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市纷启悟,寻典觅迹

稍顿,安寻又轻声道:“殿下,臣今日整日奔走市集,一身尘污,想去擦洗一番。”

她整日在互市奔走劳碌,边疆天寒地冻,可一身厚衣之下,早已闷出薄薄一层细汗。

萧玥璃指尖微不可查地蜷了蜷,心底再次掠过一丝细碎的失落——她本以为终于能与安寻好好相守片刻,没成想转眼又要分开。

可那点不舍刚涌上心头,便又被她死死按捺下去。既已下定决心不做安寻前路的牵绊,她便要敛去这些儿女情长的贪恋,不让安寻分神忧心。

她轻轻抚平眸底的情绪,眉眼依旧温软柔和,轻声应道:“好,我让青禾为你备热水。”

安寻连忙轻轻摇头,掌心回握紧她的手:“臣自己去便好,殿下早些安歇,臣速去速回。”

萧玥璃轻声应下“好”。

安寻方才那句“怕是会归得更晚”说得含蓄,她却早已听明其中深意——往后便是连日早出晚归,再难有这般近身相伴的时候。

此刻望着安寻即将起身的模样,心头猛地一揪,明明只是片刻小别,却恍惚觉得这便是分离的开端。

便在安寻起身的刹那,轻轻攥住了安寻的手腕,软声唤道:“安寻……”

安寻腕间忽然一暖,她闻声立刻重新单膝跪稳,抬眸望向她:“臣在。”话音未落,便反手紧紧握住萧玥璃的手,细细安抚着她。

萧玥璃仔细看着她的脸,望着她眼底的赤诚与掩不住的疲惫,终究没忍住心底翻涌的眷恋,微微俯身,在她额间落下轻柔的一吻。

安寻心尖猛地一颤,下意识微微前倾身子,放软了身体,连呼吸都放得轻缓。

片刻后,萧玥璃才缓缓直起身,四目相对,眼底的尽是眷恋。

安寻似是读懂了她心底的万般不舍,抬手指尖轻触她的脸颊,声音轻得像晚风,却带着十足的认真,又重复了一遍:“臣速去速回。”

若说前一句是应下擦洗后即刻归来,这一句,便是应下她——待这阵繁忙散尽,定会尽早回到她身侧。

萧玥璃眸底漾开绵绵软意,轻轻颔首,温声应道:“嗯,快去快回,我就在帐内等你。”

安寻唇角轻扬,柔声应好,才缓缓起身,轻步转身出帐擦洗换洗。

安寻虽已尽力加快擦洗,可烧水费时,她又归营迟,青禾先前备好的热水,早已温了。等她回到帐中时,萧玥璃已在榻上等着等着,便沉沉睡去了。

萧玥璃侧身朝着帐门的方向安安静静蜷卧着,这般模样,想来是一直留心着帐口动静,等着她回来。

安寻心头霎时一软,轻步上前。

迷迷糊糊间,萧玥璃只觉有人轻拢被角,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淡墨香,下意识往那温热的手背上蹭了蹭。

安寻抬手细细捋顺她额前碎发,俯身轻吻,落在她的额间。

而此后的几日,果真如萧玥璃所料,安寻皆是早出晚归,晨昏难见人影。

萧玥璃怕她挂心,便不再守在案前枯等,每每估摸着时辰,便乖乖躺上床。

可安寻归营时多是凌晨,帐内烛火半残,萧玥璃早已沉入梦乡,只留榻侧一大半温热的位置候着她。

安寻每回入帐,第一件事便是轻步走到榻边,静静望着她恬静安然的睡颜,望到心头软成一汪春水,才俯身,在她额间落下一记极轻的吻。

偶有几日归得稍早,恰逢萧玥璃睡意尚浅,她便会迷迷糊糊掀开眼睫,软声呢喃着安寻的名字,伸手轻轻勾住她的脖颈,半梦半醒间将人拉近,唇瓣软软相贴。

安寻也以极轻的吻回应,那吻轻得似晚风拂过落梅,只在唇瓣相触的一瞬浅浅轻吮,随后便只是温柔地轻点摩挲。不过片刻,萧玥璃便裹着满身暖意,再度沉沉睡去。

待她睡熟,安寻才轻手轻脚褪去外衣,躺进萧玥璃为她留好的那片温热里,枕着她身上淡淡的馨香,才算得片刻安歇。

这几日,安寻终日连轴操劳,整日埋首互市琐事寸步不得清闲,直熬到暮色沉底、市集散场,才堪堪捞得片刻喘息,之后便又马不停蹄地赶回北狄营地。

连日不休的奔波早已熬得她神色憔悴,眼窝泛着青黑,就连听麾下精锐禀报要务时,也数次失神恍惚。

每每回过神,她都只能满含歉意地示意对方重述,一众精锐看她这般强撑,心底皆是涩然疼惜。

终于,随行的精锐头领再也按捺不住,上前一步,眉头紧锁,语气里满是恳切的担忧:“安大夫,您这般日夜往返奔波,恐身子扛不住啊。若是您应允,属下这便在互市旁搭一座临时毡帐,您就近歇息就好,不必夜夜赶回北狄营地了。”

安寻却轻轻摇首,婉言拒绝。

她心中无时无刻不惦念着萧玥璃,更放心不下她。哪怕只能瞧一眼她恬静的睡颜,伴着她身上清浅的馨香入眠,心下也能安稳几分。

再者,她连日紧绷神经,早已摸清自身状态——要么睡足时辰以保头脑清明,要么只歇片刻暂撑身子,绝不敢贪睡误事。

最要紧的是,此番忙于公务,葵水忽至,北疆营地诸事不便,她唯有赶回北狄营地时,才能悄悄打理自身、更换洁净衣物和月事带。

加之连日歇息不足,此次腹痛尤甚,几乎熬去她半条气力,每日都要服下秦念所给的止痛药,原本满满一盒的药丸,也快要见底。

所幸诸事渐入正轨,互市经她几番整顿调适,已然井然有序。

这日午后,互市人流稍缓,安寻总算从繁杂事务中抽身,寻了处僻静的临时毡帐暂歇,旋即召来此前奉命外出打探的精锐。

精锐躬身入内,双手捧着一册裹着粗布的典籍,压低声音道:“安大夫,您命属下寻访的贺兰部族典,属下总算寻到了,正是这本《贺兰部纪事》,请您过目。”

这几日来,她一面忙着整顿互市乱象,一面又暗中遣人扮作游商、牧人,混迹在互市各处,悄悄寻访贺兰部的旧部踪迹。

可北狄三部血脉相近、容貌无异,互市之内驼铃叮当、人声鼎沸,往来人马鱼龙混杂,既要悄无声息寻得目标,又不能惊动拓跋、慕容两部,无异于大海捞针,连日周旋,始终毫无头绪。

正愁眉不展时,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激烈的争执叫骂,声浪盖过了周遭的叫卖,引得路人纷纷围拢。

安寻起身出帐,便见两个草原汉子扭打在一处,皆是目眦欲裂。

穿棕褐毛皮短打的汉子满面通红,指着对方嘶吼:“你这人做生意真是黑心!以次充好、缺斤短两,真当旁人好欺辱不成!”

被骂的汉子脸色铁青,攥紧拳头便要动怒,怒声喝斥:“我这货已是最低价,你还想凭几张粮票便换得上等好物不成!”

他目光骤然钉在对方发间缀着的狼牙上,心头登时了然,随即冷笑一声,扬声喝道:“哦!原来是慕容部的人,难怪这般蛮横无理!你们慕容部向来不服我族汗王统御,早已是人尽皆知的事!当年平定北狄内乱,我拓跋部出兵便占了三分之二,浴血沙场、马革裹尸的,全是我拓跋儿郎!你们慕容部当年缩在一隅,连半句硬气话都不敢提,如今反倒借着这点小事,故意寻衅滋事、挑拨是非!”

话音刚落,周遭围观的拓跋部牧民纷纷恍然醒悟,紧跟着扬声附和,声势汹汹,瞬间便压过了对方的气焰。

那慕容部汉子当即怒目圆睁,厉声回呛:“你少东拉西扯!今日只论货物纠纷,休要胡乱攀扯部族旧怨!我怎会知晓你是拓跋部之人?又何来刻意针对一说!”

底下慕容部牧民亦纷纷出声支援,双方剑拔弩张。

那拓跋部牧民冷笑一声,抬手指着自己左耳厉声喝道:“你少在此狡辩!我拓跋部男子,左耳耳骨会打三枚耳洞,乃是部族传袭数代的规矩,整个北狄谁人不知,哪个不晓!”

他随手撩开左侧发鬓,露出耳上三枚整齐清晰的耳洞,示与众人看,随即又狠狠指向对方发间缀着的狼牙,声色俱厉:“而你们慕容部男子素来以狼牙缀发,女子鬓边插红缨,一眼便能辨出部族,你分明是见了我这耳洞才蓄意闹事!还敢在此强词夺理!”

众人循声望去,目光齐齐落在那耳洞与狼牙上,皆是面露恍然,低声议论起来。

安寻眸底骤然一亮,却见双方火气愈盛,眼看就要从买卖争执闹成部族冲突,当即快步上前,伸臂稳稳将二人隔开,语气沉稳道:“二位且先息怒!互市之内,只论商事公道,不问部族恩怨。你们之间是否有部族嫌隙,今日暂且不论,可这桩买卖是好是坏、是亏是平,自有公估台当面核验,是非曲直一查便知,我定会给二位一个公平决断,何须动手伤了和气?”

说罢,她温声稳住二人情绪,与精锐们一同引着双方往公估台走去。

值守的官吏们皆是面面相觑,往日里多是北疆商贩与北狄牧民起争执,如今北狄两部牧民自家内讧,还是头一遭遇见。

安寻当即又请来了两位北狄官吏一同核验,不多时便有了定论——拓跋牧民所定价格并无不妥,只是未曾提前告知对方货物存有细微破损。

那拓跋汉子闻言无从辩驳,面露尴尬,周身戾气也瞬间敛去。

安寻随即转头询问慕容部汉子,知晓了货物实情后是否仍愿按原价买下。

此时那慕容部汉子自知占理,心头火气早已消了大半,再瞧对方开出的价格着实诱人,沉吟片刻便点了点头,应下按原价成交,一场剑拔弩张的纷争,就此平和了结。

围观的拓跋、慕容部牧民与北疆商贩见此事处置公允,也陆续散去。

待人群散尽,安寻心头连日郁结的愁云,顷刻间便散了大半——寻访贺兰旧部一事,总算有了清晰眉目。

拓跋、慕容两部皆有独有的部族特征,那曾雄踞北狄、如今隐于市井的贺兰部,定然也有世代相传的专属特征。若能寻得此标识,便不必在茫茫人海中盲目探寻。

贺兰部曾稳居北狄三部之首,存续百年有余,族中定然留有世代相传的纪事典籍,记录着部落秘俗、专属身份标识这类独有的细节。

拓跋、慕容两部虽一心要将贺兰部的痕迹从草原彻底抹去,可当年是仓促联手围剿,未必能将所有族中典籍搜剿殆尽,那些被他们遗弃的旧营秘藏里,说不定还留有遗漏。

想到这,安寻当即遣精锐潜往拓跋部早年遗弃的旧营,在隐秘藏物之处仔细搜寻,寻了整整三日,才寻得这本《贺兰部纪事》。

她抬手接过典籍,让精锐先下去歇息,待帐内只剩自己,才缓缓解开粗布。

典籍封面蒙着厚密尘垢,焦痕与磨损的痕迹格外扎眼,这本曾只有贺兰部核心族人可翻阅的秘典,自贺兰部遭两部围剿、近乎灭族后,便被拓跋烈严令列为**,凡私藏者皆会重罚,如今已是草原上凤毛麟角的绝版珍本。

安寻指尖抚过粗糙泛黄的书页,凝神细读。

她自幼苦读备考科举,阅览书卷向来极快,可这本典籍损毁严重,多处字迹漫漶难辨,只得循着上下文逐字推敲、耐心琢磨。

厚重的羊皮典籍里,记满了贺兰部的兴衰起落与秘俗祖制,她逐页研读,时而蹙眉凝思。

书中记载,贺兰部世代逐草原水草而居,奉苍狼为至高图腾与守护神兽。

狼性桀骜坚韧、群栖同心,狩猎时协作无间,护族时悍不畏死,正是贺兰部立族百年的风骨所在,是以族中所有身份标识,皆以狼为形。

书中亦提,普通族人多以单枚白狼骨环、衣摆绣简笔小狼头为辨识记号,男左女右。

可这类饰物纹样寻常匠人便可轻易仿造,既分不出尊卑高下,也辨不出真伪虚实,根本不足以作为寻人的可靠凭据。

也正因如此,她沉心埋首典籍整整三日,逐字逐句推敲核验,才终于在一页边角卷脆、墨迹浅淡的泛黄纸页上,觅到了真正能锁定目标的关键线索。

书中载,贺兰部自古便有图腾刺身的祖制:寻常族人并无强制刺身的规矩,唯有部落长老、族中主事的核心骨干,才会在颈后刺上完整的“苍狼逐月”图腾。

此图腾以贺兰部秘传的赤赭与玄黑双色刺墨而成,颜料混以狼血与草原秘草调制,色泽沉厚凝实、经年不褪,配方仅族中核心知晓,外人绝难仿造分毫。是身份、地位与部族忠心的双重印记,绝无可能随意仿冒。

书中亦绘有图腾图样——苍狼昂首啸月,鬃毛如烈风翻卷,一轮银月悬于天际,线条粗犷遒劲,气势凛然。

此图腾如今早已几近失传,唯有贺兰部残存的核心成员才知晓其完整形制。而这,正是安寻最看重之处——她要寻的从不是普通贺兰部族人,而是当年忠心耿耿、地位尊崇的部族旧部骨干。

唯有这般人物,才手握贺兰部真正的核心秘辛,身负部族使命,对部落更是忠心不二、最值得信赖。

他们为避祸端,自会刻意遮掩——或垂长发掩颈后,或裹厚兽皮围巾护脖颈,或着高领褐衣,不敢轻易示人。

与其在茫茫人海中盲目撒网,不如精准锁定、定向核验。

安寻当即复召精锐,令其携数人乔装为北狄榷场草场吏、互市中介牙人,暗中留意同时具备两个特征的牧民:一是年长者,二是举止间常抬手拢颈、刻意垂发掩颈,或常年裹围巾不肯卸下者。

为避人疑,精锐皆以“核查草场放牧权限”“登记互市牧畜交易数”为由,将目标悄然请入临时毡帐;帐外再遣数人扮作牧民值守,令路人只当是寻常公务核验,不起疑心。

安寻细细叮嘱精锐,待牧民落座后,便以“需核对身份文书细节”为由,不动声色地侧身靠近,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对方颈后遮掩之处。

若无图腾印记,便笑着递上一碗温热马奶酒,再赠一小袋紧缺盐巴作为谢礼,只温声道“身份核对无误,叨扰兄弟了”,让对方自行离去;若瞥见遮掩之下隐约有图腾轮廓,便立刻屏退帐内随从,单独与对方耐心周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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驸马谋之乱局
连载中青衫染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