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墨最近看见裴仲权总是想吐。
起初她以为是自己身体还没从那次高烧中完全恢复,或是看见裴仲权生理上厌恶。可次数多了,连裴仲权也察觉出不对。
她不肯好好吃饭。膳食端上来,她只看一眼便别开头,勉强吃几口,往往不到一刻钟就吐得干干净净。人迅速消瘦下去,下巴尖了,眼眶凹了,脸色苍白得像冬日的雪。
裴仲权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又一次推开几乎未动的碗筷,眉头越蹙越紧。
“传太医。”他说。
顾墨微微垂眼,用帕子捂着嘴,“不必。只是胃口不好。”
“胃口不好半个月?”,裴仲权态度强硬,她也无法拒绝
太医来得很快。
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在太医院供职几十年,见惯了宫里的风浪。他恭恭敬敬地给顾墨请了脉,手指搭在她腕上,凝神细诊。
片刻后,他的表情微妙地变了变。
又诊了片刻,他收回手,起身对裴仲权行礼,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恭喜殿下,这位姑娘……是喜脉。”
殿内一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顾墨的脸在那一瞬间褪尽了最后一点血色。她睁大眼睛看着太医,仿佛他说的是某种她听不懂的异国语言。
裴仲权也愣住了,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眼底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不敢置信,还有一丝极淡的、他自己都未曾料到的……欣喜。
“……下去吧。”他开口,声音有些发紧,“今日之事,不得外传。”
太医领命退下。
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顾墨还坐在原处,手维持着被诊脉的姿势,一动不动。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那里面……那里面有了他的血脉。
有了那个屠了她全村的人的血脉。
有了那个骗她、利用她、占有她的人的血脉。
有了裴仲权的孩子。
“你……你出去。”她的声音低下去,变成了破碎的呢喃,“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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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天,顾墨把自己关在殿里,谁都不见。
膳食送进去,原封不动地端出来。水送进去,也没见她喝几口。宫人们急得团团转,却不敢多言,只能一遍遍地去回禀裴仲权。
第三日傍晚,裴仲权推开了她的殿门。
顾墨坐在榻边,背对着门,一动不动。听见脚步声,她也没有回头。
裴仲权走到她身后,站了片刻,然后俯身,将她抱了起来。
“放开……”顾墨挣扎,可她已经两天几乎没吃东西,那点力气微乎其微,被他轻易制住。
他抱着她走到桌边,在椅子上坐下,将她放在自己腿上。桌上摆着刚送来的晚膳,热气腾腾的几样小菜,还有一碗熬得浓稠的粥。
“吃饭。”他说,舀起一勺粥,递到她唇边。
顾墨别开头。
勺子在空中顿了顿,又追了过去。她不张嘴,他就耐心地等着,勺子就那么悬在她唇边,一动不动。
窗外,几个好奇的宫人透过窗纸的翘角往里偷看。这一看,眼珠子差点掉下来——
那个杀伐决断、冷面冷心的晋王殿下,此刻正抱着那个倔强的姑娘,一勺一勺地喂饭。她不肯吃,他就哄,声音压得低低的,听不清在说什么,但那神态,那语气,温和得简直不像他。
顾墨吃了几口,裴仲权不知说了句什么,她脸色一变,侧过头去,怎么也不肯再张嘴。
裴仲权抱着她,轻轻晃了晃,又低声说了几句。
顾墨眉头越皱越紧,忽然身子一弓,“哇”的一声,刚吃进去的那点东西全吐了出来——吐在了裴仲权身上。
殿内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的宫人们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地缩回脑袋,大气不敢出。
裴仲权的脸色铁青。
他深吸一口气,将顾墨放回榻边,站起身,扯开被吐脏的外袍,随手扔在地上。
“裴仲权……”顾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嘶哑,疲惫,却带着压抑已久的怒火,“你是不是有病?我难受你能听懂吗?你恶心得我想死!”
有内侍战战兢兢地递上干净的衣物。裴仲权接过来,一边往身上穿,一边看着她。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怒意,有烦躁,有疲惫,还有一丝……无奈。
“嫌本王恶心?”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要是好好吃饭,本王也不会跑来碍你的眼。”
“……我吃。”顾墨咬着牙,“你滚。”
裴仲权穿衣服的动作顿了顿。
他抬起头,看着她。她坐在榻边,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睛底下是两团青黑。明明虚弱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那双眼睛里的倔强却一点没少。
他眉心突突地跳,心中升起一阵烦躁。
他好歹是个皇子,好歹是个封王,谁敢对他这样?他把她抓回来,给她请最好的太医,亲自喂饭,忍受她的冷脸和咒骂——她什么都敢做。
他恨不得现在就把她收拾一顿。
可偏偏……偏偏她肚子里有了他的孩子。碰不得。
他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
“……行。”
他转身,大步走出殿门,袍角在门槛上带起一阵风。
殿门在他身后重重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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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深宫的高墙内缓慢流淌,带着一种粘稠的滞涩感。
顾墨终于肯吃东西了。但也只是维持着最基本的生计——吃得很少,话更少,整日坐在窗边,望着被宫墙切割成四方形的天空,一坐就是一整天。
她感觉自己像一株被强行移栽到华贵花盆里的野草,日渐枯萎。烦闷如同藤蔓,一天天缠绕收紧,勒得她喘不过气。而最深的根系,依旧固执地扎在记忆里那个唤作枫岸村的远方。
她有了裴仲权的血脉。
这个认知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她心里,日夜啃噬着她仅存的那点生机。
她怎么对得起枫岸村的那些人?怎么对得起爹爹?怎么对得起那些惨死的乡亲?
她怀着仇人的孩子。她肚子里,正孕育着一个流着裴仲权血液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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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尝试结束这一切,是在一个裴仲权离宫巡视边防的深夜。
她打发了守夜的宫人,从枕下摸出那段早已藏好的丝绦。那是她趁人不注意时,从帷幔上偷偷拆下来的。
她踩着凳子,将丝绦系上房梁,打了个死结。
冰凉的丝绸贴上脖颈的瞬间,她竟然感到一丝解脱的平静。
终于可以结束了。
终于可以不用再面对这一切了。
终于可以去见爹爹了。
她闭上眼,用力蹬开脚下的凳子——
“砰!”
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因忘记取东西而折返的小宫女站在门口,看见眼前这一幕,发出一声撕裂夜空的尖叫:“来人啊!快来人啊——!”
丝绦被割断。她跌入一个温热的怀抱。
耳边是杂乱的脚步声、哭喊声、呼喊太医的声音。她什么都听不真切,只觉得脖颈火辣辣地疼,眼前一片模糊。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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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传到裴仲权手中。
三日后,他风尘仆仆地赶回。玄色披风上还带着北境的寒霜和尘土,眉宇间是连夜奔波的疲惫,眼底却是深不见底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
他没有立刻去见顾墨。
他先去了那夜当值的宫人那里。
凄厉的哭喊和沉闷的杖击声穿透重重宫墙,传入顾墨耳中。一声接一声,像敲在她心上的重锤,提醒着她,那些人是因她而死。
她靠在床头,脖颈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脸色比纸还白,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
然后,殿门被推开。
裴仲权走了进来。
他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下颌线绷得极紧,眼底是翻涌的、近乎毁灭性的怒意,还有一种更深沉的、她看不懂的恐慌。
她就那么躺着,没有看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仿佛那里有什么比她更值得关注的东西。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漫长到令人窒息。
最终,裴仲权什么也没说。
他转身,拂袖而去。
殿门在身后重重合拢。
顾墨依旧望着窗外,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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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以后,看守她的人增加了一倍。
无论她走到哪里,做什么,总有至少四道沉默的视线如影随形。寝殿内所有可能用于自戕的器物都被撤走——尖锐的簪子,沉重的花瓶,连帷幔都换成了特制的、一扯即断的轻纱。
这密不透风的监视,非但没能安抚顾墨,反而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她心中那点残存的、试图适应或苟活的念头。
她变得更加沉默,更加阴郁。脸上再也看不到任何表情波动,连最初那种带着恨意的鲜活愤怒,也渐渐褪去,只剩下一片麻木的死寂。她很少说话,更少笑,仿佛一尊精致却了无生气的玉雕,被强行摆放在这金碧辉煌的囚笼里。
她越是如此,裴仲权心中那股无名火就烧得越旺。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厌弃的、近乎焦灼的失控感。他无法忍受她眼中那片空茫。那比恨意更让他心惊。
恨意至少证明她还活着,还在意,还会痛。可那片空茫里什么都没有,像冬日落过雪的原野,白茫茫一片,干净得让人心慌。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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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始带一些小玩意来。
一双小小的虎头鞋,针脚细密,虎头绣得活灵活现。一只柔软的肚兜,大红的绸面上用金线绣着吉祥的纹样。一个长命锁,银光闪闪,锁面上刻着繁复的祝福文字。
他把东西一件件摆在她面前,像献宝一样。
“喜欢这长命锁吗?”他把她圈在怀里,让她看那个银锁,“本王找人做的,专门让他们在这里留了空。”他指着锁背一处光滑的空白,“孩子的名字你来取,想好了就让他们刻上。”
顾墨没有说话。她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
裴仲权也不在意。他快习惯了自说自话,也不知道她能听进去多少。
“……嗯,也不确定是男孩还是女孩,”他继续说着,声音放得很轻,“等孩子出生再想名字吧。”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
她睡着了。
呼吸很轻很浅,眉头微微蹙着,仿佛在睡梦中也无法安宁。月光透过窗棂,在她苍白瘦削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银辉。
裴仲权看着她的睡颜,看了很久很久。
比当年夺权时累,比带兵打仗时累,比在朝堂上与那些老狐狸周旋时累。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才能让她好一点。不知道该怎么才能让她眼中有光。不知道该怎么才能让那个曾经倔强地瞪着他、咬着牙说“我不知道”的姑娘回来。
他只知道,他不能失去她。
哪怕她恨他,哪怕她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他,哪怕她永远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看他——
他也不能失去她。
窗外,天色渐暗。又一日的黄昏来临。
顾墨在沉睡中动了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呢喃。裴仲权凑近去听,只听见几个模糊的字眼:
“……爹……枫岸……”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梦见的,是那个他亲手毁掉的地方。她想念的,是那些他亲手杀死的人。
而他,就是那个凶手。
裴仲权闭上眼,将脸埋进掌心。
他从来没有这样后悔过。
可后悔,有什么用呢?
再过个几章这一世就结束了[求你了][求你了]写得主包心脏发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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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喜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