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朔雪王庭,宴启澜生

朔风卷着鹅毛大雪,在天地间织成一片白茫茫的帘幕,车轮碾过积雪,留下两道深辙,一路向北延伸。

萧玥璃的葵水已然结束,身子轻快了许多,她们的马车跳过两处驿站快马加鞭,终在暮色四合时,与皇家仪仗前后脚抵达北狄王庭。

马车刚停稳,安寻便率先下车,转身撩开车帘时,先从秦毅手中接过一件厚实的玄色貂裘利落披好,再从青禾手里接过公主的那件,妥帖拢在掌心。

“外头雪大,殿下慢些。”她声音温软,迎着风雪展开貂裘,小心翼翼披在萧玥璃肩头,指尖拂过颈侧时,轻轻将领口拢紧,堪堪隔绝刺骨寒风。

萧玥璃轻应一声“好”,轻扶着安寻的手下了车,发间落了星点碎雪,凉丝丝贴在鬓角。二人踏着积雪并肩行去,靴底碾过厚雪,落几声轻浅的咯吱响,风雪裹着微凉的细意,缠在二人身侧。

途经卫澜与苏文彦身侧时,二人亦上前见礼,轻声向公主与安寻问好。

队伍前头,皇上与皇后正立在主帐前等候,身侧侍立着大皇子与二皇子,而李崇亦到达,恭立在二皇子身侧,眉眼间却藏着化不开的阴翳。

见二人走近,李崇碍于圣驾在前,不得不上前一步,面上扯出几分客套的假笑,对着二人抬手虚拱,语气听似平和,却裹着敷衍的倨傲:“昭阳公主,安驸马,一路跋山涉水,辛苦二位了。”目光扫过二人时,藏着不易察觉的冷沉。

萧玥璃本就对李崇心存芥蒂,见他这副虚情假意的模样,更是懒得虚与委蛇,反手紧紧攥住安寻的手腕,径直侧身略过他,朝着皇上皇后与两位皇子柔声问安:“父皇,母后,大皇兄,二皇兄。”安寻亦步亦趋相随,目光未在李崇身上稍作停留,只淡淡颔首,便随萧玥璃一同问安,神色淡然无波。

李崇伸在半空的手僵住,脸上的假笑凝在唇角,立在原地颇显尴尬,周身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皇上皇后与两位皇子皆只淡淡颔首回应萧玥璃,无一人为他解围。李崇只得讪讪收了手,垂在身侧的指尖暗暗攥紧,指节泛白,心底的愠怒更盛。

“我的儿,可算到了!”皇后快步迎上,一把攥住萧玥璃的手,掌心暖融融的暖意裹住她微凉的手背,细细摩挲着。又抬手温柔拂去她发间雪沫,指尖不经意蹭过她脸颊,眼底满是疼惜,絮絮问道:“北狄这鬼天气,雪大风寒,听闻你前几日葵水刚过,身子可吃得消?一路赶得急,冻着了没?累着了吧?”

萧玥璃反手紧紧挽住皇后的胳膊,脑袋轻轻往她肩头靠了靠,声音软糯得像浸了蜜的棉花:“母后放心,儿臣好得很。有安寻照料着,马车里一直暖着,暖炉也总及时添炭,吃食都是温热合口的,半点委屈都没受呢。”

皇后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转向立在一旁的安寻,语气温和得像春日暖阳:“辛苦你了,驸马。玥璃自小性子娇,没受过什么苦,往后在北狄这几日,宫里宫外的应酬多,还得劳你多上心照看。”

“臣分内之事,娘娘言重了。”安寻躬身应道,姿态谦卑恭谨,垂着眼帘,玄色貂裘的领口衬得她脖颈愈发纤细,语气平和无波。

皇后颔首,视线又落回萧玥璃脸上,眼底漾起几分狡黠的笑意,悄悄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打趣:“你俩如今这般琴瑟和鸣,是天大的好事。母后瞧着,也该抓紧些了,早日给皇家添个麟儿,往后你在府里,也多份依仗。”

萧玥璃的脸瞬间红透,从脸颊一路蔓延到耳根,连耳廓都染得绯红。她羞赧地将脸埋进皇后肩头,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几分娇嗔地嘟囔:“母后!您又拿我取笑……”

“哈哈,不逗你了。”皇后被她这副娇羞模样逗得朗声发笑,抬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语气里满是宠溺。

安寻立在一旁,脸上挂着浅淡的笑意,眉眼依旧温和,只是那笑意浅浅浮在表面,未达眼底。

子嗣二字,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入她的心底。那是她此生终究无法给予萧玥璃的东西。方才萧玥璃垂眸时,眼底那抹藏不住的羞涩与隐隐的期待,像一把钝刀,轻轻割着她的心房,泛起一阵细密的涩意。她指尖微微蜷缩,藏在袖中,悄悄攥紧了衣料,指尖微凉。

话音刚落,几名北狄使臣便快步迎上。为首者身材高大,身着深蓝皮毛长袍,腰间铜铃玉带缀珠轻响,依北狄礼仪深深躬身,额角几近触雪,操着生涩却恭谨的中原话禀道:“参见大胤陛下、皇后娘娘,各位殿下、驸马爷与节度使大人!我王已在主帐备下暖宴炭火,恭请诸位入内驱寒歇息。”

皇上微微颔首,语气平和:“有劳使臣。”

使臣连忙侧身引路,萧玥璃依旧挽着皇后的胳膊,指尖轻勾母后衣袖,安寻紧随其侧。

一行人踏着积雪走向依山而建的巨大主帐,靴底碾雪的咯吱声,混着帐外呼啸风雪与帐内隐约的欢笑声,揉成别样的异域光景。

掀开幕帘的瞬间,暖意裹着浓郁的烤羊肉香与马奶酒醇香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周身寒气。

帐内穹顶悬着巨大兽皮灯笼,火光熊熊,将帐壁狩猎图映得栩栩如生——奔袭的狼群、弯弓的猎手,每一笔都透着北狄独有的粗犷生命力。

北狄贵族们身着各色貂裘狐袍,腰束金玉或兽骨带,见大胤君臣入内,纷纷起身躬身行礼,口中说着不甚标准的中原话问好。

北狄汗王拓跋烈大步上前,四十余岁的年纪,面色黝黑如铁,眼窝深陷,颔下虬髯垂胸,一身玄色貂裘镶着雪白狐毛领,腰间挂着嵌红宝石的狼纹弯刀,周身漫着常年征战的悍戾之气。

他爽朗大笑,声音震得帐内青铜铃叮当作响:“大胤陛下远道而来,一路辛苦!能得陛下亲临,实乃北狄之幸!”

皇上亦含笑拱手,谦和却不失威仪:“汗王客气了。朕与汗王隔千里而有交好之意,此次亲来,正为两国永结盟好,共御风霜。”

二人一番外交客套,便携手入席。皇后与萧玥璃、安寻等人依次在两侧偏席落座,侍从即刻奉上温热的马奶酒与酥酪,浓郁香气萦绕鼻尖。

拓跋烈身侧坐着北狄阏氏慕容珠,瞧着不过三十上下,绯红织金长袍绣着繁复卷草纹,鬓边银质步摇的垂珠随动作轻晃。

她眉眼清丽,眼底却覆着化不开的倦怠,脊背坐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搁在膝上,目光始终落在身前酒盏,仿佛帐内喧嚣皆与她无关——她本是十二年前慕容与拓跋两部联姻的牺牲品,名义上的阏氏,不过是维系部族关系的一枚傀儡。

拓跋烈下手两侧,依次坐着两位王子与一位公主。左侧年长者,是妾室所生的大王子拓跋恒,二十五六岁年纪,身材魁梧,眉眼与拓跋烈七分相似,眉宇间带着桀骜,目光扫过萧玥璃时,满是毫不掩饰的惊艳与轻佻。

他身侧是十七八岁的拓跋兰,北狄公主,梳着部族特有的高髻,插着五彩羽毛发饰,鹅黄长袍衬得肌肤胜雪,眉眼灵动如小鹿,亦是妾室所出。

右侧挨着慕容珠的,是她所生的小王子拓跋朔,不过九岁,梳着双环髻,裹着小貂裘,脸蛋冻得红扑扑,瞧着怯生生的,偶尔抬眼瞥向帐内,也会飞快缩回身侧,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袖。

侍从引着安寻与萧玥璃在右侧偏席落座,萧玥璃抬手褪去外罩玄色貂裘,露出内里月白绣梅长裙,裙摆细碎珍珠在火光下泛着柔和光晕。

她本就清丽绝尘,这般温润雅致的装束,在满帐貂裘金饰、粗犷风气中更显脱俗,引得帐内不少目光聚焦而来,有好奇,有惊艳,也有几分不怀好意的探究。

安寻坐在她身侧,敏锐捕捉到那些或探究、或轻佻的视线,心头掠过一丝不悦,指尖悄悄探到桌下,轻轻扣住了萧玥璃的手。她掌心微凉,带着一丝紧绷。

萧玥璃察觉到后,抬眼望她,见她眉眼凝着沉郁,便知是为那些视线烦心,脸颊微微发烫,耳尖悄悄泛红。她反手回握了她的手,指尖带着暖意,在她掌心轻轻摩挲两下,无声传递着安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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驸马谋之乱局
连载中青衫染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