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情破纲常,心乱驰援

“臣是女子。”

四字入耳,萧玥璃脑中轰然一空,瞬间一片空白。偏生安寻还在低声续言,一字一句都像在狠狠戳刺着她。

“明知……明知自己根本许诺不了殿下任何将来,却还是……”

“别说了!”她再也绷不住,厉声截住话头,声音抖得发颤,“安寻,别说了!”

什么叫许诺不了她任何将来?难道她们之间当真没有将来?

她再听不下去,混乱中猛地低头,双手死死捂住耳朵,带着近乎哀求的颤音:“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听。”

安寻是女子……她的驸马,竟是女子……

过往所有反常之处,此刻骤然有了答案。她甚至可以轻易想象出安寻穿裙衫的模样,半点不违和,她只恨自己愚钝,从未细察。

她猛地闭紧双眼,心口骤然揪缩成一团,涩痛漫遍周身,声音破碎地开口:“也……没有办法直视你,我想、我想一个人静静……”

她脑中思绪疯乱翻涌——安寻是女子,女子怎会倾心于女子?这有逆常理、有破纲常。

自幼太傅讲诵的《周易》纲常,此刻在心底骤然翻涌:

乾为天为阳、为男子,坤为地为阴、为女子,天地阴阳交感,方能化生万物,男女相合,方为顺天应人的人伦正道。

泰卦之中,唯有阴阳交融、异性相契,方是顺遂亨通之象;同性相斥、无有交感,便是违逆天道的闭塞悖理。

而她自开蒙起,便被太傅日日教导,天地有天道,万物有定数,人唯有顺天,方能行稳致远;而唯有阴阳异性相配,才算合乎天道。

一段尘封的幼时回忆,猝不及防涌上心头——

“太傅,世间万事,究竟是天道更重,还是人为更重?若人心所向,拼力而为,难道也敌不过一句天定吗?”彼时才满五岁的她,捧着小小的书卷,仰着稚嫩却认真的脸发问。

太傅闻言神色微正,温声却郑重驳道:“殿下慎言。天道既定,不可违逆。天道为纲,人行为目,纲举方能目张。人为可谋一时,却不可逆天道根本,顺天才是正道。”

她那时虽垂首应下,心底的疑念却半点未消,悄悄把问题攒着,直到见到父皇。

许久未见,父皇一见到她便眉眼俱笑,伸手将她高高抱起,笑着说她长高了、长大了,越发标志了,随后温柔地揽她在膝上,满是宠溺地同她说着闲话。

她偎在父皇怀中,眉眼弯作一弯月牙,乖乖静听了片刻,才仰起稚嫩的小脸轻声开口:“父皇,儿臣有个疑问。”

皇上指尖轻拂她的发鬓,温声宠溺应道:“玥儿问便是。”

萧玥璃眨了眨眼,认真开口:“儿臣听太傅说,世间万事皆由天道注定,可儿臣始终想不通——若一切早被天定好结局,那人的努力与打拼,又有何用处呢?”

皇上唇角噙着浅笑,语气温和又认真:“玥儿,天道定的是天下大势与根本规矩,人为则是尽心成事、践行本分,二者从不对立。

譬如百姓耕种,需顺应天时节律,春种秋收方能有所收成,可若只空等天时、不肯躬身耕耘,终究还是颗粒无收;朕治理天下,虽顺国泰民安的天道,亦要亲理朝政、安抚万民,方能让江山稳固。”

她歪着小脑袋,眼珠灵动一转,条理分明地追问道:“可父皇,儿臣听使臣说,南方冬日可种瓜果,宫中温室寒冬亦能育菜苗,明明是人改了天时,哪里是全然顺了天道呢?”

皇上一时语塞,唇角的笑意骤然凝住,指尖无意识地轻叩膝头,尚未出言,她又仰着小脸轻声追问道:“还有还有,父皇。大旱之年,百姓挖渠灌溉救活庄稼,到底是天道之功,还是人为之力呢?人力既能改天道之果,又为何说天道万万不可违逆?”

这一连串追问层层紧逼,让皇上一时无言以对,可萧玥璃还在仰着小脸,自顾自地举例辩驳。此时他脸上温和尽褪,神色沉怒,厉声打断:“你这孩子,偏要钻这等死理牛角尖!”

他顿了顿,声线里带着压不住的沉肃:“玥儿,朕且问你,若人人都如你这般肆意质疑天道、藐视既定规矩,百姓各行其是,君臣失了尊卑,亲族乱了纲常,这天下还能有半分安稳?

天道从不止是天时气节这般简单,它是天下万民立身的规矩,是安邦治国的根本。人人尊天道、守秩序,江山方能稳固,朝野才能安宁,你我才能安稳居于这宫闱之中。

你身为公主,更应当为天下表率,若是连你都轻慢天道、妄加质疑,天下百姓又该如何自处?长此以往,必是纲常崩坏、祸乱丛生!”

他语气重了几分,终是沉声道:“往后,休要再提这般悖逆轻狂的话!”

见父皇动怒,她心头一紧,当即敛了所有追问,乖乖垂眸噤声,软声应下,再不敢多言。

自那日后,父皇便许久不曾踏足她的宫殿。她心里虽知晓父皇日理万机、朝政繁忙,心底却仍止不住地暗自归咎,总觉得是自己那日执意追问,惹得父皇心生不快。每每念及此,她便忍不住默默垂泪。

此后即便心底疑念未散,也只能死死按捺,一遍遍告诫自己,身为公主,理当为天下表率,谨遵纲常,不可任性妄为。

而她自幼所学的纲常里,女子与女子,本就无法相守相和,更遑论倾心相恋。

可她一遍遍扪心自问,即便已知安寻是女儿身,心底是否仍渴望靠近她,渴望拥抱她、亲吻她,渴望与她亲近?

方才未竟的温存骤然涌上心头,她脸颊霎时滚烫,答案已然无比清晰——是肯定的。

她喜欢安寻,她离不开安寻。

她确确实实,爱上了一个女子。

一念及此,父皇当年的厉声告诫便如惊雷在耳畔炸响——她是公主,她不能随心所欲,若执意与安寻相爱,便是触怒天道、乱了纲常,终落得父皇口中纲常崩坏、祸乱丛生的罪名。

可若事事都要恪守那所谓阴阳调和的天理,岂不是意味着,安寻日后终究要与男子成婚、亲近厮守?

这念头一出,醋意与剧痛齐齐翻涌心头,她心底愤然暗斥:什么阴阳调和,不过是荒唐谬论!

这一点,幼时的她便早已用无数实例反驳过,天道从不是不可更改的天命。而十二年后的此刻,她终于能替幼时那个满心困惑的自己,解开缠绕多年的疑团:

所谓天道,不过是世人观万象、循常例,从众生百态中归纳出的通行规律,而非先天既定的亘古铁律,更非人人必须俯首遵从、不可违逆的唯一答案。

既这天道本就是世人强定的谬论,那女子与女子……为何不能长相厮守?

想通这一层,她心头骤然一亮——或许宫外早有这样的先例,只是她深居宫墙之内,未能听闻罢了。

她虽对此一无所知,可安寻生于民间,见识远比她广博,或许早有听闻,她大可以去问安寻!

可这念头刚起,她猛地一僵,心口骤然一沉,周身瞬间凉透——

糟了!方才……她竟在安寻最脆弱无依的时候,狠心将人赶走了。

浓烈的懊悔瞬间死死攥紧她的心,狠狠绞着,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们之间,向来以她的心意为主导,安寻的去留进退,从来都凭她的态度决断。安寻纵是心有郁结,也唯有以逃避默默消化。

而前几番即便辗转逃避、心生疏离,安寻终究肯回身靠近,不过是笃定自己心中还惦念着她。可这一次,自己那般仓皇决绝地将安寻驱赶,她定以为,自己彻底厌弃她了。

萧玥璃心乱如麻地暗自焦灼,刚打定主意,若是安寻不回,她便主动去寻,帐外便传来轻浅的脚步声,青禾小心翼翼的试探声柔柔响起:“殿下,时辰将至,该更衣启程了。”

萧玥璃猛然直起身,抬眼望见帐外天光朦朦发亮,天色将曙。

糟了!她险些忘了,今日便是启程回京的日子。

她僵在原地,心乱如麻,久久未曾应声。

依安寻的性子,此番定不会再随她回京。可这一别,又不知要等到何时。

她半点也等不得,更不愿在这般关头离开安寻。心底有个清晰的预感:若是今日就此离去,二人之间,便真的再无以后了。

不行,她绝不能走,她要留下,她要去找安寻。

可安寻尚能借工事之名留下,她身为公主,无故滞留此地,又该如何搪塞?稍有差池,安寻的身份便会暴露无遗。

一桩桩难题接踵而至,启程之期又步步紧逼,萧玥璃只觉心绪纷乱、心焦如焚。

正惶然无措间,帐外又传来轻细的催促声——青禾见帐内久久无声,只当她尚未醒转,便又轻声唤了两遍。

萧玥璃慌神之际,脑中骤然灵光一闪,当即沉声道:“进来。”

青禾入内伺候她更衣,恰逢秦毅入帐恳请留下护持,她心念一动,想着有秦毅在也能护着安寻几分,当即便颔首应允。

随后青禾几番进出,以收拾行装为由调遣宫女,寻了又遣,最终帐内只余下一名身形样貌与萧玥璃有几分相似的宫女,只是那宫女眼神怯懦,少了些沉稳。

萧玥璃略一思忖,取过自己的披风递了过去,待宫女恭敬接过穿上后,她便亲手将帽檐狠狠拉下,遮住对方大半面容。此刻望去,已然有七八分酷似自己,她才微微颔首。

而后,那扮作她的宫女,在青禾撑伞的遮掩下悄然出帐登车。她悄悄掀开帐帘凝望,见车队上下并无疑心,才暗暗松了口气

待辚辚车声渐远渐消,萧玥璃悄无声息地溜出大帐,潜至营地口,一眼便望见安寻与秦毅翻身上马的身影。

她不敢耽搁,快步牵过一匹良驹,利落翻身上鞍,紧紧攥住缰绳,循着二人远去的背影追了上去。

雪原茫茫,二人策马留下的蹄痕清晰地印在雪地上,成了她唯一的指引。

寒风卷着雪沫扑打在脸颊,她却满心满眼只有前方的踪迹,只顾催马急行。

行不过数里,远处林间忽然传来一阵纷乱的马蹄嘶鸣。萧玥璃猛地勒马驻足,极目望去——只见数十名骑着马、手持利刃的壮汉,将安寻与秦毅团团围在中央,寒刃映着白雪,森然杀气扑面而来!

她的心骤然沉至谷底,浑身血液近乎凝固——安寻有危险!

她恨不得立即纵马冲上前,可理智死死拽住了冲动,心知孤身前往无异于飞蛾扑火。

于是乎她强压下翻涌的慌乱与焦灼,猛地调转马头,双腿狠夹马腹,当即绕路策马,疯也似的朝着北疆营地狂奔而去。

寒风在耳畔呼啸,她伏在马背上,只顾拼命催马疾驰,只盼能快些,再快些。

不知奔了多少里路,北疆营地的木栅栏终于映入眼帘。

她浑身紧绷到发麻,几乎是跌撞着翻身下马,脚踝生生磕在马镫上,她却半分顾不上理会。

帐门口的守卫并未认出她,见她一身风尘、神色仓皇地孤身闯营,当即横矛上前拦阻。

她连半分解释的余地都没有,心焦如焚间一把拨开士兵的长矛,踉跄着直冲营内,声嘶力竭地厉喝:“卫将军!速点精锐援兵,随我去营救驸马!快!晚一步便来不及了!”

“殿下?”卫澜乍见私自折返的她,满心惊愕还未爬上眉眼,便被这道急令惊得面色骤变,丝毫不敢耽搁,当即抱拳厉声领命,转身火速点集精兵出发。

一路策马疾行,寒风如刀割般刮过脸颊,萧玥璃却只剩满心的焦灼。

生离,在死别面前,竟轻如尘埃。

方才帐中她苦苦纠结的世俗规矩、相守执念,此刻都渺小得不值一提。

此刻,她别无所求,只愿安寻平安无恙。唯有活着,才有来日方长。

奔行片刻,方才那群林间围堵的持刀壮汉终于映入眼帘,萧玥璃心头一紧,失声惊呼:“卫将军,就在前面!”

“是,殿下!”卫澜应声,立刻催马挡在萧玥璃身前,将她严严实实护在身后,随即抬手厉声指挥精兵:“放箭!”

羽箭破空尖啸,前方瞬间炸开连片人马惨呼,混着重物倒地的沉闷声响。

萧玥璃的视线被卫澜与骑兵牢牢挡住,心几乎跳到嗓子眼,她拼命从人隙间探出头,死死盯着战团中央。

直到围攻的壮汉纷纷中箭倒地,那道她悬心的身影终于完整显露。

萧玥璃顾不上卫澜的惊呼阻拦,猛地催马冲上前,不等骏马停稳,她便纵身跃下,步履踉跄地小跑至安寻跟前。

这章太难写了??我反反复复改了七八版才定稿??

(下面长篇大论感慨一下,大家可以自行略过)

这章的灵感其实来自我爸,他天天跟我念叨《周易》,还总去帮人算卦,先算我姐几岁结婚、什么时候有孩子,又转头来给我算,说我28岁会结婚。但是其实周易里的卦理本就基于阴阳(男女),所以每次听他用这些来跟我分析,说这是老祖宗的智慧,我就这样笑而不语??hhh

其实他细想下来就会发现,古今那么多典籍能被推广、流传至今,一部分确实是因为里面有些道理站得住脚,但另一部分,其实是因为这些书本本来就是为掌权者服务的。就像《周易》被皇室极力推崇,核心目的,也只是为了巩固皇权罢了。

《周易》中“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陈,贵贱位矣”的本意,被皇室刻意解读与塑造成君臣、尊卑、长幼天然有别的等级秩序,以此标榜帝王统治是顺天应道,生来便具备合法性。然后他们再让宗室子弟自幼研读,让等级观念根深蒂固,牢牢维护皇室的统治根基。

然后,帝王在册立太子、颁布大赦这类重大决策的时候呢,也可以援引《乾卦》“飞龙在天,利见大人”,来将自己的意志包装成顺应天道的旨意。

当年皇上斥责小殿下的那番话,也在暗戳戳地告诉她纲常对皇室有利,只是这些他没法跟年幼的小殿下直白说破,就只能这样隐晦地告知。

所以我感觉吧,算命确实是挺有意思的,不过听听图个乐就好,别把它神化了??。反正我从来都是只捡好的听,坏的自动屏蔽??。

(依旧有话说比正文长??哈哈)

下一章两个视角就合并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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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情破纲常,心乱驰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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驸马谋之乱局
连载中青衫染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