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轱辘碾过公主府的青石板路,稳稳停在垂花门前。车帘被轻轻撩开,安寻先一步下车,回身伸手扶萧玥璃。她指尖刚触到萧玥璃的手腕,便想起那圈浅红的印痕,力道下意识放轻。
萧玥璃搭着她的手下车,晚风拂过,带起石榴红裙摆的一角,也吹得她耳尖的薄红又深了几分。两人一路无言,踏着廊下的月色往内室走,檀香的气息从车厢漫到庭院,竟没散去。
刚进内室,青禾便捧着备好的消肿膏药迎上来,小声道:“公主,药膏温好了。”
安寻上前一步,接过青禾手中的白瓷小罐,抬眸淡淡吩咐:“青禾,你先下去吧,这里有我便好。”
这话一出,萧玥璃指尖猛地一攥,下意识拔高了声调开口阻拦,语气里满是急切:“那怎么行!还是……还是让青禾来吧!”
“这……”青禾站在原地,看看安寻,又看看萧玥璃,一时竟不知该听谁的。
安寻垂眸,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指尖摩挲着微凉的罐身,语气里带着几分难掩的歉意:“殿下腕间的伤,说到底是因臣而起。若不是臣与李浚结怨,殿下也不会卷入其中受这份罪,理当由臣来照料。”
萧玥璃闻言,心里咯噔一下,忙不迭打断她的话,耳根悄悄泛起红意,声音也硬了几分,带着点故作不耐烦的逞强:“罢了罢了,你涂便是。啰嗦……”
安寻抬眸看她一眼,眸底漾开一抹柔得能化开的浅笑,漫着细碎的暖意,随即便拧开了罐盖。淡淡的草药香漫开来,她指尖沾了一点膏体,微凉的触感落在萧玥璃泛红的腕间,动作轻得不像话,指尖细细揉着,像是怕碰疼了她。
没揉几下,萧玥璃便忍不住往回缩了缩手腕,眉峰倏然蹙起——那指尖的力道轻得像羽毛拂过,痒意顺着腕间的皮肤钻进去,一路痒到胳膊肘,惹得手臂上瞬间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痒!”她低呼一声,下意识往后躲,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的逞强,“本宫没那么娇气,你直接加重力道便是!”
安寻低笑一声,眼底漾开细碎的笑意,指尖还停留在她腕间,温声应道:“好。”
说罢,便依言加重了几分力道,指尖却依旧放柔,只顺着那圈红印慢慢打圈。萧玥璃僵着身子,不敢动,目光落在安寻低垂的眉眼上。
昏黄的烛火映着她清隽的侧脸,睫毛长长的,投下一小片阴影,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腕间的暖意一点点漫开,带着草药的清香,竟比宫里的熏香还要让人安心。
不过片刻,安寻便收了手,替她理好衣袖,轻声道:“好了,殿下夜里别碰着水,明日应能消些。”
萧玥璃胡乱应了一声,看着安寻将药膏放在妆台一角,转身便要往门外走——外间的软凳早已换成了窄榻,是白日里她特意吩咐青禾备下的。
“你……”萧玥璃脱口叫住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含糊道,“夜深了。”
安寻脚步一顿,回身颔首:“殿下早些安歇,臣在外间守着便是。”
说罢,她便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内室里只剩萧玥璃一人,她坐在妆台前,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妆台上的玉梳,冰凉的梳齿贴着掌心,却压不住心头的暖意。
她想起归宁宴上安寻挺身挡在她身前的模样,想起她斥退李浚时眼底翻涌的寒意,更想起她替自己理好歪掉的外袍时,指尖拂过衣料的轻柔。嘴角的笑意逐渐明显。
安寻……
她猛地回过神,抬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暗自懊恼:“我想她做什么?!”
夜色渐深,白日里的热闹渐渐散去。萧玥璃躺在锦榻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锦被柔软,熏香袅袅,是她十几年住惯了的安稳,可今夜耳尖总忍不住往门外偏。
外间的窄榻铺着素色褥子,却只有一床薄被。入了冬的夜,风里带着凉意,尤其后半夜,怕是要更冷些。窄榻又临着窗,硬邦邦的,翻身都难,何况安寻白日里还从马上摔下来,膝盖受了伤。
她纠结地咬着手指,翻了个身,耳边传来外间隐约的翻书声。安寻的作息素来规律,想来是还没睡,正借着灯笼的微光看旧书。
萧玥璃心里那点别扭的心思又冒了出来。自己怎么越来越奇怪了?方才想着她,现在又这般在意她。
可转念想起今夜归宁宴上安寻挺身挡在她身前,还将受惊的她稳稳护在怀里;方才涂药时,她指尖沾着药膏,小心翼翼加重力道的模样;还有她从马上摔下来时,明明疼得眉头紧蹙,却硬是一声不吭的隐忍,又觉得这人其实不算讨厌。
想到这,她踮着脚挪下床沿,指尖勾过鞋帮,无声套上。手搭在门闩上轻轻一捻,门轴轻吟出一声细响。她侧过半边脸探出去,视线落在窄榻上的人身上。
外间的灯笼光昏黄柔和,落在安寻身上,勾勒出她清隽的侧脸。她正坐在榻边,披着一件月白薄衫,手里捧着一本旧书,眉头微蹙,看得专注。
许是夜风凉,她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指尖骨节分明,侧脸线条柔和流畅。听到动静,安寻抬眼看来,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萧玥璃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手指绞着衣角,别扭地说道:“你白日受了伤,今夜又冷。”她顿了顿,声音细若蚊蚋,“今夜……本宫就容你进来睡吧。”
怕安寻拒绝,她又急忙补充,语气带着几分傲娇的强调:“但是说好了!你可不许动手动脚!我睡里面,你睡外面!你必须安分守己!”
安寻看着她泛红的耳根,心里倏地一暖,放下书,笑着轻声道:“多谢殿下关心。只是臣今日膝盖受伤,夜里翻身难免动静大些,怕惊扰了殿下安歇。”
“少废话!”萧玥璃抬了抬下巴,眉眼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傲气,“本宫的床宽敞得很,你那点翻身的动静,根本扰不到我。”
她顿了顿,别过脸看向一侧,声音依旧带着几分逞强:“而且本宫才不是关心你!本宫只是怕你冻病了,明日可是你第一日上朝,若是误了时辰或是被人瞧出不妥,旁人指不定要嚼舌根,说本宫苛待驸马、没把你照料好!”
她说完,便转身快步走回内室,却特意留了半扇门,没关严。
安寻望着那扇虚掩的门,眼底的笑意渐渐深了。她犹豫了片刻,还是起身走了进去。
内室里,萧玥璃已经背对着她躺下了,锦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乌黑的发顶。
安寻放轻脚步,将外衣褪去,在床外侧躺下,动作轻缓,生怕惊扰了她。她躺平后,轻轻扯了点被子盖在身上,便闭上了眼,呼吸渐渐平稳。
其实她哪里睡得着。自幼习武,警惕性早已刻入骨髓,何况身旁还躺着一位金尊玉贵的公主。她不过是闭着眼假寐,耳畔却将萧玥璃翻身的细碎声响听得一清二楚,连带着少女略显急促的呼吸声,都丝丝缕缕飘进耳中。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了一地清辉。
过了许久,背对着安寻的萧玥璃却悄悄睁开了眼。她辗转难眠,心里像揣了只兔子,怦怦直跳。
她悄悄转过身,借着朦胧的月光,打量着身侧的人。两人隔着一臂的距离,不远不近,恰好能看清对方的眉眼。
安寻似乎睡得很沉,身姿端端正正,透着几分平日里少见的拘谨。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的皮肤比寻常男子白净多了,下颌线条柔和流畅,没有半分粗粝感,竟连一点胡茬都没有。鼻梁挺直,唇瓣薄而柔软,此刻微微抿着,透着几分温顺。
萧玥璃看得有些出神,心里暗自嘀咕:寻常男子到了这个年纪,唇边多少都会冒些胡茬,怎么她竟这般干净?
惊觉自己盯着人家看了太久,她慌忙将视线下移,却瞥见安寻身上的被子堪堪盖到腰际,大半截身子都露在外面,想来是她方才裹被子太霸道,把锦被拽走了大半,安寻又刻意与她保持距离,才落得这般境地。
她心尖轻轻一颤,悄无声息坐起身,往安寻那边挪近半臂。抬手去勾滑到对方腰侧的被角,指尖刚沾住被缘,正要往肩头扯,偏生距离不够,身子又探得太急,重心骤然一歪。惊呼还没来得及出口,额头已经重重撞在安寻的胸口。
慌乱间,她只想赶紧起身,双手慌忙往身体两侧外撑,想借床褥的力道稳住。可这姿势本就别扭,手掌根本使不上劲,刚撑起来一点,便又失了平衡,结结实实地摔了回去,额头抵着安寻的锁骨,闷得她鼻尖发酸,连呼吸都乱了节拍。
“殿下?”
安寻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刚醒的惺忪倦意,眼帘微动,眸中却没有半分睡意。
其实她早就察觉到萧玥璃的目光,那视线带着少女的好奇与忐忑,烫得她不敢睁眼。方才萧玥璃第一次撞过来时,她还能强装熟睡,可这接二连三的磕碰,实在由不得她再装下去。
萧玥璃尴尬地抬起头,脸颊红得能滴出血来,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她。
两人一个抬头、一个低头,目光猝不及防撞在一起,不过一秒,萧玥璃便像受惊的小鹿,猛地把头埋回安寻的胸口,闷声闷气地说:“我起不来了……”
安寻被她这模样逗得心头一颤,那点刻意维持的镇定瞬间崩塌。她忍着笑,一只手轻轻揽住萧玥璃的腰,另一只手撑着床面慢慢侧身。而萧玥璃埋在她胸口,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墨香,混着一丝清冷的皂角味。
安寻缓缓侧过身,掌心轻轻护着萧玥璃的后脑勺,慢慢将她放平在床上。随后,她撑着手臂,准备起身退开些。
萧玥璃敏锐地察觉到身前的动静,手忙脚乱地拉过锦被,严严实实地蒙住整张脸,只留两只红得快要滴血的耳朵露在外面。她把脸埋在柔软的被褥里,心里把自己骂了千百遍:丢脸丢到家了!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糗!
安寻没有出声,只是轻轻躺回原来的位置,嘴角噙着一抹不易察觉的浅笑。
房间里霎时静了下来,只听得见窗外的虫鸣,还有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过了好半晌的光景,萧玥璃才从被子里探出个脑袋,发丝乱蓬蓬地贴在额角,脸颊红得像熟透的桃子。她目视前方,小声嘟囔道:“方才……方才本宫是瞧着你被子没盖好,想着给你扯扯,谁知道身子打滑了,我……我不是故意的!”
安寻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微微颔首,声音温柔得像窗外淌进来的月光:“臣知道,谢殿下挂心。”
萧玥璃听到这声“挂心”,脸颊更烫了,梗着脖子硬声道:“我都说了没在关心你!只是怕……”话到嘴边却卡了壳——若不是关心,又怎会留意到她被子没盖好?
安寻似是看穿了她的窘迫,适时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笑意:“臣明白,殿下是怕臣冻着了,明日第一日上朝误了正事,落人口实。”
萧玥璃被说中心事,羞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猛地转过身去,背脊挺得笔直。
月光静静流淌,落在两人交叠的锦被上。
方才安寻将她放平的时候,两人之间本就只剩一拳的距离,此刻若是再刻意挪开,反倒显得欲盖弥彰。萧玥璃悄悄攥紧了衣角,指尖微微发紧。
身侧的人呼吸平稳,隔着薄薄的锦被,仿佛能感受到对方清浅的体温。耳畔是安寻绵长的呼吸声,像一阵轻柔的风。
不知不觉间,她攥着衣角的手慢慢放松,竟沉沉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