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一程赴北狄,两处各思量

第二日醒来时,天已大亮。

萧玥璃挣扎着坐起身,只觉得眼皮沉甸甸的,酸涩得厉害,连睁眼都要费几分力气。她抬手一摸,才发现眼睛肿得像两颗饱满的核桃,指尖触到的皮肤滚烫。

可今天,她必须和安寻一同进宫,随后便要启程前往北狄。她深吸一口气,强打起精神,对着门外唤了一声:“青禾。”

青禾应声推门进来,一眼就瞥见她那双肿得透亮的眼睛,顿时忍不住惊呼出声:“公主!您的眼睛怎么肿成这样了?”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心疼,她心里明镜似的,多半是为了驸马的事,却碍于分寸,半个字也不敢多问。

萧玥璃避开她的目光,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没什么,只是昨夜没睡好。你去拿块热毛巾来。”

“是。”青禾连忙应声,转身快步去了。

温热的毛巾覆在眼上,暖意缓缓渗透,缓解了些许酸涩。萧玥璃闭着眼,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又浮现出安寻的身影——她平淡的语气、疏离的眼神、决绝的背影,心口又是一阵抽痛,像被细针扎着,密密麻麻。

梳洗完毕,简单用过早膳,萧玥璃便带着青禾走出了府门。

府门外停着三辆马车,最前面那辆乌木镶银的主车,是她和安寻的座驾,另外两辆则用来装载行李和随行物品。

她没有片刻停留,径直弯腰上了主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根绷紧的弦。目光静静地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没过多久,车帘被轻轻掀开,一股淡淡的墨香随着身影一同涌入——是安寻。

她身上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身姿挺拔如松,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平淡得像一潭静水。“殿下。”她对着萧玥璃微微颔首,声音依旧是那种客气的疏离,听不出任何情绪。

萧玥璃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只是依旧盯着窗外,假装没听见。她怕自己一开口,那压抑了许久的委屈就会倾泻而出,更怕安寻看到自己红肿的眼睛,窥见她心底的狼狈。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布料被揉得发皱。

安寻也没再说话,只是在车厢对角的位置坐下,然后转过头,看向了另一边的窗外。

车厢里一片死寂,只剩下车轮轱辘轱辘滚动的声音,单调而沉闷。两人隔着不过半臂的距离,却像是隔着万水千山,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疏离感,冷得几乎能凝结出冰来。

抵达皇宫外时,那里的阵仗比往日盛大得多。数十辆马车整齐地排列在宫道两侧,穿着青衫的文官、身着铠甲的武将往来穿梭,步履匆匆。宫灯高悬,映得青石地面发亮,侍卫们肃立两侧,神情肃穆,气氛庄严肃穆。

马车停下后,安寻率先起身,对着萧玥璃恭敬地说道:“殿下,臣需先去见卫将军与苏督办,商议前往北狄的相关事宜,稍后便乘坐他们的马车同行,不与殿下同车了。”

萧玥璃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微哑,像蒙了一层纱,听不出情绪:“嗯。”

安寻没有再多言,转身掀开车帘,利落地下了马车,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萧玥璃坐在车厢里,听着她的脚步声一点点消散在宫道的喧嚣里,才缓缓转过僵硬的脖颈,望着马车外安寻的背影一步步远去,渐渐融进往来的人潮里。眼底的水汽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涌上来,瞬间模糊了视线,连那抹月白色的身影都看不真切了。

宫道旁的柳树下,苏文彦与卫澜正并肩攀谈。安寻一眼便认出了卫澜——儿时她总随父亲往演武场去,常缠着卫澜教自己骑马,那时的他,是演武场上最意气风发的身影,扬鞭策马时,连衣袂都带着少年意气的风。

如今多年过去,他早已不复当年模样,鬓角已染了星霜,眼角的纹路刻满了风沙的痕迹,肤色是常年日晒风吹的黝黯粗糙,处处透着边关戍守的风霜。唯有身形依旧挺拔如松,只是眉宇间敛了当年的飞扬锐气,只余下岁月沉淀的沉稳与沧桑,让她看着,竟生出几分物是人非的恍惚。

一旁的苏文彦则身形颀长,身着天青色儒衫,面容清隽,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眼神沉稳锐利,透着严谨干练。

两人正谈着,瞥见安寻走来,皆是一愣。

安寻快步上前,对着两人拱手行礼,率先开口:“卫将军,苏督办,久仰二位大名,在下安寻,今日得见,幸甚。”

“安寻?”卫澜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精光一闪,脸上瞬间漾开惊喜之色,忙不迭拱手回礼,语气里满是真切的感激:“原来是安驸马!久仰大名,今日得见,幸甚幸甚!多谢驸马在皇上面前举荐,才让我二人得以重归朝堂,再效犬马之劳啊!”

苏文彦亦郑重拱手回礼,语气恭敬沉稳,透着文官特有的持重分寸,恳切道:“多谢驸马举荐之恩,苏某铭记在心。蒙驸马赏识,举荐我出任后勤督办一职,这份知遇之恩,苏某没齿难忘。”他虽与安寻素未谋面,却早闻驸马当年探花及第的才名,更感念这份雪中送炭的提携,此刻亲见其气度渊渟岳峙,心中更添了几分由衷敬重。

“二位客气了。”安寻颔首,语气平和温润,不见半分倨傲,“卫将军勇冠三军,威名远扬;苏督办精于度支,才干卓绝,二位皆是当之无愧的国之栋梁,在下早有耳闻。此番举荐,不过是为国拾遗、为贤才铺路,算不得什么功劳。”

三人寒暄数句,只觉意气相投、相谈甚欢,卫澜朗笑一声,抬手虚引,指了指一旁的马车,热情邀道:“安驸马,苏督办,此处人多眼杂,不是议事的去处,再者启程在即,不如移步车上,咱们细细商议?”

安寻闻言颔首,朗声应道:“安某也正有此意。”说罢便迈步跟上,与二人一同登上了马车。

三人刚坐稳,车外忽然传来内侍清亮高亢的唱喏声,穿透了周遭的人声:“圣驾启行——北向!”

卫澜闻声,当即掀开车帘一角,朝着御驾方向拱手应和,朗声道:“众将士听令,随驾启程!”

话音落,周遭数十辆马车的车夫齐齐扬鞭策马,马蹄声错落响起,车轮轱辘转动,一众车架簇拥着前方那辆明黄銮驾,浩浩荡荡朝着城外驶去。

车厢不算宽敞,三人落座后便略显局促,车窗外的人声喧嚣渐渐被抛在身后,只余下风声与车轮滚动的单调声响,衬得内里愈发沉闷静谧。

安寻深吸一口气,先抬手整了整衣襟,姿态愈发恭谨,身子微微前倾时,指尖刻意轻叩膝头以示郑重,声音压得极低,既透着机密感,又满是不容置疑的恳切:“实不相瞒,在下素来敬佩二位不党不私的风骨,深知二位皆是忠君爱国的栋梁之臣。既已在皇上面前力荐二位,今日便不再绕弯子——归宁宴上李浚轻薄公主、大闹宴席的风波,二位想必早有耳闻。”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二人神色,见苏文彦眉头微蹙,卫澜面露讶异,便趁热打铁,语气添了几分“推心置腹”的坦诚:“实则那并非意外,而是皇上早有筹谋的计策,我与公主不过是奉旨配合演了这出戏。”

这话本就是半真半假——归宁宴的冲突是实打实的,却绝非皇上授意,她刻意将此事与皇权绑在一起,无非是想给自己扣上“忠君党”的帽子,好让这两位饱经贬谪之苦、对朝堂党争心有余悸的能臣,彻底放下戒备。

“皇上隐忍多年,李崇祸乱朝纲、结党营私,早已是朝廷心腹大患,此番正是要借此事挫其锋芒,再徐徐图之。” 她语气愈发沉稳,眼底刻意流露出对皇权的敬畏与拥护,“举荐二位复职,亦是皇上的旨意与信任,看中的正是二位的才干与清白风骨,盼二位能与我一同为朝廷效力,共渡此劫。”

这般真假参半的说辞,既让二人觉得自己是蒙受皇恩、重获重用,彻底洗去了过往被贬的阴霾;又能鼓舞他们放下芥蒂,心甘情愿地与她联手对抗李崇。

苏文彦听罢,眸中先是骤然泛起亮色,积压多年的沉郁仿佛被一缕晨光驱散,脊背不自觉地挺直,胸膛微微起伏,连呼吸都比先前急促了几分。显然是被“皇上的旨意”这话深深触动——被贬多年,他始终不甘于因不徇私情而蒙冤闲置,如今听闻复职竟是皇上授意,顿觉一身清誉终有昭雪之机,连带着眉宇间的阴霾都散了大半,心中满是振奋。

他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袖角,指节微微泛白,眼中才继而闪过一丝隐忍多年的厉色,语气却依旧保持着文官的沉稳有度,只是字句间多了几分难以抑制的愤懑:“李崇此人,我早有耳闻。表面一副清正廉明的模样,内里却是阴险毒辣。当年我在户部任职,身边大半同僚皆是他的党羽,也正是因我不肯徇私枉法、同流合污,才被他们罗织罪名、百般诟病,最终被贬调外县,闲置多年。如今想来,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其子李浚在归宁宴上的狂妄无状,不过是继承了他的卑劣本性!”

卫澜更是重重一拍大腿,脸色沉凝,语气里满是压抑的愤懑:“李崇那老贼,阴险狡诈至极!实不相瞒,当年我正是因为遭他构陷,才落得个贬谪闲置的下场。如今能有机会扳倒他,我卫澜便是豁出这条性命,也万死不辞!”

安寻眸色一寸寸沉了下去,指尖轻叩着膝头,缓缓摇头:“李崇心思缜密,城府深不可测,断不会坐以待毙。他后续必然会将矛头直指我们这些忠君之臣,势要将我们一一扳倒,斩草除根。此次前往北狄,便是破局的关键。我们必须提前做好万全准备,多留几分后手,具体应对之策不妨从长计议。眼下最紧要的,是按兵不动,静观其变,万万不可轻举妄动,中了他的陷害圈套。”

卫澜率先重重一拍膝盖,沉声道:“驸马所言极是!那老贼最擅长罗织罪名构陷忠良,咱们唯有提前筹谋,处处留心,方能避免落入他的陷阱。”

苏文彦亦捋着颔下短须,颔首附和,语气沉稳:“正是这个道理。李崇党羽遍布朝野,稍有不慎便会授人以柄,唯有蛰伏待机,备好应对之策,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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驸马谋之乱局
连载中青衫染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