、还在不住干咳的顾墨提了起来,半拖半抱地弄回了寝殿。
殿内还残留着些许暧昧又令人不适的气息。
顾墨一被放在榻上,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又令她作呕的味道,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她控制不住地偏头,干呕了一下。
裴仲权的脸色瞬间沉了沉。
顾墨立刻感受到了那冰冷的视线。她生生将喉头的恶心感压了下去,只是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脸色苍白如纸,紧紧闭着眼,不敢再看他。
很快,宫人战战兢兢地端来了一盅温热的冰糖炖梨水。
裴仲权挥退旁人,自己拿起白瓷小勺,舀起一勺清澈微黄的汤汁,递到顾墨唇边。
顾墨别开头,不肯喝。
“喝了。”他命令道,勺子稳稳地停在半空,“嗓子不想要了?”
顾墨咬着牙,半晌,终于还是屈服。她极慢地、极不情愿地,就着他的手,将那勺温润甘甜的梨水咽了下去。
梨水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舒缓。可心里的屈辱和冰冷,却丝毫未减。
他就这样,一勺一勺,极其耐心,甚至堪称“细致”地,将一整盅梨水喂给了她。
动作间,他玄色衣袖上精致的蟠龙纹路偶尔掠过她的眼帘。那纹路冰冷而华贵,与方才的暴戾和此刻诡异的“温柔”形成尖锐的对比。
顾墨闭着眼,任由那温热的液体滑入喉中。心底却是一片冰封的荒原。
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
她太熟悉这个套路了。从前在枫岸村,爹爹教训不听话的小狗时,也是这般——先狠狠打几下,再给块肉,狗便会摇着尾巴,忘了刚才的疼,继续乖乖听话。
可她不是狗。
她是人。是枫岸村的顾墨,是乐师顾屿的女儿。她有记忆,有尊严,有恨。
她知道这所谓的“甜枣”,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掌控和驯服。是为了让她下次“犯错”时,记得这“甜枣”之前的巴掌有多疼,记得反抗和口舌之快的代价。
而他,似乎乐此不疲。
最后一勺梨水喂完,裴仲权将空盅搁在一边。他看着她紧闭的眼、苍白的脸、微微颤抖的睫毛,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伸出手,极轻地拂过她汗湿的鬓发。那动作太过轻柔,轻柔得仿佛方才那个粗暴的、折辱她的人不是他。
顾墨像被毒蛇触碰般猛地一颤,睁开眼,对上他的目光。
这人怪得很,顾墨永远猜不透他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