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石榴红的裙裾划过案几,带出一缕淡淡的脂粉香,她脸上漾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眼底却无半分暖意,步子款款,朝着李浚走去。

李浚抬眼瞧见她,眼睛倏地亮了,忙不迭收起那点轻蔑,脸上堆起谄媚的笑,身子都微微前倾。

“李大人。”她的声音清脆动听,裹着几分笑意,像春日里的莺啼。

李浚闻声,忙不迭放下酒杯,躬身行礼时腰弯得极低:“见过公主。”

“李大人不必多礼。”萧玥璃抬手虚扶了一下,语气格外和气,“方才见大人敬酒时气度不凡,本宫也敬大人一杯。”

身后的宫女立刻斟满一杯酒递上,她接过酒杯,伸手递向李浚。李浚受宠若惊,双手忙不迭去接,目光黏在她笑靥如花的脸上,心里愈发笃定——定是那寒门驸马惹了公主不快,公主这才对自己另眼相看。他的手指都有些发抖,声音都带着颤:“能得公主赐酒,是臣……是臣的荣幸。”

两人手臂相碰的刹那,萧玥璃袖口微动,那些藏在夹层里的细刺,已悄无声息地勾住了他的锦袍衣袖,尖细的刺尖牢牢挂住布料,不细看绝难察觉。

李浚对此毫无察觉,举杯便要往唇边送。

就在这时,萧玥璃猛地往后一扯手臂,力道又快又急,石榴红的裙裾翻飞,竟将外袍扯得歪向一边,露出内里月白色的中衣,瞧着既狼狈又楚楚可怜。

她扬高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惊怒,瞬间压过周遭的丝竹声:“李大人!你这是做什么?!”

李浚猝不及防,被扯得一个趔趄,手里的酒杯“哐当”一声摔在地上,酒水溅了他一裤腿。他下意识地伸手攥住萧玥璃的手腕,急声辩解:“公主,误会,这都是误会!”

这一声惊呼伴着杯碎声炸开,丝竹声骤停,满场的喧嚣瞬间静了下来。

大皇子萧瑾正与大臣说着话,闻声转头,看清廊下的景象后,眼底掠过一丝玩味,随即勾起唇角,露出一抹凉薄的邪笑。他慢条斯理地端起酒杯,指尖摩挲着杯沿,一副看好戏的姿态,连眉峰都没动一下。

三皇子萧瑜手里的点心“啪嗒”一声掉在案几上,整个人僵在座位上,清澈的眼睛里瞬间漫上慌乱,小手紧紧攥着衣角,连呼吸都放轻了,怔怔地望着廊下。

四皇子萧昱先是吓了一跳,小身子缩了缩,随即反应过来,涨红了小脸,扯着嗓子朝廊下大喊:“坏人!放开我大皇姐!”

玲珑公主萧玥瑶也急了,踮着脚尖扒着桌沿,脆生生地跟着喊:“你快松手!不许欺负皇姐!”

满座宾客哗然一片,议论声此起彼伏,却没人敢贸然上前。

“你放开本宫!”萧玥璃一边喊一边用力挣着,挥舞着衣袖,将那些细刺从李浚衣袖上扯落。可李浚的手像铁钳一般攥得极紧,她甩脱了细刺,却怎么也挣不脱那只手,腕骨处传来一阵刺痛,整个人愈发慌乱,衣袂翻飞间,眼眶都红了。

李浚彻底慌了神,脸色惨白如纸,忙伸手想去捂她的嘴:“不是的,公主,你听我解释……”

二皇子萧珩脸色骤沉,猛地站起身,厉声朝身边的内侍和侍卫吩咐:“你们两个,立刻过去!护住大公主!”

两人领命,拔腿就往廊下冲。

就在二皇子派去的两人还没冲到廊下时,一道白色身影已经快如闪电般掠过人群。

安寻不知何时起身,她几乎是踩着纷乱的议论声冲过去的,不等李浚反应,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已经猛地拍开了他的手腕,力道之大,震得李浚闷哼一声,下意识地松了手。

紧接着,安寻一把将萧玥璃紧紧揽进怀里,眉头紧蹙,眼底翻涌着骇人的寒意,厉声喝道:“住手!”

她的力道极大,一掌拍在李浚的手腕上,疼得李浚龇牙咧嘴,下意识地松了手。

随即,安寻抬手,眼里满是担忧,动作轻柔却迅速地替萧玥璃理好歪掉的外袍,指尖轻轻抚平衣料上的褶皱,又按着她的肩膀,无声地安抚着。

萧玥璃顺势靠在她肩头,紧张的神色褪去几分,整理了一下情绪,抬眼对着她飞快地眨了眨眼。

安寻微怔片刻,眸中凛冽的寒意倏地散了几分,错愕一闪而过,随即心头透亮,瞬间明了她的用意。

她按着萧玥璃肩头的手悄然收紧,指尖微微用力,语气陡然染上几分隐忍的愤慨,又掺着恰到好处的委屈,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遭宾客听得一清二楚:“李大人,臣自知出身寒门,素来入不得您的眼。可公主乃是皇上亲封的金枝玉叶,是我大胤最尊贵的昭阳公主!皇上肯将公主下嫁,想必是看重臣一片赤诚,盼着臣能护公主一世安稳周全。大人看不起臣,臣无话可说,可殿下金尊玉贵,岂容您这般轻薄无礼?竟还在这满朝文武面前,对公主动手动脚,这是公然践踏我大胤的皇家颜面!”

满场宾客顿时炸开了锅,议论声此起彼伏:

“我的天!李浚这是疯了?归宁宴上竟敢轻薄公主!”

“怕不是瞧着驸马出身寒门,觉得公主好拿捏,才敢这般放肆!”

“李家这是要栽了!当着皇上的面打昭阳公主的主意,简直是自寻死路!”

这些话像淬了冰的针,密密麻麻扎进李浚的耳朵里。他浑身发抖,脸色白得像张浸了水的纸,腿一软险些栽倒,嘴唇哆嗦着,双手胡乱摆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辩解,只反复念叨着:“不是的……我没有……是误会……”他呆愣愣地看向自己的袖口,又望向萧玥璃,全然不知方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皇上坐在主位上,脸色早已沉得像锅底。他看向李浚惊慌失措的模样,猛地一拍桌案,茶盏震得嗡嗡作响,怒声喝道:“放肆!李浚,你好大的胆子!”

那一声怒喝,震得整个水榭都静了下来,议论声戛然而止。

李崇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儿子竟这般沉不住气,在归宁宴上闹出这等事端,这是要把整个李家都拖下水!

他来不及多想,连忙冲上前,一把揪住李浚的衣领,抬手就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骂道:“逆子!简直是逆子!”

骂完,他又慌忙转向皇上,“噗通”一声拉着李浚跪倒在地,额头几乎贴到地面,声音带着哭腔:“陛下息怒!犬子失德,竟敢在御前失仪,冒犯公主,皆是臣管教不严之过!臣恳请陛下恩准,将这逆子带回府中,禁足三月,闭门思过,日日抄录圣贤书,绝不让他再踏出府门半步!”

皇上冷着脸,目光沉沉地扫过李崇,又落在地上狼狈不堪的李浚身上,语气冰寒得像淬了霜,话里却没半点要撕破脸的意思,只带着十足的讥讽:“禁足?李崇,你这好儿子,是把朕的归宁宴当成什么地方了?是把朕的玥璃当成什么人了?你教出来的好儿郎,竟敢在满朝文武面前,行此轻薄无礼之事,践踏皇家颜面,岂是一句‘管教不严’就能揭过的?”

李崇身子一颤,磕头磕得更狠了,额头磕得通红,很快渗出细密的血丝,声音里的哭腔几乎破音:“是是是,陛下教训的是!是臣糊涂!臣任凭陛下发落,绝无半句怨言!”

皇上端起面前的酒杯,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杯沿,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却字字都带着刺:“朕看在你多年辅政的情分上,今日不与你过多计较。只是李家的家教,你回去后得好好掂量掂量。别到头来,连自己的乌纱帽都保不住。”

这话一出,李崇哪里还听不明白,再赖着不走便是不知好歹。他连忙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声音发颤:“臣……臣遵旨!臣必定严加管教犬子,绝不再犯!”

说完,他不敢再多待片刻,连滚带爬地起身,揪着李浚的后领,半拖半拽地往水榭外走。李浚还在挣扎着喊冤,被李崇狠狠瞪了一眼,又在背后狠狠掐了一把,这才噤了声,身子却仍抖得像筛糠。满场宾客望着父子俩狼狈的背影,窃窃私语里满是鄙夷。

等两人彻底消失在视线里,皇上紧绷的脸色才稍稍缓和,朝着萧玥璃和安寻温声招了招手:“玥璃,安寻,你们过来。”

二人应声上前,萧玥璃眼底还凝着几分未散的惊惧,眼眶微微泛红,连指尖都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轻颤。皇后连忙拉过她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腕间那圈浅浅的红印,心疼得眉头都拧了起来,声音软得一塌糊涂:“我的儿,这都红透了,疼不疼?李浚那混小子,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萧玥璃轻轻摇了摇头,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后怕的颤意,软乎乎地往皇后身边靠了靠:“母后,我没事,幸好安寻来得及时。”

皇上看向安寻,紧绷的下颌线柔和了几分,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赞许:“驸马,方才多亏你反应机敏,及时护住了玥璃。”

安寻躬身回话,脊背挺得笔直,语气却带着几分难掩的沉郁,不复往日的温润平和:“陛下,臣未能预判李浚的歹心,让殿下身陷险境、受惊受累,皆是臣之过。往后臣定会更加谨慎,寸步不离护着殿下,绝不让她再遭此等冒犯。”她的目光牢牢锁在萧玥璃手腕的红印上,眉头蹙得更紧,眼底满是化不开的自责。

皇上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无奈地轻叹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的叮嘱:“此事怪不得你,是李浚太过放肆。玥璃,往后在宫里宫外,定要处处小心,谨防那些图谋不轨之人!最好时时让驸马陪着……”

“父皇~”萧玥璃脆生生地抢过话头,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点撒娇的软糯,“儿臣知道了,以后我定多加小心。”

皇后被她这副模样逗笑了,伸手轻轻勾了勾她的鼻尖,语气里满是宠溺:“都已经嫁为人妇了,还是这么爱撒娇。”

萧玥璃顺势往皇后的肩膀上蹭了蹭,像只讨喜的小兽,眉眼间的惊惧渐渐散去,只剩几分娇憨。

皇上看着母女俩亲昵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也柔和下来:“好了好了,今日是你的好日子,莫让那混小子扰了心绪。”说罢,他再次端起酒杯,对着满场宾客扬了扬,朗声道:“不过是个不知轻重的东西,扰了诸位的雅兴。今日是朕的女儿归宁的好日子,诸位不必介怀,继续饮酒作乐!”

众人连忙起身附和,举杯同饮,水榭里的丝竹声再次响起,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夜渐深,宴罢,萧玥璃与安寻同乘一辆马车回府。

马车里燃着淡淡的檀香,萧玥璃靠在软垫上,想起李浚方才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像盛满了皎洁的月光:“你是没瞧见,李浚被他爹掐着走的时候,脸白得像张纸,连话都说不利索了!还有李崇,磕头磕得额头都红透了,真是大快人心!”

安寻坐在她对面,听着她清脆的笑声,唇边噙着一抹浅淡却真切的笑意,目光落在她眉飞色舞的脸上,眼底盛着不加掩饰的赞许,语气温润得像浸了春水:“殿下冰雪聪明,今日这局设得实在巧妙,借力打力间便让李浚百口莫辩。”

萧玥璃被她夸得耳尖先热,脸上的笑意愈发明媚,却仍故作傲娇地扬了扬下巴,指尖轻轻拢了拢石榴红的裙摆,轻哼一声:“那是自然,本宫总不能任由旁人欺到头上来。”

话未说完,手腕便被一双微凉的手轻轻覆住。她一愣,下意识想缩手,指尖刚动,就被安寻稳稳按住,力道轻柔,却不易挣脱。昏黄的烛光淌在腕间,那圈浅浅的红印衬着她白皙的肌肤,格外醒目。

安寻的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轻轻拂过那片泛红的肌肤,方才眼底的笑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沉凝:“只是殿下,这般做法实在太过凶险。李浚当时已是方寸大乱,万一他失了理智,做出更过分的举动,殿下若有半分闪失,臣万死难辞其咎。”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低沉柔和的语调里裹着浓得化不开的担忧,目光灼灼地锁在萧玥璃脸上,满是真切的心疼:“往后,莫要再这般拿自己的安危冒险了。这李浚针对的是臣,从来都不是殿下您……”

话未说完,便被萧玥璃急急截住了话头。她别扭地别过脸,抬手轻轻拍开安寻的手,却没真生气,耳尖早已悄悄漫上薄红,声音里裹着几分娇嗔的不耐烦:“好了好了!你怎得比父皇和母后还啰嗦!我知道了……下次,下次定先与你商议便是。”

安寻闻言,眉头微蹙,语气添了几分恳切:“切莫有下次了,殿下。”她指尖又轻轻拂过那圈浅红的印痕,动作轻柔,转而温声叮嘱:“回去让青禾备些消肿的膏药,睡前给殿下敷上,消消红印,免得明日还疼。”

萧玥璃哼了一声,算是应下,转头望着窗外掠过的树影。

安寻凝望着她的侧影,月光勾勒出她娇俏的下颌线,想起方才她设局帮自己反击李浚的模样,心头倏地漫过一阵暖意。

可这暖意不过转瞬即逝,她眸光微沉,也缓缓转过头,望向窗外飞速掠过的树影,凝神思索起来。

今日这般挺身而出驳斥李浚,又得皇上当众赞许,李崇那般老谋深算的人,定然会将她视作皇上安插在驸马府的棋子,往后只会对她忌惮提防,处处设限。

这般一来,她原先那步步为营、想不动声色复仇的筹谋,怕是再难行得通了。

安寻从鼻腔里轻轻溢出一声叹息,无意识地咬着下唇。她脑海中飞速掠过宴上的一幕幕,指尖反复摩挲着袖口的流云暗纹,眉头微蹙着凝神沉思。

片刻后,眸光陡然一亮——既已被他盯上,倒不如将计就计。他既认定她是皇上的人,那她便索性做这枚楔子,搅乱这盘棋局!

下一章我自认为很萌,两小只第一次同床共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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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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驸马谋之乱局
连载中青衫染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