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夜谈旧案,驿馆情怯

三人又细细聊了许久,话题从朝堂局势的波谲云诡,聊到北狄的粮草调度与边防布防,越说越是投机。

车厢内本就逼仄,此刻又因说得热切,愈发显得拥挤闷热,窗外的天色也渐渐沉了下去,染上了一抹昏黄。

行至半途停车歇脚时,苏文彦抬手拭去额角沁出的薄汗,主动起身拱手道:“时辰不早了,粮草账目尚有几处待核,驸马与卫将军不妨再细谈,苏某先行告退。”

“好。”安寻与卫澜齐声应道。

苏文彦下车离去后,车厢里顿时宽敞了不少,连带着沉闷的气息都消散了几分。

苏文彦的离开也正好合了安寻的意,与卫澜有了独处的机会。

她眸光微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角的暗纹,目光牢牢锁定卫澜眉宇间未散的郁色,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惋惜:“卫将军有勇有谋,一身本领,若不是当年错信奸佞,又惨遭贼人陷害,如今必定早已身居高位,功成名就了。”

听到“错信奸佞”四字,卫澜的指尖倏然收紧,骨节轻轻咯吱一响。他霍然抬眼,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看向安寻,语气沉凝如铁,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几乎是脱口而出地沉声反驳:“驸马此言差矣。遭贼人暗算确是实情,但卫某绝非错信奸佞之辈。”

话音落时,似是察觉到自己语气过重,他微微敛了敛神色,紧攥的指节缓缓松开些许,这才顿了顿声。眉宇间掠过几分沉郁,既藏着对过往的怅惘,又凝着难掩的愤懑:“这其中的曲折,说来话长。但卫某可以拿项上人头担保,沈家满门忠烈——沈策将军戍守边疆,一生戎马,为国尽忠。当年我忝列他麾下副将,与一众袍泽同生共死,他待我恩重,行军布阵之法倾囊相授,平日里亦视我如手足兄弟。这般忠良满门,断断不会是通敌叛国的奸佞之徒。”

卫澜话音落定,车厢内静了一瞬,只余车轮碾过路面的轻响。

安寻刻意敛去眉宇间的微澜,将心头翻涌的欣喜死死按捺下去——卫澜叔果然还是从前那个重情重义的模样。

她眉宇间随即漫开一层恰到好处的歉疚,连眉峰蹙起的弧度都拿捏得分毫不差,语气沉缓得听不出半分破绽:“说来惭愧,在下当时尚且年幼,只记得当年全京城都沸沸扬扬传着沈策将军通敌叛国的罪名,满街红漆告示触目惊心。我那时被流言裹挟,先入为主地信了那些污蔑之词,今日得闻将军一言,才恍然自己竟错怪了沈将军这般忠良之臣,实在是惭愧得紧。”

卫澜闻言,先摆了摆手,语气温和地宽慰道:“驸马不必如此自责。当年那流言铺天盖地,连朝堂上不少老臣都被蒙在鼓里,何况你那时还年幼,如何能辨得清这其中的是非曲直。”

他说着,才缓缓沉吟片刻,指尖扣着车帘一角缓缓掀开,锐利的目光警惕地扫过窗外——随行的护卫都落在三丈开外,周遭只有车轮滚滚碾过青石板的单调声响,这才放下心来。

他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满是压抑多年的恳切:“方才一番言谈,我便知驸马绝非趋炎附势之徒,是个值得托付的人。有些内幕,我暗中查证多年,压在心底连个能倾诉的人都没有,今日遇上驸马,便索性一股脑说与你听吧。”

安寻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微微躬身拱手,姿态愈发恭谨:“将军请讲,安某洗耳恭听。”

“沈策将军当年,正是遭李崇那奸贼陷害!他能如此顺利扳倒沈家,绝非一己之力能成!”

安寻霍然抬眸,眼睑几不可察地轻颤,眼中飞快掠过一丝故作的错愕,搁在膝上的指尖也恰到好处地悄然一颤,仿佛是被这秘辛惊得不轻。

卫澜的声音里淬着彻骨的寒意,字字咬得极重,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安驸马有所不知,李崇早就觊觎沈家手中的兵权,而北狄汗王拓跋烈又常年被沈将军死死扼住咽喉,寸步难进。二人一拍即合,暗中勾结,罗织出通敌叛国的弥天大罪,硬生生将一门忠烈推入万劫不复之地!驸马此番主张资助贺兰部,意图分化北狄势力,正是戳中了他们的要害——李崇必定暗中传报拓跋烈,不择手段来破坏你的谋划。驸马此去北狄,务必步步谨慎,切不可有半分疏忽大意!”

安寻瞳孔骤缩,只觉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瞬间席卷四肢百骸。她虽早有猜测李崇与北狄有所牵扯,却没想到二人勾结竟这般早、这般深。

她定了定神,指尖死死攥住袖角,压下心头翻涌的恨意与惊涛,对着卫澜郑重拱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多谢将军提醒,此番恩情,安寻记下了。”

两人又聊了许久,直至暮色四合,残阳的最后一缕余晖被连绵的青山吞没,马车早巳辘辘驶离京城地界,朝着北狄方向行出了数十里。晚风卷着旷野的凉意,透过车帘缝隙钻进来,吹得烛火微微摇曳。

安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角的暗纹,斟酌了半晌,才带着几分不自在的尴尬开口:“卫将军,实不相瞒,我与公主殿下近日闹了些口角,彼此心中存了嫌隙,同车而行未免尴尬。不知在下可否暂且留在将军的马车上?”

卫澜闻言,先是挑了挑眉,随即了然地轻笑一声,语气温和地摆手安慰:“驸马不必如此拘谨。夫妻之间,哪有勺子不碰锅沿的?些许口角,过几日便烟消云散了。你既不嫌弃,便留在我这马车里便是,正好我们还能连夜核对北狄的军备布防,再理一理粮草调度的明细。”

“多谢将军体谅。”安寻紧绷的肩头微微松弛,低声道了谢,心头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其后数日,安寻便留在了卫澜的马车之中。

白日里,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不绝于耳,两人伴着车轮滚滚的声响,对着摊开的舆图低声商议;入夜后,车厢内烛火长明,二人就着这点微光,逐条核对粮草的调拨清单与戍边兵士的花名册,常常忙到月上中天。

安寻逼着自己埋首于这些繁杂事务里,妄图用连轴转的忙碌,压下心底那点关于萧玥璃的念想。这般日夜不休地奔波与筹谋,竟一晃便过了七日。

直至第七日的傍晚,遥遥望见前方驿站的青瓦飞檐,暮色里飘起袅袅炊烟,车队扬起的尘土渐渐慢了下来。

随行的兵士高声吆喝着,驿站外顿时响起车马喧嚣之声,一行人总算得以在此歇息整顿。

安寻这才起身,指尖攥紧了衣摆,对着卫澜拱手告辞。她转身朝着公主马车的方向走,脚步却沉得像灌了铅,一步一步挪着,鞋底碾过驿站的青石板,带着说不出的滞涩。指尖凉得发僵,手心却沁出细密的汗,黏腻地贴在掌心,满心都是翻涌的纠结与忐忑。

躲了整整七日,终究还是逃不过要面对萧玥璃的时刻。她怕,怕自己只消一眼,望见那双湿漉漉的杏眼望过来,望见那眼底藏不住的委屈与清亮,这些日子强撑的所有坚持,便会瞬间土崩瓦解。怕自己的理智被汹涌的心软碾得稀碎,再次沉溺在那份明知不该、却早已扎根心底的情愫里,万劫不复。

走到那辆缀着青鸾暗纹的马车旁时,青禾早已垂手侍立在车辕边。见她过来,连忙敛衽躬身,恭声唤道:“驸马。”

安寻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喉头轻轻滚动了一下,方才开口询问,声音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沙哑:“殿下呢?”

青禾抬眸回话,依旧保持着躬身行礼的姿态,语气恭谨:“秦毅已先护送公主回驿站客房歇息了。殿下特意吩咐奴婢在此等候驸马,眼下时辰不早,奴婢这就引驸马过去。”

“特意吩咐”四个字,像一颗小石子,猝不及防地砸进安寻心湖,漾开一圈又一圈酸涩的涟漪——她竟还记挂着自己。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混着愧疚,悄然漫上心头,让她原本滞涩的脚步,又沉了几分。

“好。”安寻低低应声,脚步滞涩地跟着青禾往驿站内走。廊下的灯笼在晚风里轻轻晃着,昏黄的光晕碎在青石板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她的指尖攥得发紧,指腹无意识地蹭着袖角的暗纹,脚步明明是跟着青禾走,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似的,走一步顿半步。

脑海里乱成一团麻,全是揣测:殿下是在委屈,还是在生气,又或是早已心冷?若她质问这七日的避而不见,我又拿什么话搪塞?眼前总晃着她的样子——或是蹙眉咬唇,眼底噙着委屈;或是别过脸去,眉间凝着愠色;或是垂眸冷然,连余光都不肯给我。忐忑缠上愧疚,压得她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推开房门的瞬间,入目却是空荡荡的景象,萧玥璃的身影踪迹全无。安寻蓦地愣住,脚步顿在门槛边,转头看向青禾,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错愕:“殿下呢?”

“回驸马爷,”青禾垂首躬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拘谨,“公主特意吩咐驿站备下两间相邻的客房。昨日公主葵水初至,言及身子不适,不便与驸马同处一室,便在隔壁单独安置了住处。”

“原来如此。”安寻低声应道,心中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像是悬着的石头落了地,却又隐隐浮起几分难以言喻的失落。她知道,这是萧玥璃在给自己台阶下,也是在顾全彼此的体面。她缓缓颔首,掩去眼底的情绪:“知道了。”

“桌上已经备好晚膳了,还温着,驸马趁热用些吧。”青禾抬手,指了指桌案上摆着的几样精致小菜。

安寻的目光落在冒着热气的饭菜上,沉默了片刻,指尖微微蜷了蜷,轻声问道:“公主吃过了吗?”

青禾犹豫了一下,才据实答道:“还没有。公主这几日胃口一直不好,有时勉强吃一点,有时索性一口都不吃,奴婢劝了好几次,都没什么用。”

安寻的心尖猛地一沉,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指尖瞬间收紧,指节泛出青白。喉间漫过一阵难言的涩意,连吞咽都觉得发堵。铺天盖地的自责与心疼霎时翻涌上来,密密麻麻地缠满心头,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压得她胸口发闷,几乎喘不过气。

她不敢深想,这七日里,萧玥璃是怀着怎样的委屈与失落熬过来的。

她沉默了许久,才对着青禾哑声开口:“你先下去吧。”

“是。”青禾低低应了一声,脚步放得极轻,缓缓往后退了两步,指尖轻轻搭上冰凉的门框。

门轴轻响,门扇堪堪掩上一半,带着晚风的凉意钻了进来。安寻猛地抬眸,攥紧的指尖松开又收紧,几乎是脱口而出:“等等。”

声音里裹着几分藏不住的急切,尾音都忍不住微微发颤。她顿了顿,喉间艰涩得像是堵了团棉絮,才低声补问:“你可知……公主她,住在哪间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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驸马谋之乱局
连载中青衫染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