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寒途归鞍,帐底温存

将诸事一一交代妥当,安寻才轻舒一口气,紧绷多日的心神,总算稍稍松懈下来。

可这份浅淡的松弛刚漫上心头,她的心便早已飞向北狄营地。对萧玥璃的惦念如柔潮翻涌,悄无声息溢满了心口。

她当即掀开帐帘远眺,心头不住地想:殿下此刻在做些什么?

这些日子,她但凡得闲,便止不住地想萧玥璃。每每忆起她那双亮晶晶的杏眼望着自己时,心跳便不自觉加快,拼命在脑海里描摹她的轮廓;若是记不真切,便恨不得立刻策马赶回营地。

此刻,她抬眼见天色尚早,日头仍悬在半空,便即刻起身,轻掀帘幕出帐,快步走向市集东南角的木雕摊。

摊主新添了不少小物件:扬蹄的小马、垂耳的小鹿,还有一只能轻晃长耳的木雕小兔,件件雕得憨态可掬。

安寻指尖捻起那只木雕小兔,指腹摩挲着松木细腻温润的纹路,唇角不自觉漾开一抹柔软笑意。

她想起成婚前,青禾曾私下跟她提过,萧玥璃比她小上一岁,掐着年岁算来,萧玥璃应当是属兔的。她正盘算着付了粮票将这木雕买下,身侧却忽然传来一阵低低的絮语。

她身旁的一对年轻的北狄情侣正头挨着头,凑在摊前细细挑选。

那男子拿起一只木雕小羊,轻轻递到女子手中,眼底凝着浓醇不散的情意,含笑用北狄语低声细语。女子听得眉眼柔弯,抬手轻拍他臂弯,语带娇软嗔意,笑意盈盈。男子望着她,笑意愈加深浓。

安寻心头轻轻一颤,怔怔伫立片刻,才小心翼翼将木雕放回摊面,旋即转身快步走向不远处值守的兵士。她自怀中取出一锭银两,低声嘱咐对方帮自己尽数换成粮票,又另取一块碎银递过去,当作辛苦费。

兵士领命快步而去,不过片刻便折返,将换好的粮票悉数递到她手中。

而后,她接过士兵递来的粮票,转身出了市集,翻身上马,缰绳一扬,便朝着北狄营地的方向疾驰而去,马蹄踏碎了一路的积雪,溅起的雪沫子落在披风下摆。

安寻轻轻掀帘踏进营帐时,帐外的寒风裹挟着刺骨凉意扑了进来,转瞬又被帐内的暖意融散。

暖炉烧得正旺,银丝炭噼啪燃着,溅起几点细碎的火星,映得满室暖融融的,连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炭香。

她强压着心头翻涌的悸动,连帐帘都掀得极缓极轻,想悄悄瞧一眼萧玥璃在做什么。

此刻萧玥璃正支肘坐于案前,指尖轻抵狼毫笔杆,垂首在宣纸上细细描摹。

落日余晖穿破帐缝,斜斜地笼在她发顶,鬓边的碎发都染成了暖金色。

笔尖落墨的动作轻缓得近乎凝滞,她嘴角噙着一抹浅浅的、藏不住的笑意,画纸上的每一笔勾勒仿佛都盛着满心的欢喜。

安寻立在帐门口,目光一落便定在案前那道纤细身影上,心头骤然一软,唇角先不自觉弯起,随即又被细密的疼惜层层漫满。

她暗自轻叹:这几日殿下独守帐中,定然闷得难熬。想来每日便是对着一张素笺,一笔一画慢慢描摹,才熬过长日。

帐内再暖,终究少了烟火气,她孤身守着这空寂营帐,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这些日自己又沉在公事里,未能伴她左右,幸而今日归来尚早,不然,又要让她多熬几分孤单。

“殿下。”她刻意扬了扬声线,可嗓音里仍裹着掩不住的疲惫沙哑,又掺着化不开的柔意,脚下步子不自觉加快,朝案前走去。

萧玥璃闻声,握笔的手微微一顿,原本凝着专注的眉眼瞬间亮了起来,像沉寂的夜空骤然缀满了星子。

她连忙搁笔起身,素色裙摆随动作轻晃出细碎弧度,快步迎了上去,声音里是藏不住的欢喜:“安寻!”

两人一步步相向走近,相距仅半臂之遥,堪堪能看清彼此眉眼的刹那,又不约而同地骤然顿住了脚步。

皆是微微一僵,指尖下意识轻蜷,带着几分不知所措的局促,眼底却漾满了藏不住的笑意与思念。

特别是萧玥璃,她心头早已翻涌不已。

这几日安寻皆是在她睡去后才归营,莫说促膝攀谈,便是清醒时见上一面都难。

若不是每日晨起,帐中还萦绕着她残留的淡淡墨香,她几乎要以为,那些半梦半醒间瞥见的身影,不过是自己日思夜想凝成的幻梦。

此番真正相见,她才切身懂了何谓小别胜新婚,心头既羞赧得不敢直视,又按捺不住想将安寻仔仔细细、从头看遍。

她鼓足勇气抬眸望去,心底还悄悄揣着软软的期盼——几日未见,她不住地猜想安寻再见她时的神情,脑海里早已浮现出她眉眼温柔、含笑凝望自己的模样。

可目光真正落在她脸上时,心却猛地一沉。

那抹温柔笑意依旧,可安寻眼下乌青浓重,脸颊被塞外风霜染得黑了几分,腮边也清瘦了一圈,往日清亮有神的眉眼裹着沉沉疲惫,整个人都显得憔悴了许多。

方才的羞赧顷刻被彻骨的心疼取代,她带着急切又缱绻的温柔先伸出手,指尖轻柔拂去安寻鬓边被寒风揉乱的碎发,又缓缓抬腕,指尖轻轻覆上她眼下的乌青。

刚一触便被那凉意刺得心头一紧,竟这般冰,她忙抬手,用两只温热的手轻轻捧住安寻的脸。

语气里裹着满心的疼:“怎么瘦了这么多?”跟着又忍不住嗔怨,声线微微发颤:“照顾我的时候表现得那般周全妥帖,其实是个连自己都顾不好的笨蛋。”

她不自觉蹙起眉尖,指尖轻轻摩挲着那片暗沉,眸中盛满了化不开的怜惜。

前两日白日,她时常忍不住想过去互市探望安寻,只是顾虑着会打扰她处理公务,怕自己一去,反倒让安寻分神照料自己,思来想去,终究还是打消了念头。

可如今见她这般模样,她才骤然悔意翻涌——若是早去了互市,便早知晓安寻这般苛待自己,说什么也要强塞几名宫女在她身侧悉心伺候。

她后悔了,她后悔极了。

见她满眼心疼,安寻连忙笑着打趣自己来缓和气氛:“臣在殿下身边被照料得身子都娇气了,果然还是适合乖乖守在殿下身边,做殿下的乖驸马。”说罢便抬手,想去反握她的手。

萧玥璃正要接话,指尖刚一相触,便立刻察觉到她的手竟是一片冰凉。

安寻也是一怔,下意识便想抽手躲开,却被萧玥璃立刻反手握紧了手腕,力道里竟带着几分不容挣脱的强硬。

她眼底的心疼瞬间翻涌,急声开口:“手怎么也这么冰!”一双眸子定定凝望着她,似要将她指尖的寒气尽数焐化。

安寻怕指尖的寒气冻着她,指尖微微用力想抽回手,可萧玥璃攥得愈发紧,指节都泛了白。她拗不过这份执拗,只得任由萧玥璃攥着,被拉到暖炉边的杌子上坐定。

炭火的暖意裹着银丝炭特有的淡淡焦香扑面而来,暖意融融,瞬间便驱散了两人身上的寒气,连指尖的冰凉都淡了几分。

可萧玥璃仍觉不够,便双手裹着安寻的手,低头专注地呵着气,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微凉的掌心,细细帮她焐着冰凉的指尖。

安寻唇角漾开一抹羞赧的笑,声线轻软温哑道:“谢殿下。”余光无意间扫过案上摊开的宣纸,才稍稍敛了心神,转头细细望去。

纸上晕着几团浅淡墨痕,歪歪扭扭的线条勾出两个紧紧依偎的轮廓,憨拙得很,却透着几分可爱。

她瞧了半晌,唇角弯得更甚,语气里满是宠溺的赞叹:“殿下真是有画画天赋,这两匹马儿尽得拟人之趣,一大一小挨得紧紧的,竟像是相依相偎一般,模样憨态可掬,瞧着便暖融融的。”

话落,心底却暗暗思忖:马年已过,殿下怎的忽然画起马儿来了?

转念一想,多半是她在营帐里憋闷得慌,实在无趣,瞧着帐外草原上随处可见的马儿肆意撒欢、奔腾往来,便描了这么一幅解闷。

一念及此,她心头便漫上密密麻麻的疼。想到萧玥璃一个人孤孤单单守在这方寸营帐里,无甚消遣,只能对着帐外的马儿怔怔凝望,而后一笔一画、认认真真地细细描摹,那副乖巧又落寞的模样,让她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连带着鼻尖都泛起几分酸意。

这话刚落,萧玥璃的脸颊“唰”地一下红透了,慌慌张张地伸手去捂宣纸,手忙脚乱地把画纸卷起来藏到身后,指尖都有些发颤,嗔道:“你怎么偷看!”

安寻被她这反应弄得一愣,懵懵地眨了眨眼,连忙道歉:“抱歉殿下,是臣唐突了,不该擅自瞧看的。”

萧玥璃抱着画纸,紧紧攥着纸卷的边缘,耳根都红透了,垂着头抿着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其实纸上那歪歪扭扭的,哪里是什么马,是她偷偷描摹的自己和安寻。只怪她画技实在不济,笔下两人的眉眼早糊成了一片,连身形轮廓都笨拙得不成样子。

方才一见安寻回来,心里太激动,竟忘了把画收起来。

此刻被安寻无意错认成两匹马儿,她一时竟不知道该庆幸对方没瞧出这是两人依偎的模样,还是该气安寻无意间调侃了自己画技的拙劣。

安寻瞧出她脸上的窘意,连忙转移话题,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指尖带着几分暖意,声音放得格外柔缓:“殿下在营帐里待了这么久,肯定闷坏了吧?如今互市那边已经安稳了,要不要随臣去走走?”

她想到萧玥璃应是杏眼含星、满是期待的模样,唇角忍不住漾开温柔笑意。

可萧玥璃却轻轻摇了摇头,眸底漫开藏不住的心疼,轻声道:“我此刻什么都不想,只想你好好歇息。”说罢便将画板轻轻放下,还不忘把画面对着案几反扣严实。

随即伸手捧住安寻的脸颊,沉声开口:“安寻,为何不好好照顾自己?”指尖随之轻轻抚过她眼下的乌青,她认真凝望着安寻的双眼,“如今得闲归来,满心念的还是如何哄我开心。你是我的驸马,可你更是你自己。”

话落,她嫌这般语气少了几分力道,便将方才捧着安寻脸颊的手撑在身侧凳边,微微俯身凑近,佯作正色沉声道:“况且,你一心想做本宫的好驸马,却可知本宫本就不是什么良善之人。与其操心本宫是否无聊,倒不如多操心操心自己。”

安寻听到她这话有些懵,又被她这般凑近惊得身子微微后缩,霎时怔愣失神,一双眼懵然望着眼前的萧玥璃。

见她这副呆怔模样,萧玥璃心底逗弄的心思骤然泛起,唇角勾起一抹狡黠坏笑,眼尾微微眯起,又朝她凑近了几分:“驸马可知,本宫向来偏爱容光焕发的郎君,可不喜病怏怏的驸马。你若再这般不爱惜自身,把身子熬得如此单薄,当心本宫休了你!”

她边说边将脸缓缓逼近,两人之间不过一拳之隔,温热的气息轻轻拂在安寻面颊上,裹着她身上独有的清浅馨香,缠缠绵绵绕在鼻尖。

安寻瞬间僵在原地,怔怔望着眼前人,耳畔的话语尽数淡作虚无,眼底只剩她唇瓣轻启轻合,以及伴着唇形微动的舌尖,不自觉地轻轻抿了抿唇。

萧玥璃将这细微动作尽收眼底,目光也不受控地凝在她微抿的唇瓣上,心尖猛地一颤。

安寻清俊的眉眼,因连日操劳削瘦了几分,褪去往日利落锋芒,反倒添了一抹惹人怜惜的脆弱。或许正因如此,她才忍不住逗弄。

此刻瞧着对方呆怔凝望的模样,别有一番动人心弦的韵味,勾得她心绪翻涌,下意识轻咽了下口水。

可此刻若是亲昵,方才那番告诫便全然没了威慑力。

望着近在咫尺的安寻,再瞥到自己撑在她凳边的手,萧玥璃才后知后觉泛起羞赧——这姿势委实太过暧昧。

她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情愫,堪堪退开些许,仓促转开话头,声线微哑:“好了,驸马记着便好,我去唤青禾备晚膳。”

新年快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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驸马谋之乱局
连载中青衫染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