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的缱绻暧昧尚未散尽,席间氛围愈显微妙。二人皆含着浅淡羞赧,低头静静用膳。
萧玥璃想到安寻连日操劳、身形清瘦,心下疼惜不已,不时为她夹去爱吃的菜肴,安寻轻声颔首道谢。可但凡目光不慎相触,两人便慌忙错开,耳尖俱是悄悄染了热意。
萧玥璃望着她眼底藏不住的疲惫,用膳完毕便柔声催她早些歇息。
待帐内明火尽数吹熄,只留一盏微弱烛火,昏暗中看不清彼此的神色,两人才自然了许多。
饱腹之后,安寻压了许久的困意骤然翻涌,昏昏沉沉间仍欲蹲身为萧玥璃褪卸鞋袜。
萧玥璃见状连忙抢先弯身,自行解去鞋袜,安寻瞧着会心轻笑,也利落脱鞋,二人一同轻缓地蜷进被窝,借着昏微的烛火静静相望。
萧玥璃本还带着几分羞赧,可眼见安寻困得眼皮直往下坠,几番就要阖上,还舍不得移开目光。睫毛颤巍巍地撑着沉重的眼帘,半睁半眯着惺忪睡眼,拼着最后一点清醒,怔怔凝着自己。
她这般困极仍执拗凝望着自己的模样,让萧玥璃又好笑又心疼,忙伸手轻轻捂住她的眼,软声嗔道:“不许看了,快睡。”
话音落,她俯身快速在安寻唇上印下一吻。安寻乍然回神,下意识俯身想追,萧玥璃却已收回手,将脸深深埋进她怀里,不肯再抬首。
安寻知她是害羞了,唇角轻轻扬起,俯身将那吻轻柔落在她发顶,温声低语:“殿下晚安。”
萧玥璃埋在她怀中,小声应道:“晚安。”
被她发间浅淡馨香裹着,安寻的困意又如潮水般席卷而来,不过片刻便沉沉睡去。安寻甚至觉得自己并非是睡过去了,而是昏过去了。
待她的呼吸渐趋平稳绵长,萧玥璃才敢悄悄抬首,借着榻前微弱的烛火,静静细细地端详着她。
她小心翼翼探出指尖,轻轻触上安寻的鼻梁,指尖微颤着从山根缓缓滑过。
心底禁不住无声轻叹,许是近日操劳过度,她又瘦了些,鼻梁愈见峭挺。方才自己伸手捂她眼目时,掌心便被这高挺的鼻峰轻轻抵住,空出一道柔和的弧度。
见安寻酣眠无觉,她胆子渐渐大了起来,目光灼灼地凝着她,指尖缓缓拂过她的眉弯、眼睫,最终落在唇瓣上,一寸寸细细描摹。
眉,眼,鼻,唇,分毫未改,皆是熟悉的模样,她眼底不觉漾开笑意。
在视线缠在她的唇瓣上时,终是忍不住,指尖轻轻一点,软软的温热触感霎时漫上指尖。
方才吻得太急,还未细细感受……
她咬了咬唇,犹豫片刻,仰头再次轻轻覆上那片柔软,见安寻依旧熟睡,才微微加重力道。又轻吮了一下她的唇珠,心跳骤然乱了节拍。
她慌忙弹开,只觉自己这般行径同做贼无异。心底忍不住泛起笑意,又怕声响惊扰了安寻,更怕被她撞破自己这副傻笑模样,当即抿紧唇瓣,硬生生将笑意压了下去。
她缓缓抬首,小心翼翼望着安寻,见她依旧睡得沉熟,才稍稍松了心,目光又忍不住缠在她的脸庞上。
安寻不在的这几日,她总怕淡了她的模样,每夜入睡前,都要在心底一遍遍描摹她的眉眼,一点点把模糊的轮廓勾勒清晰,在这般反复的念想里缓缓坠入半梦半醒的朦胧中。
恍惚间,那张熟悉的面容缓缓凑近,轻柔吻上她的额头——可那画面始终笼着一层薄雾,虚渺朦胧,她只能以旁观者的视角,远远望着。
直到有几夜,额间忽然漾开真切的温热,不是幻境里的虚浮,是实打实的柔软触感。
她费力掀开重如铅石的眼帘,模糊视线里,安寻的轮廓清晰得触手可及。
她轻唤一声安寻,耳畔便落进眼前人温柔的应声——不是梦。
她费力睁眼想看清她,可沉沉困意早已缠得浑身发软,只在昏沉欲睡的前一瞬,勉强抬手环住安寻的胳膊,将人紧紧拽至身前,懵懵懂懂地凑上去吻她。
安寻温柔的回吻落下来,她也竭力想好好回应,可对方身上熟悉的温度与气息太过安稳醉人。她强撑着抗衡几番,终究抵不住翻涌而来的困意,被彻底裹进了沉沉酣眠。再睁眼时,帐外已透进晨光,而身侧却空荡荡的。
而今,安寻真真切切卧在她身侧,她静静望着眼前人,只觉怎么看也看不够。
她心底忽然漾开一抹软念,方才安寻说要乖乖留在她身边做驸马的那一刻,她是真的动了心,此刻只后悔当时没及时顺着那话应下。
若安寻当真愿意,她大可每月都给安寻支俸禄。便是此刻,她心底仍在悄悄盘算,数额该定多少合适,反正横竖都要比安寻现下的俸禄高出好几倍才好。
可这念头才刚浮起,她便猛然清醒过来。
晚膳前,她才亲口对安寻说过,她从不止是自己的驸马,她更是安寻自己。如今转眼便想着将人困在这公主府中,岂不是自打耳光?
她霎时脸颊发烫,满心尴尬又懊恼,索性轻轻阖上了眼。
可闭上眼,思绪依旧缠缠绕绕,半分散不开。
安寻不在身侧的日子,尤其是她刚离去的那三日,她心头总空落落的,像被生生剜去一块,怎么填都填不满,难捱至极。
她实在厌极了这般心绪,这种由不得自己掌控的感觉,全然不像平日的她。
心底还生出几分小小的不服气——安寻似乎就不会这般模样,想来定是自己太过清闲。不如也学她那般将自己埋进忙碌里,或许便能少了这没完没了的牵肠挂肚。
譬如作画?可一想到自己笔下的人都能被画成马,便立刻打消了念头。
那下棋呢?可诺大的公主府,又有谁能陪她对弈?或许……
她就这般胡思乱想着,不知不觉便沉沉睡去。
直到一缕晨光穿透帐帘时,萧玥璃才猛地惊醒,见安寻仍在身侧平稳酣睡,才松了口气。
她轻手轻脚起身,从安寻脚边绕下床榻,披上衣衫轻步走出帐外,低声唤来秦毅,嘱他前往互市,替安寻告假一日,就说安大夫身子不适,在营中歇息,有急事便来营帐禀报。
秦毅领命,即刻策马飞奔而去。
交代完毕,萧玥璃轻手轻脚重回帐中,躺回安寻身边。借着清晨柔和的晨光,又静静凝望了她许久,困意再度轻轻袭来,便重新埋进安寻怀里,抱着她安然睡去。
二人这一觉直睡得昏天暗地,待到日暮西山、天色将黑时,才悠悠转醒,醒来后又相拥着温存了好一会儿才起身。
安寻饱睡整日,精气神已全然恢复,便笑着再次提出,要带萧玥璃去互市逛逛。
萧玥璃闻言微微迟疑,眼底藏着掩不住的欣喜与期待,眉尖却轻轻蹙起——她终究是心疼安寻,想让她再多歇息会儿。
安寻一眼便看穿了她的顾虑,温声笑道:“殿下,臣这一觉睡得通体舒泰,再躺下去反倒要头昏脑涨了。后日便要启程回京,明晚营中还有饯别宴,想来明日诸事繁杂,反倒抽不出半分空闲。思来想去,唯有今日最是闲适。”
她眉眼弯起,笑意愈发明朗:“说来惭愧,臣这几日只顾着忙碌,未曾好好逛过互市,不知殿下可否赏脸,陪臣一同去走一走?”
萧玥璃听她这般拘谨客气,当即弯眼嗔笑,语气裹着几分俏皮:“什么赏脸不赏脸的,旁人听了,还以为驸马是要请本宫去巡查核验呢。”
安寻被她逗得低低失笑,眉眼温软如水:“殿下肯陪臣一逛,便也算帮臣巡查这互市了。”
萧玥璃闻言微怔,眸底凝起几分浅淡疑惑。
安寻柔声笑着解释:“殿下这趟逛得舒心,便算臣打理得尚可;若是有半分不悦,那余下两日,臣便要加紧整顿了。”
萧玥璃眼尾霎时漾开甜软的笑意,娇嗔着斜睨她一眼:“贫嘴!哄人的话倒是一套一套的。”
安寻登时心底微赧,这几日在互市周旋应对,她未曾察觉自身变化,如今被殿下当面戳破,才惊觉自己竟练出了几分说软话的本事,霎时有些局促。
她眼底温软笑意未散,耳尖却悄悄泛红,下意识垂眸抿唇,指尖轻轻蜷起。
萧玥璃瞧着她这副羞赧模样,也不再打趣,娇声扬道:“那便走吧,带本宫去好好核验核验!”
片刻后,帐门被轻轻掀开,一股清冽的寒风裹着雪意钻了进来。安寻抬手拢了拢衣襟,旋即转过身,笑着伸手去牵帐内的萧玥璃。
安寻一身藏青色短打,腰间束着宽厚的牛皮带,袖口挽起一截,露出结实的手腕,头发简单地用同色布条束起。
萧玥璃则穿了件浅粉色襦裙,裙摆绣着细碎的白色绒花,外面罩着一件素色羔羊皮袄,毛边软软地垂着,长发松松地挽了个髻,簪着一支不起眼的桃木簪。
恍惚间,竟似又回到了京城同游的那晚。
两人并肩走在营帐外的雪地上,脚下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活像一对寻常的北疆情侣。
萧玥璃轻轻将手递过去,安寻顺势牵住,指尖相扣的瞬间,掌心的暖意便驱散了周身的微凉。
萧玥璃唇角漾开一抹甜软的笑,脚步轻快地凑近,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将半边身子的重量轻轻倚了过去。
安寻眉眼间漫开温柔笑意,微微侧身抬手轻护在她身侧,下意识放缓了脚步,陪着她一步一步,慢慢踏雪而行。
不远处,秦毅领着六名亲卫候着,皆是一身利落劲装,神色肃然。他们刻意放缓了脚步,与两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二人预备共骑一马,萧玥璃便先迈步朝马儿走去,安寻则守在一侧,目光凝在她身上,时刻准备伸手接应。
她抬手虚扶住萧玥璃的手肘,瞧着她动作利落地翻身上马,姿态轻盈又稳当,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浅笑。
她的指尖不经意蹭过马鞍,刺骨的冰凉霎时漫上来。安寻蓦地想起,自己每每策马往返两地,双手总冻得近乎发僵,连攥拳都要费上几分力气。
她垂眸轻思片刻,指尖在冰凉的马鞍上轻轻摩挲,既忧心萧玥璃久握缰绳会冻坏双手,又怕贸然露了骑术惹她生疑。
再抬眼时,唇角已漾开温和笑意,轻声道:“殿下,臣这几日往返两地,马术倒是大有长进,今日便由臣来驭马吧。”
萧玥璃闻言,眼睛倏然亮了亮,弯着眉眼笑着,语气里满是期待:“好哇!本宫也想瞧瞧看,安大人的马术到底长进了多少。”
安大人……
安寻闻言,心头倏地泛起一丝酥酥的痒意,忍不住低笑,耳根又悄悄漫上一层薄红。
她随即脚尖轻点地面,身形旋出一道利落的弧线,衣袂带起一阵轻缓的风,翩然翻身上马。
虽刻意收敛了几分凌厉身手,那行云流水的姿态,比起往日刻意佯装的笨拙模样,反倒更显潇洒俊逸。
萧玥璃看得微微一怔,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忍不住低低惊叹了一声,眼底惊艳与讶异交织,亮得像淬了碎金的星光。
安寻坐稳后,伸手轻轻环住了她的腰,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衫传过来。
萧玥璃的耳根倏地红了,下意识往她怀里缩了缩,鼻尖萦绕着安寻身上淡淡的墨香。
安寻另一只手稳稳握住缰绳,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绳纹,低头凑近她耳畔,声音温软:“殿下坐稳了,我们便出发了。”
“好。”萧玥璃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几分羞赧的软糯。
安寻眉梢眼角都浸着笑意,手腕轻扬,马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清亮的“驾”字划破雪后澄澈的空气。
马蹄踏碎满地积雪,发出清脆的咯吱声响,与呼啸的寒风交织,朝着互市方向疾驰而去,马尾扬起一串细碎的雪沫,在日光下闪着微光。
秦毅与六名亲卫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随即齐齐翻身上马,动作整齐划一。他们策马跟在后方,马蹄声沉稳有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