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盆里的银骨炭燃得正旺,橘红的火光映得屋内暖融融的,青禾还在榻边铺了层厚厚的绒毯,连被褥都烘得带着暖意。
可萧玥璃蜷着身子裹在被子里,依旧觉得一股寒意从骨缝里钻出来,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冻得她指尖发僵。
这七日,安寻一次也没回马车看过她。
从最初翻来覆去盼着安寻撩帘而入的委屈,到后来对着摇晃的车厢怔怔发呆的茫然,最后竟只剩一片死水般的麻木。
她常常静静望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枯树,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手背上,烫得她猛地一颤,才惊觉自己又哭了。然后她会缓缓抬起手背,胡乱抹去,连眼眶都懒得揉一下。
起初是心口一阵一阵抽痛,后来偏巧赶上葵水至,痛感往下沉,聚在小腹,像有无数根细针在轻轻扎着,疼得她额头冒冷汗,耳朵里嗡嗡作响,连呼吸都带着颤音。
她就这么背着门缩在被子里,整个人蜷成一团,将所有的寒意与痛感都裹进被褥,全然没听见门外轻缓的叩门声。
直到那敲门声停了片刻,随即传来门轴转动的轻响,一道熟悉的身影快步走到榻边,带着些微凉意的手掌轻轻落在她的肩膀上,一声低柔的“殿下”在耳畔响起。
萧玥璃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僵,才缓缓转过头。
看清来人是安寻的那一刻,她原本以为已经痛到麻木的神经,像是被骤然拨动的弦。只是这一声轻唤,眼泪便不受控制地沿着脸颊滑落,砸在被褥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安寻的心脏猛地一缩,疼得她呼吸一滞。她下意识伸出手,指腹轻轻擦过她的脸颊——那皮肤凉得像冰,唯有滑落的泪水带着灼人的温度,烫得她指尖发麻。
这一下,像是捅破了萧玥璃强忍七日的堤坝,泪水汹涌而出,顺着下颌线滚落,浸湿了领口的布料。
几日来的委屈、思念、不安,在见到安寻的这一刻,尽数化作滚烫的泪。
安寻心头揪得更紧,连忙俯身坐下,小心翼翼地将她从被褥里扶起来,伸手揽住她的腰,紧紧抱进怀里。她让萧玥璃的头轻轻埋在自己的肩头,另一只手在她的后背一下一下轻拍着,动作温柔又带着安抚的力量。
温热的泪水很快浸湿了她肩头的衣料,顺着布料往下渗,烫得她心口发疼。她忍不住收紧手臂,将人抱得更紧,仿佛要将她这七日所受的委屈与寒冷,都用自己的体温焐热。
萧玥璃哭得整个人都在颤抖,胸腔里的情绪翻涌着,最后竟化作一股带着怨怼的冲动,她猛地张口,狠狠咬在了安寻的肩膀上。
布料下的牙齿带着力道,安寻吃痛地闷哼一声,肩膀下意识绷紧,却没有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些。
萧玥璃咬了半晌,才缓缓松口,牙齿离开布料的瞬间,哭声愈发汹涌,像是要将这几日的憋闷都哭尽。她哽咽着,带着浓重的哭腔,颤颤地唤了一声:“安寻……”
“臣在。”安寻的声音喉间发紧,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指尖带着微凉抚过她汗湿的发丝,满心都是化不开的酸涩。
萧玥璃心里攒了一肚子的话。想问她这七日到底待在哪儿,为何连一面都不肯见;想问她前几日的温言软语是不是假的,为何突然变得这般冷淡陌生;想问她既然狠心冷落,如今又为何突然出现。
可话到嘴边,千言万语终究被汹涌的委屈堵在喉头,只化作一句哽咽的控诉:“我讨厌你……”
安寻牙关狠狠咬紧,直到舌尖漫开一缕淡淡的腥甜,才将汹涌欲坠的泪意堪堪逼回眼底。她一语未发,只将怀里的人搂得更紧,紧得仿佛要将彼此嵌进骨血里。
待胸腔中翻江倒海的情绪稍稍沉淀,她才哑着嗓子开口,声音里裹着艰涩:“对不起,殿下……”
这一声“对不起”,像一根针,狠狠刺破了萧玥璃最后的期待。她等了七日,没等来一句解释,没等来一句安抚,只有这一句她听不出情绪的道歉。
她猛地抬起头,用力推开安寻,眼眶通红,泪水还在不住滑落,却倔强地抿着唇,转身又缩回了被窝里,背对着她。
她的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颤动,却在极力压抑,连哭声都憋成了细微的抽噎,藏在被褥里,闷闷的,听得人心头发紧。
安寻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痛。她挣扎了许久,终是俯身,脱了鞋,轻轻爬上榻。隔着一层厚厚的被褥,从后面轻轻抱住了她。
萧玥璃的身体猛地一颤,浑身的僵硬几乎能触到。但她没有挣脱,只是维持着蜷缩的姿势,任由那熟悉的气息包裹住自己——那是墨香混着淡淡的皂角味,是独属于安寻的味道,带着她温热的体温,瞬间漫过了所有的寒意。
她承认自己怨安寻,甚至有些恨她。这些怨气裹着委屈,像一簇不熄的火苗,在她心头灼灼地烧了七日,将那些藏在心底的、小心翼翼的念想,燎得只剩一点残烬。
可安寻这一抱,熟悉的温度混着清浅的墨香扑面而来,那点残存的余烬,瞬间被汹涌的思念潮水漫过,连一丝燃烧过的痕迹都没剩下。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思念,占据了她的心头,她的大脑,她的四肢百骸。
萧玥璃渐渐放松下来,紧绷的脊背缓缓舒展,呼吸也变得平稳。安寻感受到她的变化,才轻轻松开手臂,悄悄坐起身,正准备下床去打点热水,衣袖却被猛地拉住。
安寻扭头,撞进一双熟悉的杏眼里。
萧玥璃皱着眉,眼底还泛着红,睫毛上挂着未干的泪珠,那模样带着几分委屈,几分惶恐,分明是怕她又要走了。
安寻的心猛地一颤。就是这双眼睛,这几日她闭上眼偶尔浮现,都会让她心口一阵锐痛。
她连忙转回身,双手轻轻攥住她拉着自己衣袖的手,再抽出一只手缓缓抬起,掌心带着几分暖意覆上她的脸颊,指腹轻轻蹭过她颊边未干的泪痕,柔声安抚:“臣不走,殿下。臣去打点热水给您擦擦脸,不然明日脸上该又干又痛了。”
她的目光落在萧玥璃脸上,心头猛地一揪。几日不见,她竟清减了这么多,原本柔和的下颌线都透出几分单薄的尖,颊边还凝着未干的泪痕,在清冷的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安寻忍不住蹙紧了眉,唇瓣下意识地咬着,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攥住,满是翻涌的疼惜。
萧玥璃望着她眼底毫不掩饰的心疼,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她没说话,只是乖乖地点了点头,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全然没了往日的骄矜。
安寻小心翼翼地将她的手送回被窝里,又俯身凝视了她片刻,才依依不舍地起身下床,快步出了房门。
不多时,她端着一盆温热的水进来,把毛巾浸进去,细细拧至半干,才拿着毛巾缓缓走向床边。
萧玥璃早已转了身躺平,侧着头,一双湿漉漉的杏眼一眨不眨地望着她,目光黏在她身上,寸步不离地跟着她的一举一动。
安寻在榻边坐下,抬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用温热的毛巾顺着她的脸颊轻轻擦拭。毛巾的温度很舒服,带着熟悉的温柔,萧玥璃的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滑落,砸在毛巾上。
安寻指尖的擦拭动作未歇,倏然触到一片湿凉。她心头猛地一跳,抬眼望去,正撞进萧玥璃泛红的杏眸里。那双眼里噙着的浅浅水光,像揉碎了一捧春日晨露,亮得晃眼,看得她心口蓦地一软,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几分。
她忙不迭将毛巾撂在床栏上,带着掌心余温的手,不由自主地再次轻轻捧住了对方的脸颊。
“安寻……”萧玥璃哽咽着开口,嘴唇翕动了好几次,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狠狠咬着下唇,牙齿几乎要嵌进肉里,像是下定了天大的决心,忍着心口密密麻麻的钝痛,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才终于颤巍巍地说道,“我们忘掉那晚的一切吧。”
忘掉那晚清辉淌满屋内的月光,忘掉那辗转纠缠的吻,忘掉相拥时熨帖入骨的温热,忘掉那些悄然滋生、偏偏又注定不该存在的缱绻情愫。
安寻的动作骤然僵住,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密密麻麻的钝痛漫过四肢百骸,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眼眶里的热意瞬间翻涌,她死死咬着下唇强忍,在泪珠即将滑落的前一秒,猛地俯身,将萧玥璃死死拥进怀里,用肩膀牢牢挡住她的视线,生怕被她瞧见自己泛红的眼眶。
萧玥璃能清晰地察觉到她胸腔压抑的轻颤,那颤抖中藏着不舍,藏着隐忍,更藏着与她如出一辙的挣扎。
那细微的震颤更像是一剂无声的安抚,让她翻涌躁动的心绪,一点点沉了下来。
又有点写不赢了,暂更一章哈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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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泪拆心防,情丝难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