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暮色归营,帐前惊客

暮色渐沉,北疆的风卷着枯草与沙砾的气息掠过营帐,刮得帐帘猎猎作响。

安寻策马疾驰,玄色衣袍被风扯得紧贴脊背,靴底叩击马腹的力道不自觉加重。自晨时与萧玥璃分开,她便时时记挂着对方在帐中是否安好,榷场的纷争刚落定,归心似箭的思念已漫过了归途的尘沙。

赶在最后一缕霞光隐没于远山之前,安寻勒住缰绳,熟悉的营帐轮廓已近在眼前。可尚未靠近,她脸上的急切便骤然凝住。

帐门外竟立着十名北狄亲兵,腰佩弯刀,铠甲上还沾着未拂去的沙尘,正是拓跋恒那队亲信的模样。秦毅与卫澜的亲卫正将他们拦在帐口,双方虽未动武,气氛却剑拔弩张。

那些北狄亲兵见安寻策马而来,刀鞘在暮色里泛着冷光,眼神下意识闪躲,不敢与她沉静锐利的目光对视,有两人更是悄悄往后缩了半步,肩头微微紧绷,透着几分心虚的局促。

秦毅一眼瞥见她的身影,如蒙大赦般快步迎上前,步子都带了几分仓促,安寻也顺势翻身下马。

秦毅连忙伸手虚扶着她的小臂,又警惕地瞥了眼帐外的北狄亲兵,这才引着她往帐侧避风的角落走,随即凑近她耳边,刻意压得声线极低,气息里满是急切与难掩的愧疚:“清晏,你可算回来了!拓跋恒半个时辰前突然带着人闯到帐前,口口声声说奉了北狄部族之命,要向公主殿下表达‘友好’。他毕竟是北狄大王子,身份摆在这儿,我们实在没理由硬拦,只能将这些亲兵拦在帐外。可殿下独自在里头,我这心里一直悬着,总怕他暗地里使什么阴招,出了岔子!”

安寻闻言,指节骤然攥紧,骨节泛出青白,藏在袖中的手更是蜷成了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压出几道浅痕。

她沉沉点了点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压抑的紧绷:“我知道了。”

说罢,她便径直朝帐口走去,脚步依旧急促,却刻意放轻了力道,靴底碾过枯草的沙沙声都压得极浅。心头的不安却如潮水般汹涌漫上来,密密麻麻地裹住了她的呼吸。

帐帘并未完全闭合,留着一道窄缝。安寻透过缝隙望去,心口骤然一窒,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萧玥璃坐在桌旁,身前的案几上堆着不少北地特产,有用油纸包着的风干肉干、釉色粗糙的奶酒陶坛,还有几匹色彩艳丽、带着草原纹样的织物。

而拓跋恒便坐在她对面,手肘随意地支着桌面,手掌托着下巴,指尖还漫不经心地轻叩着案沿,嘴角噙着那抹让安寻心头发紧的玩味笑意,一双眼睛似笑非笑地落在萧玥璃身上,正慢悠悠地说着什么。

帐外的安寻将这一幕看得真切,藏在袖中的手不自觉又攥紧几分,连呼吸都跟着滞了一瞬。

最让安寻心头发紧的是,萧玥璃手中捏着个巴掌大的北狄小木雕——像是个精巧的转经轮,木头上刻着繁复的卷草纹,她指尖轻轻拨弄着,轮轴转动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嘴角竟漾着一丝浅淡的笑意。

那笑意纯粹又专注,眼底只映着手中的小玩意,全然没注意到对面人的不怀好意,更没察觉帐外的动静。

安寻的呼吸瞬间滞了滞。那抹笑意落在她眼里,像一根细针轻轻扎着,密密麻麻的疼。

她猛地想起昨夜宫宴,拓跋恒端着酒盏径直走向萧玥璃,目光黏在她脸上,说着轻佻话语;下午在榷场,他又带着亲兵拔刀相向,蓄意搅乱粮票规矩。这样的人,此刻却出现在萧玥璃的营帐里,绝非“友好”那么简单。

担心与醋意交织着涌上心头,让她指尖微凉,连呼吸都带着几分发紧。

就在这时,萧玥璃似乎终于听见了帐外的马蹄声余韵,猛地转头朝帐门口望去。视线撞进安寻眼眸的刹那,她先是一愣,随即眼底迸发出明亮的惊喜,手中的小木雕“嗒”地一声掉落在桌案上,起身便朝帐门口快步走来。脸上的笑意还未完全褪去,指尖却下意识蜷了蜷,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心虚。

萧玥璃其实打从心底里厌弃拓跋恒。昨夜宫宴上,那人那般轻佻地调侃安寻,便注定她绝不会给对方半分好脸色。

今日拓跋恒突然闯来,她全程都冷着脸,案上那些风干肉干、奶酒陶坛,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更别说伸手去碰。直到拓跋恒掏出那只小木雕——木材质地温润,刻着草原独有的卷草纹,转起来还会发出细碎的咔哒声,她素来偏爱这些民间精巧的小玩意儿,一时没忍住,才伸手接过来轻轻拨弄了两下,偏偏就这么不巧,被安寻撞了个正着。

“安寻!”萧玥璃快步上前,伸手便牵住安寻的手,指尖带着帐内烛火都焐不热的微凉,还轻轻捏了捏她的掌心,眼神里带着点讨好的小心翼翼,仔细打量着她的神色,生怕她露出半分不悦,声音软乎乎的:“你回来了……”

安寻压下心头翻涌的醋意与担忧,嘴角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的笑,反手握住她的手,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她掌心细腻的纹路,动作带着几分克制的紧绷,声音听不出太多波澜,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哑:“臣想殿下了,便早些回来了。”萧玥璃听罢,心头的愧疚更甚,握着她的手又紧了紧。

帐内的拓跋恒也已起身,负手而立,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转了一圈,嘴角的玩味更甚,朗声道:“这么快就又见面了,安大夫。”

又见面了?

萧玥璃闻言一愣,困惑地眨了眨眼,看看拓跋恒,又转头望向安寻。

安寻脸上的笑意未变,眼底却无半分暖意,转向拓跋恒时,语气带着几分疏离的客气,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真是好巧,大王子。暮色沉了,夜露也重了,不知您这个时辰登门,所为何事?莫不是下午榷场的粮票换算之事,还想再与臣探讨一番?”

“非也非也。”拓跋恒慢悠悠地摆了摆手,目光扫过桌上的特产,语气带着刻意的暧昧,“本王今日是特意来找公主殿下的。听闻公主殿下久居中原,对北狄风物或许好奇,便带了些草原特产过来,聊表友好之意,也算是为下午榷场的些许误会,向安大夫赔个不是。”

“大王子有心了。”安寻心中冷笑,面上依旧维持着礼貌,握着萧玥璃的手却不自觉收紧了几分,“只是殿下前几日偶感风寒,太医特意叮嘱需静养,不便见客。既然我回来了,便不劳烦大王子费心照看。”

说罢,她话锋陡然一转,语气里淬着几分冰冷的讥诮:“您带了这么多亲信在帐外,想来部族中还有要事待办,在下就不远送了。”

拓跋恒听到她特意提及帐外的亲兵,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眼神闪过一丝心虚。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萧玥璃一眼,又瞥了眼两人交握的手,笑道:“也罢,既然安大夫回来了,本王便不打扰你们夫妻俩相处了。”

直到拓跋恒带着亲兵扬长而去,帐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安寻才猛地回过神,反手捧住萧玥璃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目光仔细地在她脸上扫过,从眉眼到唇角,声音带着几分急切的担忧:“殿下,拓跋恒刚刚没有对您怎么样吧?他带来的那些吃食饮馔,殿下都没碰吧?”

萧玥璃看着她满眼的担心,心头一暖,连忙用力摇头,掌心紧紧贴着她捧住自己脸颊的手,语气急切又带着几分慌乱的解释道:“没有,都没有!本宫一点都不喜欢他!他刚进来时我就冷着脸,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话我一句都没接,桌上的肉干、奶酒我连碰都没碰一下。就这个小木雕……”

她转头飞快瞥了眼桌上的物件,目光带着几分心虚的闪躲,声音压得更低,尾音还带着点软软的辩解:“我瞧着那纹路实在新奇,从没见过这般精巧的工艺,就忍不住拿起来拨弄了两下,真的……就只是好奇而已。”

听到她没碰拓跋恒带来的吃食,安寻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捧着她脸颊的指腹力道悄然放缓,连眉宇间的冷硬都褪去些许,声音柔和了不少:“那就好。”

萧玥璃见她神色缓和,连忙起身拉着她快步走到桌旁坐下,双手紧紧攥住她的手,指尖微微用力,目光里满是认真的担忧,凝着她的眼睛急促开口:“发生什么了?”

话音刚落,她又想起方才安寻那副紧张到失态的模样,心头猛地一紧,连忙追问:“你没受伤吧?”

不等安寻回答,她的目光便急切地在安寻周身逡巡,从眉眼到手腕,连衣角的褶皱都没放过。指尖小心翼翼地捏了捏她的手臂,又轻轻扯了扯她的衣摆,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急切,仔仔细细地检查着,生怕漏掉一处伤痕。

安寻垂眸轻轻摇头,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心尖:“臣没事。”说罢,她终于找回了几分理智,缓缓抬眸,眼底方才的紧绷与焦灼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委屈——那委屈三分真七分演,却偏偏瞧得格外真切,连眼尾都似浸了点湿意。

她攥着萧玥璃的手微微收紧,指尖微凉,甚至刻意带了点不易察觉的轻颤,声音低了几分,“只是殿下,拓跋恒这人绝非善茬。下午在榷场,他带着数十名亲兵,长刀出鞘寒光闪闪,气势汹汹地逼过来,非要把羊皮市价翻倍,故意搅乱粮票定规。臣跟他周旋了许久,险些被逼得下不来台。”

她说着,微微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模样可怜兮兮的,让人忍不住心疼。

萧玥璃闻言,瞬间蹙紧眉头,语气带着怒意:“岂有此理!他竟然敢这般放肆!”

安寻顿了顿,目光沉沉地锁在桌上那些北地特产上,像是淬了冰,眼底的委屈淡去几分,染上了几分明显的怒意:“如今他又带着这些东西来找殿下,想来绝非是什么简单示好。”

萧玥璃瞧着她这副模样,心疼又自责,又顺着她的视线看到了桌面上的特产,心头咯噔一下,愈发心虚起来。她连忙起身,裙摆轻旋着跨坐在安寻腿上,柔软的料子扫过安寻的膝头。

她刻意将温热的身子往前倾了倾,严严实实地挡住安寻望向桌面的视线,双臂轻轻环住她的脖颈,脸颊几乎要蹭到安寻的鼻尖,声音软得像一汪春水,还带着点自责的鼻音:“对不起对不起,安寻,都怪我。我不该好奇碰他的东西的,让你这么担心……”

想到自己方才竟还碰过那混蛋带来的东西,她心里又气又悔,忍不住暗暗啐了自己一口。

说罢,她抬手轻轻捧住安寻的脸,拇指一下下摩挲着她紧抿的唇角,试图将那抹冷硬的弧度揉软,语气又急又气,眼底还燃着点点愠怒:“拓跋恒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下午欺负你,晚上还来这儿捣乱挑衅,本宫这就叫人把他送的这些东西全扔出去,一件都不许留在这儿!”

安寻垂眸轻轻摇头,眼睫微颤着,掌心覆上她的手,带着几分安抚的温度轻轻按住,一丝懊恼悄然漫上心头。

她本是想借着这点委屈,让萧玥璃更忌惮拓跋恒,却忘了萧玥璃素来心软,竟会把这事尽数揽到自己身上,反倒这般自责。安寻喉间微哽,望着她泛红的眼尾,竟有些后悔方才把话说得那般重。

她抬眸,目光沉沉地凝着萧玥璃,语气里满是自责与认真:“不怪殿下,是臣思虑不周,未能提前设防,竟让殿下无端身陷险境。他若只是冲着臣来寻衅滋事,臣倒是不惧。臣真正忌惮的,是他存了歹毒心思,竟想在这些物件上动手脚,暗中算计殿下。”

她顿了顿,心底掠过一丝羞赧的涩意——方才那般刻意示弱卖惨,何尝不是存了点私心,想瞧瞧萧玥璃为自己紧张焦灼的模样,想从她的心疼里捞取几分慰藉。

这般私心混着懊恼,让她更觉愧疚,咬了咬嘴唇,语气添了几分果决:“臣这就吩咐秦毅,往后但凡有不明来意之人求见,一概以殿下身体抱恙为由回绝。这些物件也先别动,更别丢弃,臣这就让人仔细查验一番,也好辨明究竟是不是臣多心了。”

萧玥璃听到她满心满眼惦记的都是自己,心头瞬间软得一塌糊涂,尾音带着点微哑的鼻音,轻轻唤了声:“安寻……”

话音未落,她便俯身环住她的脖颈,微凉的唇瓣轻轻落了上去。

那吻裹着浓浓的歉意与疼惜,轻柔得像春日里拂过花瓣的风,却又带着几分克制不住的急切,似是要借着这方寸的相触,将满腔的心意尽数传递。

安寻顺势抬手环住她纤细的腰肢,指尖轻轻攥住她腰间顺滑的软缎,微微用力将人往怀里带了带,唇瓣下意识地轻蹭了蹭她的唇角,眼底的懊恼与紧绷,尽数化作了缱绻的温柔。

吻了片刻,萧玥璃微微退开,鼻尖轻轻蹭着安寻的鼻尖,温热的气息带着几分软绵的缱绻,拂过她的脸颊,眼尾还泛着一点浅浅的红。

安寻被这温软的触碰熨帖到了,心头的担忧散去些许,可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拓跋恒方才那抹玩味的笑,闪过他大剌剌坐在萧玥璃对面的模样。

一股酸意霎时翻涌上来,密密麻麻地缠上心头。她总觉得整个营帐里,都弥漫着拓跋恒身上那股草原膻气混着烈酒的呛人味道,刺得她鼻腔发紧,格外不适。

她抬手将萧玥璃紧紧拥进怀里,下巴轻轻抵在她的肩头,鼻尖埋进她的衣领,贪婪地嗅着她身上惯有的、清浅的馨香,试图将那股陌生的气息,从自己的感官里彻底驱散干净。

可总觉得还不够,又将鼻尖蹭到她的颈侧,从锁骨处一路嗅到耳后,像是要把她身上每一寸肌肤的味道都刻进鼻腔里,彻底覆盖掉拓跋恒留下的痕迹。最后,她索性将脸埋进萧玥璃的颈窝耳后,呼吸温热地喷在细腻的肌肤上。

萧玥璃起初有些害羞,颈侧的肌肤本就敏感,被她温热的呼吸拂得微微发痒,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安寻察觉到她的闪躲,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力道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执拗,却只是将脸埋在那里,没有多余的动作。

萧玥璃感受到她怀中的不安与依赖,便不再动了,抬手轻轻顺着她的发丝,指尖温柔地摩挲着她的后脑勺,动作轻柔又安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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驸马谋之乱局
连载中青衫染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