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陲小国进贡了一只罕见的雪狐。
通体毛色银白如雪,无一丝杂毛,眼睛是剔透的琉璃蓝,灵动异常。使臣在殿上滔滔不绝地讲述捕获此狐的艰辛与祥瑞之意,从雪域高原的万丈悬崖,讲到九死一生的追逐,再讲到此狐如何千年难遇、寓意祥瑞、福泽延绵。
裴仲权听着,心思却早已飘远。
他坐在御座之下,手里捏着一份奏折,目光落在纸上,却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殿上使臣的絮叨声在耳边嗡嗡作响,像一群赶不走的苍蝇。他想起的,是那张苍白瘦削的脸,那双空洞的、望着窗外发呆的眼睛,那个把自己关在殿里、对一切都失去兴趣的身影。
当使臣第三次提及“此狐寓意祥瑞,福泽延绵”时,他不耐烦地抬手打断。
“送去给她。”他淡淡道,目光并未从手中的奏折上移开。
使臣愣住,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殿中侍立的朝臣们也面面相觑。
裴仲权终于抬起眼,看了近旁的侍卫一眼。那一眼冰冷如霜,侍卫打了个寒颤,立刻匍匐在地:“是、是!臣遵命!”
……
当那只装着雪狐的鎏金笼子被抬进顾墨的寝殿时,她正对着窗外一株光秃的梨树发呆。
冬日午后的阳光稀薄苍白,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在她脚边投下淡淡的影子。她已经这样坐了很久很久,久到宫人们都不敢打扰,只是悄悄地在炭盆里添炭,悄悄地在桌上换上新沏的茶。
笼子放在地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顾墨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笼中那团瑟缩的、雪白的生物上。
小狐似乎受了惊吓,蜷在笼子一角,琉璃蓝的眼睛警惕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环境,和笼外那个神情有些呆滞的人类女子。它的身体微微发抖,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威胁般的呜咽。
一丝极细微的涟漪,在顾墨死水般的眼底漾开。
是怜悯?还是同病相怜?她不知道。
她只是站起身,走到笼边,蹲下,伸手拨开了并未锁死的笼门插销。
“姑娘小心!”旁边的宫女惊呼。
笼门打开。雪狐却并未立刻冲出。它试探着伸出前爪,又迅速缩回,喉咙里的呜咽声更响了。顾墨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它。
一人一狐,隔着敞开的笼门,对峙般沉默着。
终于,雪狐猛地窜出,快如一道白色闪电。却不是扑向她,而是惊慌失措地钻进了最近的紫檀木桌案底下,只露出一小截颤抖的尾巴尖。
顾墨看着那截白尾巴,轻轻说:“去弄些新鲜肉来。别靠它太近,会吓到它。”
宫女依言而去。
顾墨没有起身。她就那样席地坐在冰凉的金砖上,隔着几步远的距离,仔细端详着桌底那双充满警惕的琉璃蓝眼睛。
“姑娘,地上凉,您如今有身子,不能这么坐着——”另一个宫女慌忙拿来软垫,垫在她身下。
顾墨没有拒绝。她只是依旧看着那只狐,一动不动。
宫女很快端来一小碟剁得细碎的肉糜,放在离桌案不远的地上。
雪狐的鼻子翕动了几下。饥饿终究战胜了恐惧。它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又迅速缩回,如此反复三次,才迈着极其轻缓的步子靠近碟子。
它一边快速舔食,一边依旧用那双美丽的眼睛警惕地盯着顾墨,仿佛随时准备逃跑。
“姑娘,”一个年长些的嬷嬷低声劝道,“这狐狸毕竟野性未驯,留在殿内恐有危险。还是关回笼子里稳妥些。”
关起来?
像裴仲权关着她一样么?
顾墨沉默了片刻,目光依旧胶着在那只雪狐身上。她的声音轻而冷,只有两个字:
“……多嘴。”
嬷嬷立刻噤声,垂首退到一旁。
雪狐舔净了碟子里的肉糜,又警惕地退回到桌底阴影里。它蜷缩起来,只露出一双眼睛望着顾墨,依旧是那种随时准备逃跑的姿态,却似乎比方才多了一丝安定。
有野性……难道不是好事么?
至少不像她,被磨平了棱角,拔掉了利齿,只能麻木地、温顺地接受这被囚禁的命运。连反抗的力气和方式,都显得那么苍白可笑。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空旷的殿内几不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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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仲权很快从下人那里得知,顾墨对那只雪狐似乎提起了些兴趣,不仅放它出笼,还亲自看顾喂食。
他批阅奏折的笔尖微微一顿,唇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
不枉他费心。
哪怕只是这么一点微不足道的、对一只畜生的关注,也好过她整日对着虚空发呆。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过着。
裴仲权依旧每日来看她,抱着她说些闲话。说朝中的事,说宫里的趣闻,说新进贡了什么稀奇玩意儿,说御花园的梅花开了。她听,或不听,他都不在意。他只是说着,仿佛只要说着,就能填满她沉默里那片巨大的空白。
那只小狐狸渐渐胆大起来。它不再整日躲在桌底,开始试探着在殿内走动,偶尔趴在炭盆边打盹。顾墨看它打滚,看它追逐自己的尾巴,看它用爪子拨弄掉落的绒球——脸上会有些笑意。
很淡,很浅,稍纵即逝。
但裴仲权看见了。这是好事,她愿意笑了
那一夜,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好几个顾墨。她们都长着毛茸茸的雪白狐耳,身后拖着蓬松柔软的大尾巴。
有的顾墨冲他笑着。眉眼弯弯,唇红齿白。他心中悸动,忍不住伸手想抱她,指尖却穿透了一片虚无的幻影。
有的顾墨冲他发火。竖着耳朵,龇着并不尖利的小牙,眼神却亮得惊人。他同样抱不到。
还有的顾墨在哭。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狐耳无力地耷拉着,肩膀一抽一抽,哭得那么伤心。他想去哄她,想把她抱在怀里,想在她耳边说那些他平时说惯了的闲话——可他刚一伸手,她就碎了,变成一片冰冷的雾气。
有的顾墨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被抽走。她站在那儿,望着远方,望着的不是他,是别的什么他永远到不了的地方。他想去拉她的手,想把她拽回来,可他的手穿过她的身体,什么也抓不住。
有的顾墨表情麻木,不肯看他。她背对着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他绕到她面前,蹲下,唤她的名字,她没有反应。他想抱她,她的身影就淡了,淡成一片虚无。
他试图去拥抱每一个她
无论是笑的、怒的、哭的、还是麻木的。
可每一次,他都扑空。
怀里永远是冰冷的空气。
那种无论如何也抓不住、摸不真切的恐慌和空落,像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几乎窒息。
他猛地一抖,惊醒过来。
冷汗浸湿了寝衣。
殿内烛火昏黄,寂静无声。他急促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心脏像要从腔子里跳出来。
然后,他感觉到了——怀中是温热的、真实的躯体。
顾墨就在他身边,在他怀里,沉睡着。
她呼吸均匀,眉头却微微蹙着,仿佛在梦中也不得安宁。雪白的寝衣衬得她肤色如玉,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唇色有些淡,却依旧柔软。
是真的。她还在。
裴仲权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将她更紧地箍进怀里。紧得仿佛要将她揉碎,嵌进自己的骨血之中。
力道太大,睡梦中的顾墨发出了不适的闷哼,微弱地挣扎了一下。
“嗯……疼……”她含糊地呓语,试图推开那过于用力的禁锢。
裴仲权像是被烫到般,倏地松开了些许力道。却依旧没有完全放手。他低下头,下颌抵着她柔软的发顶,感受着她真实的存在和温热的体温,狂跳的心脏才一点点缓慢下来。
怀里的顾墨似乎又沉沉睡去。
裴仲权却再无睡意。
他就着昏暗的烛光,久久凝视着她沉静的睡颜。指尖悬在她脸颊上方,微微颤抖。最终,只是极轻地拂过她散落的一缕发丝。
那触感是真实的。温热的。柔软的。
她还活着。还在他怀里。
可能……顾墨就是这样一只狐。他想。
美丽,灵动,本该属于山野林间。是他强行捕获了她,将她关进这黄金打造的笼子里。她对他龇过牙,亮过爪,流过血泪,也试图用沉默和空洞来对抗。他以为拔掉了她的利齿,磨平了她的野性,就能将她永远留在身边。
可梦里的空落感如此真实。
他好像……从来都没有真正地、安稳地拥有过她。
哪怕此刻她就在他怀中,呼吸可闻,触手可及。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吞噬了最后一点天光。这深宫长夜,仿佛永远也看不到尽头。
而怀中的温暖,又能持续多久?
他收紧手臂,却只觉得怀中人轻得像一片随时会随风消散的羽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