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云锦被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时,安寻便轻手轻脚地起身了。
萧玥璃还睡得沉,眉头轻轻蹙着,拧出个小小的川字,许是夜里没睡安稳。鸦羽似的长睫垂落,覆在眼睑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几缕软绒的青丝蹭着绣枕,透着几分平日里少见的娇憨。
安寻放缓了动作,指尖拂过滑落的锦被边缘,仔细替她掖得严丝合缝。想起昨夜她夜半起身替自己盖被,不慎跌入自己怀中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温热的耳廓,那细腻的触感倏然传来。
许是觉得痒,萧玥璃轻轻动了动脑袋,鼻尖蹭了蹭她的指尖,眉头皱得更轻了些,像只慵懒的小猫。安寻眼底的笑意愈发深了几分,凝视了她片刻,才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门外。
外间廊下早已候着两名垂首侍立的宫女,手里捧着叠得方方正正的藏青朝服、乌纱帽,还有一双云纹暗绣的皂靴。见安寻出来,两人连忙屈膝行礼,声音柔婉恭谨:“驸马爷,该换朝服上朝了。”
安寻微微颔首,声音压得极低:“殿下还在歇息,不必惊动,我们去偏院更衣。”
偏院的暖阁里熏着淡淡的檀香,宫女上前替她宽衣系带,藏青朝服料子挺括,暗绣的流云纹在晨光下若隐若现,腰间玉带束紧,更衬得她身姿挺拔。乌纱帽戴上时,恰好压下鬓角的碎发,遮住了脖颈处那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清隽的眉眼间,霎时添了几分凛然的英气。
换好朝服,安寻接过侍从递来的象牙笏板,指尖在冰凉的笏板上轻轻一叩,步履沉稳地往府外走。门前的乌木马车早已备好,车帘低垂,车夫见她出来,连忙躬身行礼。
马车辘辘碾过青石长街,往皇宫方向行去。沿途渐渐遇上不少同去入朝的官员,好些人认出安寻的车驾,忙不迭勒住马缰,满面堆笑地隔着车帘拱手问好,语气热络得透着几分刻意的讨好:“安驸马早啊!今日可是您头一遭入朝议事,这身官服上身,真是仪表堂堂、气度不凡啊!”
安寻指尖轻轻掀开车帘一角,唇角噙着一抹疏淡的笑意,一一颔首答谢。心中却早已了然,前夜红巾解围的戏码,昨日归宁宴上挺身驳斥李浚,又得皇上当众赞许,这些事早就在宫中传得沸沸扬扬。人人都笃定她是陛下暗中倚重的新晋势力,这才赶着来凑这份热络。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不远处缓缓行来的紫袍马车。李崇身着一品紫袍,腰佩金鱼袋,本该是众星捧月的光景,今日却显得格外形单影只。
几个往日里围着他鞍前马后的官员,此刻都刻意勒马慢行,与他拉开三丈距离,只敢远远拱手问好,连半句攀谈的话都不敢说——显然是忌惮皇上近日对安寻的青睐,生怕引火烧身。
李崇坐在马车内,将外头这一幕看得一清二楚,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拧出墨汁来。他紧握着马鞭的手背青筋虬结,鞭梢在掌心攥得发白,指节都泛出了青白色。瞥见安寻被众官员簇拥着、俨然一副新晋权贵的模样,他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阴翳,那阴翳里淬着刺骨的寒意。
昨夜审问李浚的场景,此刻如潮水般涌进脑海——李浚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膝盖磕得生疼,额头撞出一片乌青,嗓音嘶哑得几乎破音,连声喊冤,赌咒发誓说自己根本没轻薄公主,是遭人陷害了。
那时他才松开攥得发白的鞭子,喉间溢出一声冰冷的嗤笑。心底早已一片雪亮,笃定得近乎刺骨:陛下果然已经忌惮他了。这安寻与大公主,定是得了皇上的暗中授意,故意设计这么一出戏,既搓了李家的锐气,更是杀鸡儆猴,敲打他这个手握北疆重兵的节度使。
马车行至宫门前,安寻下车,随众官员一道入宫。穿过层层宫阙,行至太和殿外,文武百官早已按品级分列两侧,文官居左,武官在右,衣袂飘飘,佩剑铿锵。
安寻官阶尚低,便站在文官队列的末位,目光沉静地望着殿内那座明黄色的龙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象牙笏板的边缘,眸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
不多时,殿内传来一声尖细的唱喏,划破了殿前的寂静:“皇上驾到——”
众官齐齐躬身跪拜,山呼万岁,声音响彻云霄:“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待龙椅上的人影落座,一阵沉稳的“平身”声传来,众人才缓缓起身归位,垂手侍立。殿内鸦雀无声,唯有香炉里的檀香袅袅升腾,氤氲着肃穆的气息。
皇上目光扫过阶下群臣,沉声道:“近日北狄虽遣使通好,暂歇兵戈,但彼方手握重兵,盘踞北疆,素来反复无常,朕心难安。今日召诸位前来,便是想听听,诸位对北狄之事,有何良策?”
话音刚落,左列中便踏出一人,身形魁梧,声如洪钟,正是大皇子萧瑾。他躬身行礼,语气激越:“父皇!北狄汗王狼子野心,岂会真心臣服?如今我朝兵强马壮,粮草充足,正该趁其部落未稳,挥师北上,一举收服北疆,永绝后患!这般才显我大胤国威,免得日后养虎为患!”
他素来主战,性情刚愎,急于建功立业,好为自己的储君之位添砖加瓦。
话音未落,右列中又走出一人,正是二皇子萧珩。他语气温和,却字字坚定:“皇兄此言差矣。连年征战,百姓早已流离失所,国库也已捉襟见肘,亟需休养生息。北狄如今并无异动,贸然动兵,只会师出无名,徒增伤亡。臣以为,当按兵不动,遣使安抚,待国力更盛,再作图谋不迟。”
两人各执一词,殿内官员顿时分成两派,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主战派大多是年轻武官,渴望建功;主和派则多是老成文官,忧心民生。
就在这时,李崇缓步出列,他捋了捋颔下的胡须,躬身道:“陛下,臣以为二皇子所言甚是。既然现在边疆安稳,就不要贸然起兵了。战争会加重老百姓和朝廷的负担。臣愿继续镇守北疆,严阵以待,既保边境无虞,又不主动启衅。北狄若敢来犯,臣定当领兵迎战,誓死捍卫疆土;若其安分守己,便让两地百姓互通有无,共享太平。”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满朝文武听着,都忍不住点头称是。
唯有安寻,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冷笑——李崇这话看似公允,实则暗藏私心。戍边主将乃是节度使的心腹臂膀,历来由节度府自行任命,只要主将是他的人,他便能牢牢攥住兵权,皇上也需倚重他镇守边疆,自然不会轻易削他的权。
皇上听着众人议论,眉头微蹙,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显然对这些意见都不甚满意。
就在这时,安寻从容出列,躬身行礼,声音清朗沉稳,不卑不亢,恰好压过殿内的窃窃私语:“陛下,臣以为,主战则耗国力、伤民心,主和则易养痈、生懈怠,二者皆非万全之策。”
此言一出,殿内霎时落针可闻。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站在文官队列最末的安寻,神色各异。
有人全然不识安寻,目光在她清隽的眉眼间打转,暗自打量揣测——这文官末位的后生看着面生得很,究竟是何来历,竟有这般当众直言的底气?
有人知道她是当朝驸马,忍不住暗暗咋舌感慨——原以为是个只懂咬文嚼字的文弱书生,没想到竟有这般胆识,敢在金銮殿上直面皇子与重臣,驳斥众议。
更有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臣,捻着花白的胡须,面色沉郁,满眼都是不加掩饰的不屑——不过是个靠着驸马身份攀龙附凤的小辈罢了,仗着几分小聪明便急着出风头,实在是浮躁得很。
安寻却恍若未觉,抬眸看向龙椅上的皇上,目光坦荡,字字句句都掷地有声:“北狄之患,不在其兵强马壮,而在其部落林立、心不齐,更在其物资匮乏,需仰仗我朝接济。臣以为,当以‘守御为基,互市为桥,制衡为策’三法并行。”
“其一,守御为基。加固北疆关隘,挑选精锐之士戍边,而非一味增兵——兵在精不在多,既能节省粮草,又能提高战力,让北狄无机可乘;同时,增设北疆后勤督办署,专司粮草调度、军械补给与营伍核验,与边军主将各司其职。边军主将专掌城防守卫、敌情侦缉与战时调度,督办署则负责后勤保障与军资核查,二者需彼此通报、互相印证,且主将当由朝廷直接擢升,直隶中枢,不受节度府节制。如此方能避免因后勤拖沓贻误战机,也能防止军资滥用、营私舞弊。”
这话落下,殿内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满朝文武都是人精,谁听不出来,这主将直隶中枢、增设督办署的法子,分明是绕着弯儿拆分节度使的权力——粮草军械乃军中命脉,攥住了这两样,便是捏住了边军的七寸!
李崇的脸色骤然大变,猛地抬头看向安寻,眼底满是惊怒,握着胡须的手都微微颤抖——好个安寻!竟用这般冠冕堂皇的由头悄无声息地削他的权!
就在这时,文官队列里,一个穿着从五品朝服的官员站了出来。他是李崇的堂弟李默,是李崇一手提拔,却因出身低微,始终不受重用。
他听罢厉声反驳:“荒谬!增设什么后勤督办署,纯属画蛇添足!边军戍守本就需粮草军械调度及时,如今另设衙门分权,战时若督办署与边军主将意见相左、互相掣肘,粮草迟迟不到,岂不误了军国大事?驸马年轻识浅,未免把军国要务想得太过简单!”
安寻淡淡抬眸,目光与李默对视,语气平静,嘴角还含着笑:“李大人此言差矣。督办署掌后勤补给与军资核验,边军主将掌城防守卫与战时调度,二者是各司其职、相辅相成,而非相互掣肘。若赏罚分明,督办署敢拖延粮草,便问军法;主将敢虚报军资,便交督办署核查,何来推诿之说?反倒是兵权与后勤之权尽数攥于一人之手,易生虚报冒领、中饱私囊之举,更甚者拥兵自重,届时才是真正的国之大患。”
这话恰好戳中了皇上心底最深的忌惮,他看向安寻的目光,顿时添了几分赞许。
皇上颔首道:“驸马说得有理。后勤与戍守相互制衡,既能保障军需,又能防微杜渐,此乃稳妥之道。”
得了皇上的支持,安寻躬身谢恩,继续道:“谢陛下信任。其二,互市为桥。开放边境互市,允许两地百姓通商,北狄缺粮帛盐铁,我朝需其皮毛战马,互通有无既能互利互惠,又能让北狄部落尝到和平的甜头,瓦解其战心。”
她话锋一转,语气里添了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更重要的是,北狄各部从来都不是铁板一块。如今掌权的汗王亲领拓跋部,阏氏出身势大的慕容部,正是靠着这桩联姻,二部才得以联手剿杀,将三足鼎立中势力最强的贺兰部压下。也正因为没了贺兰部这个心腹大患,拓跋、慕容二部才有余力厉兵秣马,将爪牙伸向我朝北疆沃土。”
“臣以为,可借互市之便,派遣细作混入北狄,暗中联络贺兰部残存的旧部,助他们收拢族众、恢复元气,此乃第三计。如此一来,北狄便会重回三足鼎立的局面——贺兰部为报当年镇压之仇,定会与拓跋、慕容二部针锋相对,三方彼此掣肘、内乱丛生,自顾不暇之下,哪里还有精力南侵?我朝便可坐收渔翁之利,以最小的代价换得边境长治久安。”
安寻话音刚落,太和殿内死寂片刻,随即如炸开了锅般,响起此起彼伏的议论声。
“嘶——这计谋也太大胆了!公然提议扶持敌部、挑拨离间,安驸马就不怕落个‘阴诡狡诈’的骂名?”
“便是啊!贺兰部再弱也是北狄部落,今日助他们喘息,他日若反噬我朝,岂不是养虎为患?军国大事哪能这般险中求胜?”
“年轻人行事未免孟浪!传出去,只当我大胤无君子之风,专靠耍弄权术驭边!”
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臣气得吹胡子瞪眼,捻着胡须的手都在发抖,看向安寻的目光满是不加掩饰的斥责;而一些年轻官员则面露迟疑,虽觉此计看似险诈,却隐隐透着几分破局的精妙,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辩驳。议论声从窃窃私语渐渐变成公然争执,殿内一片嘈杂,连殿外的风声都似被盖过。
就在这时,大皇子萧瑾再也按捺不住,猛地跨步出列,面色涨得通红,厉声喝道:“荒谬!”
这一声怒喝如惊雷般炸响,瞬间压下了殿内的喧嚣。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语气里的不屑与愤怒几乎要溢出来:“互市通商已是资敌,扶持贺兰部更是引火烧身!那贺兰部当年能与拓跋、慕容二部抗衡,可见其狼子野心。今日你助他们恢复元气,他日羽翼丰满,难保不会与拓跋、慕容联手,反倒成了我朝更大的祸患!”
他胸膛剧烈起伏,声音愈发激越,字字铿锵:“我大胤泱泱大国,当以铁骑踏平北疆,一举荡平北狄各部,方能永绝后患,彰显国威!岂能靠这等挑拨离间的阴诡手段,苟求一时安稳?”
大皇子话音刚落,二皇子萧珩便缓步出列,语气温和却掷地有声:“皇兄此言差矣。”
他转向皇上,躬身行礼后缓缓道:“我朝与北狄连年对峙,百姓苦战久矣,国库亦已不堪重负。若强行挥师北上,纵使能胜,也必然是惨胜,徒增万千白骨,于国于民并无益处。安寻驸马所言,并非苟求一时安稳,而是深谋远虑的万全之策。”
“所谓互市,绝非资敌。北狄需我朝粮帛盐铁以度日,我朝需其皮毛战马以补军需,互通有无本是互利之举。更重要的是,贸易往来常态化后,北狄各部尝到和平甜头,反战之心渐生,这远比单纯的武力震慑更能瓦解其战心。”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向大皇子,“至于贺兰部,与拓跋、慕容二部是血海深仇——当年二部屠其青壮、夺其草场,将老弱驱至苦寒之地冻饿而死,这份怨毒刻在骨血里,岂是几句盟约就能抹平的?”
安寻适时上前一步,拱手躬身,语气恭敬却字字铿锵:“二皇子殿下所言极是。臣所说的扶持,从非毫无节制的倾力相助:供给的粮草仅够收拢残部、苟活性命,拨付的军械只够自保抵御劫掠,断断不会给他们独霸草原的底气。再者,贺兰部若背弃血海深仇与仇敌结盟,他日便敢为草场利益反噬盟友,拓跋、慕容二部岂会不防?如此三方猜忌提防,又何来联手南侵的可能?”
这番话层层递进,句句切中要害,殿内的议论声渐渐平息。
先前斥责安寻的老臣们面露沉思,捻着胡须的手缓缓停下;那些迟疑的年轻官员眼中渐渐亮起光芒。左列一位中年文官率先抚掌赞叹:“妙哉!仅给苟活性命之资,不给独大之力,借贺兰部牵制强敌,又以猜忌制衡三方,不费一兵一卒便让北狄内乱丛生,这才是真正的驭边良策!”
附和声此起彼伏,连几位原本持反对意见的老臣,也缓缓颔首,看向安寻的目光里,渐渐褪去了斥责,多了几分认可与赞许。
萧珩颔首,目光恳切地看向大皇子:“皇兄素来勇武刚毅,一心捍卫国威,这份赤诚朝野共睹。但大国驭边之道,不止铁骑踏平一途。安寻驸马此计,看似迂回,实则是眼下最稳妥的选择,既不耗国力,又能换得边境长治久安,还请皇兄三思。”
说罢,他转身面向御座,声音朗然恳切:“儿臣以为,安寻驸马所言句句在理,谋的是边境百年安稳,还请父皇准奏!”
“你!”大皇子萧瑾气得脸色涨红如赤,连脖颈都漫上一层红潮,这一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字字淬着羞愤的火气。他胸膛剧烈起伏,双拳攥得指节泛白,像是憋着一团无处发泄的烈火,可二皇子与安寻的话层层递进、句句在理,竟让他哑口无言,连半句反驳的话都想不出。
殿内的僵持不过一瞬,龙椅上的皇上便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人心的沉稳与威严:“好了!别吵了。”
他抬手轻轻一压,目光扫过阶下,瞬间平息了殿内的躁动。
随即,皇上看向安寻,眼中陡然闪过一抹锐利的赞赏,不由得抚掌大笑:“说得好!不愧是我朝探花!‘守御、互市、制衡’三策并行,再佐以分权制衡之法,既不逞匹夫之勇贸然动兵,又不纵容姑息养虎为患,更能防微杜渐、稳固朝纲,正合朕意!安寻,你虽年少,却有这般经天纬地的远见卓识,实属难得!”
说着,皇上沉声道:“朕封你为谏议大夫,兼领北疆事务参军,专司北疆互市与抚民事宜——俸禄按正五品本秩核发,月给正俸三十贯、禄米十二石,即刻上任!”
稍作停顿,皇上补充道:“另外,北疆事务多需中枢统筹,不必亲赴边境,坐镇京城调度即可,既稳大局,也能兼顾玥璃。”
“臣谢陛下隆恩!”安寻躬身叩拜,语气平静无波,眼底却掠过一丝锐利锋芒。
李崇脸色铁青,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却偏偏无法反驳——安寻的提议句句在理,皇上的安排也无可指摘,他只能硬生生咽下这口恶气。
皇上目光扫过群臣,又道:“守御之策,需得有得力之人各司其职。北疆戍边主将与后勤督办署主官,这两个位置至关重要,众爱卿可有合适人选推荐?”
话音刚落,文武百官便纷纷出列,各执一词,殿内顿时热闹起来。兵部尚书率先躬身:“陛下,臣举荐老将周泰!周老将军戍边二十载,熟稔北疆防务,由他出任戍边主将,定能稳守国门!”话音未落,户部侍郎立刻反驳:“周将军年近花甲,精力不济,恐难担戍边重任!臣举荐吏部郎中宋谦,其人精于钱粮核算,督办后勤署再合适不过,定能保障军需、杜绝贪墨!”
李崇派系的官员也不甘示弱,右将军张武出列道:“陛下,臣举荐振武校尉李达!李校尉乃李节度亲手提拔,熟悉北疆军务,由他执掌戍边兵权,必能忠于职守、不负圣望!至于后勤督办,臣以为可由节度府属官兼任,便于两军协同调度!”
这话里的私心昭然若揭——既要攥住戍边兵权,又要将后勤督办署纳入自己掌控,满朝文武哪有听不出来的?各方举荐的人选,要么是派系私党,要么是不通军务的文臣,要么是年事已高的老将,争执声里尽是党争倾轧的算计。
皇上眉头越皱越紧,指尖重重敲击着龙椅扶手,一下下,带着沉郁的警示意味。这些人若真委以重任,只会助长某一方气焰,打破朝堂制衡。显然,满朝文武举荐的这些人,没有一个能让他真正满意。
就在这时,安寻再度出列,躬身拱手,朗声道:“臣倒有两人举荐,可分任戍边主将与后勤督办之职。”
皇上挑眉,眼中闪过一丝兴味,抬手示意:“哦?驸马请讲。”
“其一,后勤督办之职,可任用苏文彦。此人曾为户部主事,素以精于度支、行事端方严谨闻名。当年核查地方漕粮转运时,因坚持按律核账、不肯徇私通融,与同僚生出龃龉,恰逢地方需干练之臣打理粮仓,便主动请缨调任廪丘县,一去便是十载。他在任十年,始终恪尽职守,将辖区粮仓打理得井井有条,仓廪充实之余,账册更是毫厘分明,从未出过半点亏空纰漏,足见其清廉自持与钱粮调度之能。”
安寻话音微顿,目光坦荡地望向御座,语气愈发恳切:“其二,戍边主将之职,可擢升卫凛。”她声音清朗,字字掷地有声,“此人出身行伍,戍守北疆近十载,熟稔北狄地形与各部习性。昔日云边城一战,他仅凭三百轻骑,便击退北狄千余铁骑的夜袭,以少胜多,战功彪炳。后因牵涉沈家通敌旧案,被贬范阳十载,此间安分守己,未有半句怨言。更难得的是,卫凛与苏文彦二人,一个因旧案蒙冤远谪,一个因行事耿直外放,皆是久离朝堂纷争、无党无援的孤臣。二人既无盘根错节的牵扯,亦无营私舞弊的心思,只会一心扑在差事上,断不会因私废公,贻误北疆军需重务。”
李崇听到“苏文彦”三字,脸色骤然大变,握着朝笏的指节瞬间泛白,掌心已是一片冷汗。待听到“卫凛”之名,更是心头一沉,当即出列厉声谏阻:“陛下不可!卫凛乃戴罪之身,心怀怨怼乃是必然;苏文彦一介被贬小吏,资历浅薄,岂能担此重任?此二人一个掌兵、一个掌粮,若勾结一处,再加上督办署分权,节度府权柄将名存实亡,无异于养虎为患啊!”
皇上沉吟片刻,修长的手指缓缓摩挲着龙椅扶手上的缠枝莲纹,目光沉沉地扫过殿中神色各异的众臣。忽然,他抬眸一笑,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卫凛、苏文彦……朕倒也依稀记得。当年卫凛云边城捷报传来,朕本欲嘉奖,是后来涉案才作罢;苏文彦弹劾贪腐之事,朕也曾耳闻,此人确是个刚正不阿的硬骨头。”
“再者,”皇上环视一圈,声音陡然沉了几分,“眼下诸位举荐的人选,要么是派系私党,要么是纸上谈兵的白面书生,要么是暮气沉沉的衰朽老将。朕选守疆大吏,首重的便是实绩与风骨,更要的是不偏不倚、无党无派。卫凛有实战谋略,十年贬谪磨其心性;苏文彦有管粮之才,一身清廉戒其贪念。此二人,一个掌兵、一个掌粮,彼此无牵连,又能互相制衡,岂不比那些党同伐异、汲汲营私之辈强上百倍?”
他话锋微转,目光落在李崇身上,笑意浅淡却暗藏锋芒:“何况北疆有你坐镇节度,再加上这二人彼此掣肘,想来也翻不起什么风浪。朕给他们戴罪立功的机会,既是看他们往日才干,也是为北疆安稳。能守好北疆,便是将功补过;若有差池,再论罪罚也不迟,你说是吧,李大人?”
“这……”李崇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控制不住地一颤,嘴唇翕动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干涩沙哑的“是”。
皇上见状,不再多言,当即拍板定音,沉声道:“好!传朕旨意,擢升卫凛为北疆戍边都督,统筹北疆防务;擢升苏文彦为北疆后勤督办署主官,专司粮草军械调度!二人各司其职,互相监督,若能守好北疆,卫凛既往不咎,苏文彦官复原职;若有半点差池,朕定将他两罪并罚,绝不姑息!”
退朝之后,太和殿外的青石长街上,众官员纷纷围拢过来大赞安寻的制衡之术,态度愈发恭敬。安寻含笑应对,从容不迫。
李崇看着这一幕,气得浑身发抖,冷哼一声,拂袖而去。路过安寻身边时,他停下脚步,压低声音,语气阴鸷:“驸马好手段。”
安寻抬眸,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平淡:“李大人谬赞。”
李崇死死瞪了她一眼,转身拂袖而去。
安寻看着他狼狈离去的背影,眼底的笑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寒意。
她正与几位须发花白的老臣围站一处,说着北疆防务的话题,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爽朗的笑声。
二皇子萧珩快步走上前来,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里满是赞赏:“妹夫好谋略!方才在殿上一番话切中要害,连父皇都赞不绝口,真是让本王刮目相看啊!”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安寻,眼底的欣赏毫不掩饰。
安寻连忙侧身拱手行礼,语气谦和却不失分寸:“殿下谬赞。臣初入朝堂,尚有诸多不谙朝堂事务之处,日后还需殿下多多提点。”
萧珩闻言,眼中的笑意愈发温润:“妹夫太过谦抑了。玥璃能得你护着,安稳度日,我这个做兄长的,也就放心了。”
说罢,他又温言勉励了安寻几句,叮嘱他凡事谨慎行事,兼顾朝堂政务与府中安宁,才带着侍从转身离去。
萧珩走后,安寻转过身,又与几位老臣寒暄了几句,顺着方才的话头略谈了些北疆的地形利弊。
待话题渐歇,她便微微颔首告辞,转身迈步登上了早已候在一旁的马车。
这章可能比较枯燥,但是又很必要,我反反复复改了几次。主要是交代了一下三大党派的立场(大皇子—主战、二皇子——主和、李崇——主和),还有暗示了后面要出场的一些关键人物(卫澜、苏文彦)。下一章就是公主、驸马游街了,大家坚持一下 。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章 朝堂论策,锋芒初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