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的“劝进”戏码,演得盛大而逼真。
老臣涕泪纵横,细数晋王平定叛乱、肃清朝纲、安抚天下之功,言“神器有归,天命所钟”。裴仲权端坐于御阶之下的首位,神色肃穆,再三推辞,言己德薄,言先太子仍在,言万不敢僭越。推让再三,直到满殿文武黑压压跪了一地,山呼“请殿下顺天应人,即皇帝位”,他才似被“民意”所迫,沉重而“无奈”地,缓缓点了点头。
登基大典极尽隆重。
钟鼓齐鸣,礼乐震天,九重宫门次第洞开,发出沉重的回响。顾墨没有去看。她被困在深宫最华美的一座殿宇里,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喧嚣,想象着那个人一步步踏上玉阶,坐上那把染血的龙椅。
她只觉得讽刺。
一场屠戮、背叛与算计,最终披上了天命所归的华服。而那些无辜者的血,似乎都成了滋养这“天命”的肥料。
她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那里孕育着一个不该存在的生命。她甚至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它——这个流着仇人血脉的孩子。
那只雪狐,在她身边停留了不到一个月。
起初它还愿意吃些她喂的肉糜,偶尔允许她在不近的距离静静看着。它蜷在炭盆边打盹的模样,曾让她脸上浮起过极淡的笑意。
但很快,它便萎靡下去。琉璃蓝的眼睛失去了光彩,银白的毛发变得黯淡粗糙。它开始拒绝进食,整日蜷缩在房间最阴暗的角落,发出低微的、哀戚般的呜咽。
宫里的兽医来看过,用了最好的药,却只是摇头,说这生灵心气已绝,非药石可医。
在一个同样沉寂的清晨,顾墨发现它冰冷的、小小的身体僵硬在角落里。仿佛睡着,却再也不会醒来。
她让人将它埋在了御花园一处偏僻的桃树下。没有立碑,只用一块普通的石头做了标记。
雪狐死了。
因为无法适应这沉闷华丽、没有自由的牢笼。
顾墨站在镜前,看着镜中一日比一日苍白、一日比一日沉寂的自己。
脖颈上的淤痕早已消退,心上的枷锁却越收越紧,勒得她喘不过气。对枫岸村的思念,对自由呼吸的渴望,对眼前这一切虚妄与罪恶的憎恶,日夜啃噬着她所剩无几的生机。
她看着镜中那张脸——那真的是她吗?那个曾经在枫岸村的溪边摸鱼捉虾、在夕阳下听爹爹吹笛的顾墨?
那张脸太过陌生了。空洞的眼睛,苍白的面颊,紧抿的嘴唇。像一具行尸走肉,被囚禁在这黄金打造的牢笼里。
雪狐死了。
她也快了。
开春了。
御花园的冰面化开,池水泛着粼粼的波光,岸边垂柳抽出了鹅黄的嫩芽,在微风中怯生生地摇曳。生机勃勃的景象,落在顾墨眼中,却像是对她枯槁生命的一种嘲讽。
万物复苏。只有她,在一天天死去。
“我想去河边看看柳树新芽。”她对寸步不离的宫人说,声音平静无波。
宫人犹豫了一下。自那次之后,她们对她的一举一动都格外警惕。可看着她只是静静望着窗外,眼神空洞得可怕,终究不敢过分违逆——这位陛下心尖上的人,谁也得罪不起。
她们安排了更严密的跟随,簇拥着她往御花园深处的太液池边走去。
池边设有汉白玉雕花的围栏,顾墨扶着冰凉的石栏,探身去看水中自己的倒影。春水初融,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微微晃动的新绿水草,和她那张苍白的、映在水面上的脸。
阳光很好。照得池水透明,几乎可以看到深处。
“这水……真清啊。”她轻轻说了一句,仿佛自言自语。
身后,宫人们恭敬地站着,没有人察觉到她语气里那一丝异样。
然后——
在她们尚未反应过来的瞬间,顾墨双手一撑,极其灵巧而决绝地,翻身越过了那道围栏!
“姑娘——!”
惊恐的尖叫撕裂了午后的宁静。最近的那个小宫女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其他宫人闻声也急忙往这边跑,脚步声纷乱如雨。
顾墨半悬在空中,低头看着那只死死抓住她的手。那是张年轻的脸,不过十四五岁,此刻吓得面无人色,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
“姑娘!您别——求您别——”小宫女的声音抖得厉害,手却攥得死紧,指节都泛了白。
顾墨看着她。
那样年轻。那样恐惧。那样用力地想要抓住她。
就像……就像有人也曾这样用力地想抓住她。
“……抱歉。”
她轻轻说了一句。然后,伸出另一只手,在那小宫女的手背上极快地抓了一下。
力道不重,却足以让那吃痛的小宫女本能地松开了手。
“啊——!”
身体骤然失重。
蓝色的天空和宫檐的剪影急速远离,在她眼中越缩越小,变成一片模糊的光影。然后——
冰冷的池水瞬间包裹上来。
从口鼻,从耳朵,从每一个毛孔,无孔不入地侵入。刺骨的寒意让她本能地痉挛了一下,四肢像被无数根冰针扎过。
但她没有挣扎。
她任由自己下沉。任由那冰冷的黑暗将自己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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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波晃动,光线折射成迷离的光斑。
恍惚间,她好像又回到了枫岸村的夏天。河水温暖,她像一尾灵活的鱼,在水草间穿梭。爹爹在岸上笑着喊她小心,手里还拿着他那支宝贝竹笛。
那时候的水,是活的,是暖的,是带着青草和阳光气息的。
而现在的水,只有死寂的冰冷。
她太想死了。
这个念头清晰而平静,胜过对窒息的本能恐惧。身体缓缓下沉,意识开始模糊,耳边只剩下水流空洞的呜咽。
她想,终于可以结束了。
终于可以不用再面对这一切了。
终于可以去见爹爹了。
模糊的视线里,忽然出现了一个玄色的身影。
那人紧跟着破开水面,急速下沉,朝她伸出手。水波扰乱了他的动作,他的手指几次擦过她的衣袖、她的指尖,却总是差那么一点,无法抓紧。
抓不住。
怎么……也抓不住。
她看着那只徒劳伸向她的手,看着那双即使在水中也依旧死死锁住她的、盛满惊怒与某种绝望的眼睛。
那张脸在水波中扭曲,模糊,看不清表情。但她知道那是谁。
是裴仲权。
是那个屠了她全村的人。
是那个骗她、利用她、占有她的人。
是她肚子里孩子的父亲。
恍惚间,她想起一些画面——
那双小小的虎头鞋,针脚细密,虎头绣得活灵活现。
那只柔软的肚兜,大红的绸面上用金线绣着吉祥的纹样。
那个长命锁,银光闪闪,锁背上还留着一片空白,等着刻上孩子的名字。名字还没取呢。
她明明都愿意笑了。
那些日子,他抱着她说闲话,她听着,偶尔也会扯一下嘴角。那只小狐狸在桌底打滚的时候,她还会指着它,对他点点头。他看见她笑,眼底会有光。
那些光,是真的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下沉的自己,嘴角竟极其微弱地弯了一下。
不是笑。只是……只是某种无法言说的、最后的告别。
告别他。
告别那些还没来得及取名的孩子。
告别这荒唐的一生。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只依旧在徒劳抓握的手,和那双即使隔着水波也依旧死死锁住她的眼睛。
然后,缓缓地、彻底地,闭上了眼。
黑暗温柔地拥抱了她。
这一世结束了[求你了][求你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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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溯流(其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