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御园夜宴,温言破讥

萧玥璃抬眼撞进安寻含笑的眸子里,那目光温温的,像浸了春阳的溪水,烫得她心头一跳,脸颊霎时泛起热意,耳根倏地漫上一层薄红。

她慌忙别过脸,不敢再与她对视,故作随意地轻咳一声,岔开了话题:“马鞍都坏了,市集自然是去不成了。罢了,我去更衣。”

说罢,她扬声朝门外喊了一句:“青禾,进来。”

青禾应声推门而入,安寻见状,立刻躬身告退,语气恭谨又不失分寸:“那臣也先行去偏院换身衣裳,稍后再来相陪。”说罢便转身退出外室,脚步轻缓地往偏院去了。

外室里,青禾麻利地伺候萧玥璃褪去沾了尘土的素色布衣,换上那身石榴红的蹙金双绣罗裙。

看着铜镜里明艳动人的身影,青禾忍不住低呼一声:“公主这身裙裳真是好看!红得明艳却不俗气,蹙金绣纹随着动作流转,衬得您身姿窈窕。”

萧玥璃唇边牵起一抹浅淡笑意,指尖抚过袖口那层夹层,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青禾,声音压得低低的:“青禾,你去后院花房一趟,把花匠用来固定藤蔓花枝的细刺取些来,要那种尖细的。你悄悄去,别惊动了旁人。”

“是。”青禾应声而去,脚步轻快地往后院花房赶。不多时便捧着个小木盒回来,盒里盛着数十根尖细的刺,尾端还缠着半截棉线——正是花匠用来固定藤蔓的物什,尖得能轻易勾住布料,却又小巧得不惹眼。

萧玥璃瞥了眼木盒,朝青禾抬了抬下巴,声音压得更低:“缝在我这袖口夹层里,针尖朝外,藏得严实些,莫要露了痕迹。”

青禾心领神会,取了针线蹲在角落,指尖翻飞间,那些细刺便被牢牢钉进夹层,隐在石榴红的锦缎纹路里,瞧着与寻常褶皱没两样。

“妥当了,公主。”青禾收好针线,又替萧玥璃理了理鬓发,插上那支赤金嵌宝步摇,流苏轻晃,衬得她眉眼愈发明艳。

萧玥璃抬手拢了拢衣袖,微凉的指尖轻轻抚过袖中暗藏的夹层。那触感粗糙带韧,恰似猫舌上的细倒刺,脑海里蓦地闪过猫儿舔舐毛发时,舌底倒刺细密刮过皮毛的模样——瞧着不算锋利,却带着勾连缠绊的力道。

她手腕微晃,指尖隔着柔滑的锦缎细细探过,确认那些细刺依旧牢牢嵌在夹层里纹丝未动,这才满意地勾起唇角,眼底倏然掠过一抹极淡却锐利的锋芒,藏着几分旁人看不懂的机锋。

青禾转头看向萧玥璃,躬身请示:“殿下,是否需奴婢去请驸马进来?”

萧玥璃轻点颔首,声音淡而清:“去吧。”

青禾应声退下,推门而出,便见安寻正立在廊下候着,一身素色书生布衣早已换下,取而代之的是一袭月白锦袍。她连忙屈膝行礼:“见过驸马。公主已更衣妥当,正候着您呢。”

安寻闻声颔首,眉眼间漾开一抹温和笑意,温声道:“辛苦你了,先下去吧。”

青禾躬身应道:“是。”

待青禾轻步退去,安寻才抬脚,缓步迈入屋内。

萧玥璃闻声转头望去,霎时便怔住了。

袍角暗绣的流云纹随着她迈步的动作轻轻拂动,银线在暮色里隐隐生辉,衬得她身姿愈发挺拔如松,褪去了往日书生的青涩,多了几分沉稳矜贵的气度。

四目相对的刹那,两人皆有片刻失神。安寻眸色倏地亮了几分,目光落在萧玥璃身上,带着几分不自知的专注。

萧玥璃也从未见过她穿这般正式的锦袍,月白色本是极素净的颜色,却被她穿出了温润如玉的质感,肩背挺直如青竹,眉眼清隽朗润,竟看得人心头微颤。

萧玥璃像是被烫到一般,慌忙移开视线,耳尖倏地漫上一层薄红,连声音都带了几分没由来的娇嗔:“你看着本宫做什么……”

安寻这才回过神,怔在原地,眸色倏地亮了几分。往日里见她,多是娇俏灵动的模样,今日换上这一身石榴红华服,蹙金绣纹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间明艳夺目,又透着几分端庄矜贵,竟与素日里的跳脱娇蛮判若两人。

她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眼底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惊艳,随即躬身行礼,声音里便多了几分柔和:“殿下今日,着实仪表大方,明艳动人。”

萧玥璃被她这番直白的夸赞说得脸颊热得更甚,扬着下巴轻哼一声,语气里满是故作的傲气:“哼,本宫自然知道。”话虽如此,脚下的步子却悄悄慢了下来,竟是下意识地等着她跟上,与自己并肩同行。

日头渐渐沉到屋檐后头,暮色漫了满院。

公主府的马车驶进宫门时,御花园的水榭已经亮起了宫灯,丝竹声顺着晚风飘来,清雅动听。

按皇室礼制,公主需先行,驸马依礼落后半步相陪。萧玥璃裙摆曳地,莲步轻移,石榴红的裙裾拂过青石砖,带起一缕清浅的香风。

水榭里暖意融融,皇上与皇后正坐在主位上说话。见二人进来,皇后率先笑着招手:“玥璃来了,快到母后身边来。”

萧玥璃上前屈膝行礼,声音娇俏又不失规矩:“儿臣给父皇母后请安。”

安寻亦躬身请安,声音清朗沉稳:“臣叩见皇上,皇后娘娘。”

“免礼免礼。”皇上摆摆手,目光在二人之间转了一圈,笑意更浓,“瞧着你二人这般和睦,朕便放心了。”

皇后含笑接口:“近日宫里都在传,说你二人成婚后琴瑟和鸣,刘嬷嬷把红巾之事也告诉本宫了。本宫听着,心里也欢喜,等着抱孙子呢。”

提及红巾,萧玥璃的耳尖倏地红透了。那本就是他们伪造的恩爱假象,为的是让李崇那帮人放下戒心,如今竟被宫中人当作新婚和睦的新鲜谈资,私下里也定是嚼舌根说个不停。

她指尖攥着帕子的力道重了些,脸颊发烫,娇嗔着晃了晃皇后的手:“母后~”

安寻在一旁见状接话,语气诚恳得恰到好处:“娶到公主是臣的福气。公主聪慧通透,性子爽直磊落,待臣更是赤诚相待,能与公主相伴,是臣此生幸事。”

皇上哈哈大笑,伸手拍了拍安寻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长辈的郑重与温和:“你能这般想,朕便彻底放心了。玥璃自小在朕和皇后跟前长大,难免带些娇憨小性子,却从来没有半分坏心眼。往后你们夫妻相处,你要多护着她些,她若闹脾气,你多担待几分;她若受了委屈,你要替她撑腰。夫妻之间,贵在彼此包容,和和美美,才能长久。”

安寻躬身应下,态度恭谨:“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两人转身准备落座,萧玥璃看到二皇子很是惊喜,小跑过去,二皇子也招呼她在身边落座。

大皇子萧瑾则端坐于左首第一位,一身明黄锦袍衬得他面容端肃,目光掠过萧玥璃,最终落在她身后的安寻身上,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讥诮。

他慢条斯理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意,语气慢悠悠地扬声道:

“哟!这不是皇妹和妹夫吗?你们二人的情分,如今可是传遍了后宫,成了人人称道的佳话呢!

说起来,妹夫的性子是真难得。前日大婚当夜,皇妹摔了玉梳闹了一场的动静,连本宫都有所耳闻,妹夫竟还能这般从容相伴,半点怨言都无。”

他顿了顿,指尖摩挲着杯沿,笑意更冷几分,语气里的调侃裹着针尖似的讥诮:“看来啊,还是这公主府的屋檐够宽,把这人的心胸都给撑宽了。”

话音落,他当即发出一阵朗笑,笑声里的轻蔑与嘲讽,隔着老远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身旁几位离得近的宾客闻言,脸上的笑容霎时僵在嘴角,端着酒杯的手都顿了顿,谁也不敢接话,只低着头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生怕卷入这暗流之中。

萧玥璃的脸色“唰”地一下沉了下来,指尖攥得发白,胸口的火气直往上涌,当即就想开口怼回去。可她的手腕刚一动,就被身侧的安寻轻轻按住了。

安寻的指尖微凉,力道却带着安抚的意味。她抬眼看向大皇子,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浅笑,语气不卑不亢,听不出半分恼意:“殿下说笑了。夫妻之间,谈何忍与不忍?公主性情率真,心里有不快便直言,总好过藏着掖着,伤了情分。臣能得公主青眼相看,本就是天大的福气。世人常说母凭子贵,臣倒是有幸夫凭妇贵了。”

话音落,她低低地笑出声来,眉眼间依旧是一派温润从容,不见半分窘迫难堪。

大皇子听罢,当即发出一阵意味深长的嘲讽大笑,笑声里的轻蔑毫不掩饰:“哈哈,妹夫倒是想得开!”

二皇子萧珩立刻笑着接话,语气里满是对安寻的赞许:“安寻驸马这番话实在通透,夫妻之间本就该这般坦诚相待。玥璃能得你这般体谅包容,是她的福气。”

萧瑾端着酒杯,一时竟想不出半句能再挖苦的话来。他本以为自己戳中了她“入赘攀高枝”的痛点,可眼前这人却偏偏一副悠然自在、仿佛占了天大好处的模样。

他霎时只觉得索然无味,没再多言,径直转头与身侧的大臣低声攀谈起来,显然没打算再纠缠这个话题。

萧玥璃侧眸望向身侧的安寻,眼底翻涌的怒意缓缓平息,漾开一抹极淡的暖意。

她轻轻挣开她的手,旋即反手攥住她微凉的指尖,凑到她耳畔低语:“别理他,大哥素来嘴毒,就爱挖苦人,我们也没少被他挖苦,你别往心里去。”

安寻回以一个浅淡的笑,指尖轻轻勾了勾她的掌心,无声地安抚着。

三皇子萧瑜年方十二,穿着一身素色常服,眉眼温润,正乖乖坐在皇后手边,手里捏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见众人目光移开,他才放下糕点,规规矩矩地起身行礼,声音轻软又听话:“皇姐、姐夫安好。”

四皇子萧昱年方八岁,梳着总角,穿着一身大红袄子,正是俏皮好动的年纪。他一见萧玥璃进来,立刻从座位上滑下来,迈着小短腿噔噔噔跑到她面前,仰头望着她,声音脆生生的:“大皇姐!你可算来了!昱儿等你好久了,特意给你留了御膳房新做的桂花糕!”

说着,他从袖兜里掏出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糕点,踮着脚尖往萧玥璃手里塞,小脸上满是邀功的得意。

萧玥璃被他这副模样逗笑,弯腰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语气软乎乎的:“昱儿乖,等会儿姐姐陪你一起吃。”

“好耶!”萧昱欢呼一声,又好奇地歪着头打量安寻,看了半晌才想起规矩,学着三皇子的样子,笨拙地躬身行礼:“姐夫好。”那奶声奶气的模样,惹得满座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安寻颔首浅笑,看着他笨拙躬身的模样,语气温和得像春日里的风:“殿下不必多礼,快起来吧。”

萧昱见安寻这般温和无架子,反倒愈发欢喜,脆生生应了声“好”,又颠颠凑到萧玥璃身边,拽着她的石榴红裙摆轻轻晃了晃,叽叽喳喳道:“大皇姐,姐夫看着真俊朗!”

萧玥璃抬手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眼底盛着藏不住的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娇俏的嗔怪:“贫嘴。怎的不夸夸你皇姐?难不成,你皇姐今日瞧着不美?”

一旁的安寻瞧着这姐弟俩的拌嘴模样,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众人正说着话,水榭门口忽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细碎脚步声。只见玲珑公主萧玥瑶一身鹅黄绣缠枝莲短袄,领口滚着一圈银线,下配烟粉色软绸罗裙,裙摆随着跑动轻晃出柔缓的弧度。

她梳着精致的双环髻,髻边簪着颗颗圆润的珍珠小钗,发梢沾着薄汗,颊边晕着浅浅的绯红,气喘吁吁地掀帘跑了进来。

她几步踉跄着扑过来,一把攥住萧玥璃的衣袖轻轻摇着,声音里裹着浓浓的委屈,软糯地撒着娇:“皇姐~方才太傅抽查《礼记》课业,我好几处句子都背岔了,被他揪着留堂念叨了好一阵子,害得皇姐和皇兄们等了我这许久。”

萧玥璃见状,无奈又宠溺地刮了刮她的鼻尖,嗔道:“你呀,平日里让你好好背书,总惦记着玩。下次再被太傅留堂,看我还理不理你。”

“我下次一定好好背!”萧玥瑶立刻挺起小胸脯保证,又转向皇上皇后和几位皇子规规矩矩行了礼,惹得满座人又是一阵轻笑。

安寻这才在萧玥璃身侧的空位落座。案几上的瓜果点心摆得满满当当,安寻拿起一颗紫莹莹的葡萄,指尖轻巧地剥去薄皮,露出圆润剔透的果肉,递到萧玥璃手边。

萧玥璃瞥了她一眼,垂着眼帘,指尖飞快接过葡萄塞进嘴里,清甜的汁水瞬间在舌尖漾开。她含糊地小声道了句“谢谢”,指腹擦过安寻微凉指尖的刹那,像被火星烫了般,耳根瞬间漫上一层薄红。

萧玥瑶黏在萧玥璃身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四皇子萧昱也凑了过来,拉着萧玥璃的裙摆,絮絮叨叨地讲着自己昨日在御花园掏鸟窝的趣事,三皇子萧瑜则安静地坐在一旁,偶尔帮着萧玥瑶递块点心,眉眼间满是温顺。

萧玥璃望着这一幕,眼底的柔色浓得化不开,全然没了往日的娇蛮傲气。

安寻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唇边的笑意不觉浓了几分。等萧玥瑶和萧昱说累了,挨着萧玥璃坐下,安寻才侧过头,压低了声音打趣:“没料到殿下还有这般温婉的一面。”

萧玥璃抬眼瞪了她一下,耳根红透了一片,却还是梗着脖子道:“那是自然!长姐如母。”

正说着,萧玥璃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廊下的李浚身上。他刚给几位大臣敬完酒,正独自端着酒杯倚在廊柱上自饮,嘴角扬着志得意满的笑,时不时朝萧玥璃这边瞥一眼,眼神里的算计与轻蔑藏都藏不住。

萧玥璃眼底寒光一闪而逝,指尖缓缓放下青瓷茶杯,起身时理了理裙摆,对安寻说道:“你在这等我。”

安寻疑惑:“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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驸马谋之乱局
连载中青衫染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