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鞍畔生诡,假意失足

应付完刘嬷嬷,安寻与萧玥璃对坐于膳桌前用早膳。青瓷碗里的莲子粥熬得软糯稠厚,袅袅热气裹着清甜的香气漫开,银箸偶尔轻撞碗沿,发出细碎的叮当声,衬得一室静谧。

待到碗中粥见了底,安寻放下玉筷,拿起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唇角,目光落在萧玥璃微蹙的眉尖,眼底漾着几分了然的柔和,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殿下,今日想不想去城西市集走走?”

萧玥璃握着银箸的手蓦地一顿,清亮的眸子倏地亮了一瞬,像是有星子坠入其中,可那光亮转瞬便黯淡下去。她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碗底剩下的几粒莲子,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怅然与无奈:“太麻烦了。出宫得提前上报父皇,还要安排随从仪仗,兴师动众的。”

安寻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唇边笑意加深,眼尾轻轻一挑,朝她眨了眨眼,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落在两人耳中:“今日出府的,可不是公主和驸马,是寻常的书生和小姐。”

萧玥璃抬眼望过来,眉梢微微挑了挑,眼底多了丝不易察觉的好奇,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你的意思是……乔装?”

“红巾不过是权宜之计,要想让外人真的信了我们和睦,还得添些更实在的戏码。”安寻语气平淡,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晚上便是归宁宴,听说殿下有皇弟皇妹,正好趁此机会乔装出去,给他们挑些市集上的小玩意。”

她顿了顿,看向萧玥璃,眼底漾着几分温和的笑意:“我们扮作寻常夫妻,只着布衣素裙,不带随从仪仗,没人会认出。这般逛市集、挑物件的模样,传出去才是真的琴瑟和鸣,比府里刻意做出来的假象要逼真得多。”

萧玥璃的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筷头,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期待,像揣了颗雀跃的小石子——深宫高墙困了她十几年,说书先生嘴里的市集热闹、小贩叫卖,她早想亲眼瞧瞧。可脸上仍绷着那点矜贵,轻哼一声,语气故作随意:“罢了,就依你。刚好本宫今日也闲来无事,权当解闷。”

不多时,青禾便捧来两套朴素衣物。萧玥璃卸下满头珠翠,褪去绣金罗裙,换上湖蓝色粗布衣裙,挽了个简单发髻,只插了根素银木簪。铜镜里映出的少女,褪去金枝玉叶的锋芒,眉眼间的清丽灵动便全然显了出来,竟像个从江南水乡走出来的寻常小姐。

她们在房内换装的动静细碎,全然不知马厩的阴影里,一道瘦小人影正猫着腰,指尖捏着一柄细锉,在马儿的马鞍接口处反复摩挲。

换完衣服,两人并肩往院外走。萧玥璃瞧着日头渐渐升高,眉梢微挑,转头吩咐候在一旁的青禾:“城西市集离得不算近,步行太费时间。去把我的踏雪牵来,今日骑马出行。”

安寻闻言,神色微滞,指尖下意识地攥了攥衣角,语气里带着几分坦诚的局促,却无半分慌乱:“殿下,说来惭愧,臣出身寒门,自幼只与田垄农具打交道,从未碰过马。”

心底却掠过一丝自嘲:左羽林军大将军的嫡女沈清晏,怎么会不懂骑马?

父亲一身骑射功夫冠绝禁军,自她幼时便亲自教导、耳濡目染,六岁便能弯弓搭箭百发百中,纵是烈性骏马在手,也能收放自如。

可如今,她是寒门子弟安寻,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只识笔墨的书生,纵有一身精湛骑射本领,也只能藏得严严实实,半分不能外露。

“怕什么?本宫自幼便习马术。”萧玥璃翻身上马的动作干脆利落,裙摆扫过马腹带起一阵风,眉眼间漾着惯有的傲气,“踏雪是本宫的爱马,性子最是温顺。你与我同乘一骑,只管踩稳马镫、抓牢前桥就好。”

安寻闻言,神色依旧平静,只微微颔首,语气坦诚:“有劳公主。”

她走到马侧,目光落在那紫檀木马鞍上,心里正盘算着待会儿怎么把上马的动作做得生疏些——得慢一点,手忙脚乱地抓两下马身,再假装踩空一次马镫,这样才像个从没碰过马的寒门书生。

这般想着,她指尖顺势往马鞍接口处搭去,原是想寻个借力的落点。指腹刚碰上,便觉一片毛糙,几道深浅不一的凹痕嵌在鞍具的雕花纹路里——正是那种细锉反复摩挲才会留下的痕迹,不凑近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安寻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冷光,心底霎时一沉:这马鞍,分明是被人刻意动过手脚。

若她没察觉便这么骑上路,一旦中途出了变故,不仅自己要当众狼狈出丑,连带着公主也会身陷险境。

虽不能断定这手笔是否出自李崇,但可以确定的是——来者不善。

倒不如顺水推舟,就着这个破绽演一场戏,既叫那暗中动手脚的人放下警惕,也能护公主周全。

她定了定神,面上依旧是那副生疏笨拙的模样,踩着马镫往上攀时,故意将力道往那处破损的接口处压去。手指在马腹上虚抓了两下,看着慌慌张张,实则精准把控着发力的分寸。

就在脚掌即将踩实马鞍的刹那,本就被破坏的木质接口不堪受力,“咔”的一声轻响,应声断裂!

她脚下一空,借着那股惯性侧身倒在地上,没有立刻起身,反而皱着眉闷哼一声,手撑着石板却迟迟不往上抬,瞧着竟像是摔得着实不轻。

“嘶。”膝盖外侧蹭过粗糙的石板,鲜红的血丝很快渗出来,在素色裤料上晕开一小片。

“抱歉殿下,是臣笨手笨脚失了分寸。”她喘了口气,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滞涩,抬头看向马背上的萧玥璃,语气满是歉意,“竟弄坏了公主的马鞍,还请公主恕罪。”

身旁的宫女们俱是一惊,手里的帕子都攥得发紧,低低的抽气声此起彼伏。

萧玥璃更是脸色骤然一白,半点公主的端方从容都顾不上了,翻身下马的动作又快又急,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尘土。

“你怎么样?”她几步冲到安寻面前,蹲下身时险些磕到膝盖,指尖悬在那片渗血的裤料上方,想碰又不敢碰,声音都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发颤,“摔疼了吗?怎么这么不小心!”

安寻这才借着她的目光,撑着地面慢慢起身。其实她方才摔落时已刻意卸力,堪堪避开尾椎骨着地,只是膝盖磕得着实不轻。

这点痛感于她昔日练马本是常事,可望着萧玥璃满是焦灼的模样,她还是刻意蹙紧眉峰,敛出几分隐忍的楚楚可怜,抬手揉了揉膝盖,轻声道:“小事而已,不碍事。倒是耽误了去市集的行程,扫了公主的兴。”

萧玥璃这才顺着她的目光,瞥见身后断裂的马鞍。她眉头猛地蹙起,伸手轻轻碰了碰那道裂痕,指尖触到那些深浅不一的凹痕时,眼神瞬间冷了几分——

这马鞍是上月刚换的紫檀木,质地坚硬得很,怎么可能轻易断裂?

心底霎时掠过一个念头:定是李崇那伙人搞的鬼!

换作往日,她怕是早已怒不可遏,即刻便要派人去节度使府兴师问罪。可转念想起前两日,安寻明明识破了对方的诡计,却始终不动声色,只悄悄将计就计。那股沉得住气的模样,竟让她也跟着收敛了几分火气。

她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意,俯身伸手轻轻拽住安寻的胳膊,指尖微微收紧,力道却放得极轻,生怕扯到她渗血的膝盖。“还撑着做什么?地上凉。”

安寻顺着她的力道慢慢起身,指尖还虚虚地扶着伤处,脸上带着几分隐忍的“疼意”,低声道:“有劳公主了。”

萧玥璃没接话,只轻哼一声,嘴硬地找补了一句:“想来是放久了受潮,木料脆了才断的。”

她转头朝愣在一旁的青禾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眼底却藏着几分急色:“青禾,愣着干嘛?快去给驸马拿药膏来!”

青禾连忙应声:“是,公主!”话音未落,人已快步往后院跑去。

萧玥璃这才转回头,看向安寻,语气依旧带着几分傲娇的硬气,却多了几分不容拒绝的关切:“走,回屋上药去,总不能让你就这么晾着。”

“是。”安寻低眉应声。

萧玥璃犹豫着松开手,却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刻意等着身后的人跟上,脚步细碎地往内院卧房走。

阳光落在两人身上,将影子拉得一长一短。

另一边,节度使府书房内。

赵三唾沫横飞地禀报完安寻摔马的情形,拍着大腿直夸计策高明。李浚听得眉飞色舞,当即放声大笑,声音粗嘎又嚣张:“哈哈哈!活该!那穷书生也配骑公主的马,摔得好!”

他笑得起劲,却没留意身旁的李崇脸色早已沉得像锅底。不等他笑完,李崇猛地放下茶杯,“砰”的一声震得茶盏嗡嗡作响,跟着一记脆生生的巴掌甩在李浚脸上。

“逆子!”李崇气得额角青筋暴起,怒斥声如同惊雷炸响,“谁给你的胆子擅自动手?马鞍动了手脚这般明显,先不说会不会惊了马伤了公主,若是被公主察觉端倪,你是想让整个李家给你陪葬吗?!她可是皇上心尖上的公主,你动她身边的人,嫌脑袋长得太牢了?”

李浚被打得偏过头,半边脸瞬间红肿起来。他不敢置信地捂着脸,疼得龇牙咧嘴,眼眶泛红,抽噎着磕磕巴巴辩解:“爹……爹您消气!那马鞍的痕迹我特意让赵三用砂纸磨过,看着跟受潮开裂没两样,公主肯定看不出来!再说那安寻摔得狼狈不堪,只顾着跪地求饶,哪还有心思去查马鞍的蹊跷?孩儿……孩儿只是想让他丢尽脸面,叫他认清自己的身份,一个寒门穷酸,也配攀附金枝玉叶!”

说罢,他忙不迭抓起桌上的茶杯,双手捧着递到李崇面前,身子抖得像筛糠。

一旁的赵三见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咚咚磕头,额头都磕得泛红:“大人息怒!大人息怒!小的亲眼瞧见了,公主确实只当是马鞍老旧受潮,半点没起疑心!那安寻更是吓得魂都没了,只顾着赔罪呢!”

李崇的目光在跪地的两人身上扫过,指尖重重摩挲着杯沿,沉吟半晌,眼底的厉色才稍稍褪去。他冷哼一声,声音依旧冷硬:“下次再敢自作主张,仔细你们的皮!”

骂完,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喉间溢出一声自嘲的冷笑。这些年官场沉浮,日日勾心斗角,他的疑心病竟是越来越重,竟把一个寒门书生当成了皇上的耳目。如今看来,倒是自己多心了。

公主府。

回到内院卧房,暖融融的阳光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竹影,周遭静得只闻窗外几声蝉鸣。

萧玥璃扶着安寻在软榻上坐定,抬眼扫过一旁侍立的青禾与两个小丫鬟,眉头微蹙,语气带着惯有的不容置疑,却又藏着几分急色:“你们都下去吧,本宫亲自给驸马上药。”

青禾等人不敢多言,连忙躬身应声退下,贴心地将房门轻轻带上。

房间里霎时静了下来。萧玥璃拿起桌上的药膏,拧开瓷瓶,蹲在安寻面前。指尖刚沾了药膏碰到她膝盖的伤口,动作却猛地顿住,语气多了几分沉凝:“这马鞍不是自然损坏的。”

安寻闻言,眉梢微微挑起,脸上恰到好处地漫开一层诧异,仿佛此刻才后知后觉:“公主的意思是?”

“上月刚换的紫檀木,质地那般坚硬,哪能说断就断。”萧玥璃指尖捻着药膏,语气冷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锐光,“接口处有被利器撬动的痕迹,分明是有人故意做了手脚。”

安寻垂下眼睫,神色依旧平静,心底却暗暗叹服——殿下看着娇憨骄纵,心思竟这般剔透,竟能从一道裂痕里瞧出端倪。她顺着话头轻轻叹了口气:“竟有这种事?许是府里哪个下人做事疏忽……”

“疏忽?”萧玥璃抬眼瞪了她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霸气,“这府里的人谁敢在本宫的东西上动手脚?分明是冲你来得。”

她说着,手上的力道不自觉重了些。安寻膝头一阵刺痛,忍不住低低“嘶”了一声。

萧玥璃像是被烫到一般,慌忙缩回手,眼底闪过一丝慌乱,连声音都软了几分:“你没事吧?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安寻闻声,连忙蹙起眉,硬是挤出一抹浅笑,摆摆手示意无碍,眉眼间却藏着几分强忍的涩意。

萧玥璃见状,脸颊微微发烫,赶紧重新沾了药膏,指尖放得极轻极柔,一下下慢慢涂抹在伤口上。

涂完药膏,她才接着方才的话头,语气沉了沉:“若不是你今日摔下来,真等我们骑上马奔出府去,那马鞍再出变故,马受惊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她顿了顿,想起那对父子的阴狠心思,眼底闪过一丝厉色,却又很快压了下去。转而看向安寻时,语气不自觉软了几分,带着点别扭的笃定:“不过你别怕。”

安寻抬眼望她,只见萧玥璃脸颊微微泛红,像是极不习惯说这般温和的话,却还是梗着脖子,硬邦邦地继续:“你现在是本宫的驸马,敢欺负到你头上,就是不给本宫脸面。这笔账,本宫定会让他们加倍还回来。”

她说这话时,眉眼间依旧带着那份与生俱来的傲气,可眼底深处藏着的真切,却像窗外的阳光一般,暖融融地漫了出来。

安寻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心头微动,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轻声道:“多谢公主维护。”

“哼,谁要维护你。”萧玥璃嘴硬地别过脸,手上却仔细地替她将药膏抹匀,语气带着几分逞强,“不过是不想让旁人觉得,本宫的人好欺负罢了。”

话音落,她收好药膏,指尖还残留着药膏淡淡的清凉味。想起马鞍上那几道刻意留下的凹痕,想起安寻摔在地上隐忍的模样,她腮帮子微微鼓了起来,眉头拧成一个小小的疙瘩。

好个李崇,好个李浚!竟敢在她的眼皮子底下耍阴招。

她攥着帕子的手骤然收紧,帕子被绞得皱成一团,指节绷得泛了青白。心底那点火星子瞬间蹿成烈烈明火——他们既敢算计她的人,叫她当众出丑,那明日归宁宴上,她定要让这父子二人颜面扫地!

安寻看着她这气鼓鼓的模样,眼底不禁掠过一丝浅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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驸马谋之乱局
连载中青衫染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