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朝后,安寻没有直接回府,而是绕路去了趟市集。
街角的桂花糕铺正掀开蒸笼,氤氲热气裹着甜香漫出来,飘得半条街都是。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食盒边缘,忍不住想象萧玥璃咬下糕点时,眼角眉梢都会浸满甜意的娇俏模样,当即让店家打包了一匣子;
转身瞥见旁边银饰摊支棱着一支小巧银流苏,坠子是颗滚圆的白珍珠,掂在手里温润轻巧,想着这样式正合公主日常簪戴,便顺手买下;
路过玩具摊时,一只绣工憨态的布偶兔子撞进眼底,白绒绒的耳朵耷拉着,仿佛能看到萧玥璃抱着它撒娇时软糯的神态,她唇角微扬,也一并纳入怀中。
返回公主府时,日头已升至中天,府内的槐树叶被晒得发亮,投下斑驳光影。她刚踏入二进门,青禾便迎了上来,又惊又喜地行礼:“驸马!奴婢听闻您要回乡省亲的事了,公主方才还念叨您呢,奴婢这就去请公主出来!”
安寻握着食盒、锦袋与布偶兔子的手指猛地一紧,指节微微泛白,目光不由自主飘向萧玥璃的寝殿方向。
窗棂后,隐约能瞥见少女藕荷色的衣角轻轻晃动,像是在探头张望,她心头骤然一软,像是被温软的羽毛轻轻扫过,随即又被密密麻麻的酸涩缠满。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食盒边缘,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不舍与决绝,语气被压得平稳无波,听不出半分波澜:“不必了,我交代几句要紧事便走,不多耽搁。”
她不过是想想公主睁着水汪汪的澄澈杏眼,委屈巴巴嘟嘟囔囔问“怎么要去这么久”的模样,心底便涌起密密麻麻的不舍,软得一塌糊涂。更怕自己一见到那副模样,便会忍不住抛却所有朝堂筹谋、复仇执念,只愿守着这方寸府邸里的点滴暖意,连七日后赴北狄的要紧差事,都会全然抛诸脑后。
青禾见她神色淡淡的,眉宇间藏着几分疲惫,便不敢多问,只恭声应道:“是。”
安寻将东西一一递过去,声音放轻了些:“这五日我回乡省亲,劳烦你把这些交给公主。食盒里是她爱吃的桂花糕,锦袋里的银流苏不值什么钱,还有这布偶兔子,想来她会喜欢。”
“大人放心,奴婢一定转交妥当。”
安寻顿了顿,想起七日后远赴北狄的行程,又细细叮嘱道:“还有,七日后我们便要动身去北狄赴宴了。北狄夜里寒气浸骨,你替她早些收拾行囊,多备几件轻便保暖的厚棉衣;暖炉也备上两个,选铜制的耐烧,夜里歇脚时既能焐手也能暖脚。路上车马颠簸,记得提前备些她偏爱的蜜饯和软糯糕点,别让她空腹赶路,垫些点心才好,仔细伤了脾胃。”
青禾连声应下,将东西抱在怀里。
安寻朝她摆了摆手,待她转身离去后,才扶着府门的廊柱缓缓站直,指尖按在腹间,缓了缓那阵熟悉的坠痛,又轻轻揉了揉膝盖的伤处,随即吃力地翻身上马,独自一人向秦家村而去,背影在日光下显得格外孤挺。
而青禾捧着东西快步走进萧玥璃的寝殿时,见公主正临窗坐着,手里捏着那枚玉兰花玉佩反复摩挲,指腹都快将玉佩磨得发亮,连忙上前禀报:“公主,这是驸马让奴婢转交给您的。”
萧玥璃猛地抬头,眼睛瞬间亮得像盛了星光,急切地问:“她回来了?在哪?”说着便起身要往外走。
“公主,安大人已经走了。”青禾连忙拦住她,低声解释,“想来是天色不早了,赶去秦家村怕误了时辰,才没进来见您。”
萧玥璃脸上的光亮瞬间黯淡下去,像被风吹灭的烛火,脚步顿在原地,眼底的期待一点点褪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失落。
她缓缓坐回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桌沿,自言自语道:“昨日才刚回村,今日又回去……这一去就是五日……”
越想越觉得委屈,鼻尖微微发酸,忍不住嘟囔:“大骗子……昨日还信誓旦旦说,再忙也会陪我出宫,结果今日回来连面都不肯见,真是个十足的大骗子!”
青禾瞧着公主眼眶泛红、鼻尖通红的委屈模样,连忙把东西搁在她面前,软声安慰:“公主别气,奴婢瞧着驸马心里定是记挂您的,特意绕去城西买了刚出炉的桂花糕,还带了饰品和布偶来给您解闷呢。”
萧玥璃瞥了眼桌上的东西,目光落在那只布偶兔子上,嘴角撇了撇,带着点小怨气:“哼,竟把我当小孩子忽悠。”话虽这么说,手指却忍不住伸过去,轻轻捏了捏兔子软绒绒的耳朵,触感软糯,倒真有几分讨喜。
她拿起锦袋,取出里面的银流苏,抬手凑到门口的阳光下。流苏坠着的小珍珠在光下泛着温润的柔光,样式素雅又精致,确实是她平日里偏爱的模样,可心里的失落却半点没减,反而像空了个洞,风一吹就发疼。
她又拆开食盒,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香萦绕舌尖,可咽下去却觉得寡淡,心头那片空落落的地方,怎么也填不满。
而另一边,秦家村的小院里,安寻刚下马便双腿一软,险些栽倒在地。院门口等候的秦忠和秦念都吓了一跳,几乎同时喊道:“小姐!”“清晏!”连忙快步迎上去,秦念更是眼疾手快地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眉头瞬间蹙紧。
秦忠连忙上前托住安寻的另一只胳膊,老脸皱成一团,满脸焦灼,声音都发了颤:“小姐,这是怎么了?一路奔波,莫不是累狠了?瞧您这脸色,一点血色都没有,这可怎么好!”
安寻咬了咬泛白的下唇,勉力牵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声音里掺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林伯,我没事,只是正巧葵水来了,不碍事的,歇一会儿就好。”
秦念心头一紧,瞬间便知她是老毛病痛经犯了。她连忙扶着安寻慢慢进屋,小心翼翼地将人安置在床榻上,又转身快步往灶房去。
不多时,便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益母草红枣汤,还拿了个裹着厚棉布的暖炉塞进她怀里,柔声叮嘱:“快把汤喝了,这益母草能活血止痛,暖炉焐着肚子,能舒服些。”
当年林伯庸带着安寻与妻小躲进疫村秦家村,秦念便跟着母亲薛氏学医,一边自救一边救治乡邻,咬牙熬过了那场疫病劫难。如今她已是村里人人信赖的医女,对付痛经这类毛病更是手拿把掐。
安寻接过汤碗,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喝了一口,温热的汤汁滑过喉咙,暖意漫过腹间。
她靠在床头,看着秦念坐在床边替她掖好被角,眼底闪过一丝暖意,轻声道:“谢谢念儿。”
秦念的目光忽然落在她膝盖的绷带处,绷带边缘隐约渗着些淡红,便伸手轻轻碰了碰,语气带着关切:“你的膝盖又是怎么弄的?怎么出去一趟,反倒添了新伤?”
安寻愣了愣,下意识想缩回腿,却被秦念稳稳按住。她扯了扯嘴角,想装作无事:“这个就说来话长了。不过是小伤而已,不打紧。”
“解开我看看。”秦念的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怎么出去一趟一身伤?若是母亲还在,看到你这样定会心疼坏的。”说着便动手解开了绷带。
绷带层层褪去,露出膝盖上结痂的伤口,那痂色深浅不一,边缘还带着新鲜的泛红,显然是反复裂开又愈合的痕迹。秦念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指尖轻轻拂过痂皮,语气里满是心疼:“你这痂一看就是反复结了又破,定是平日里总奔波劳碌,没好好静养。再这么折腾下去,伤口怕是要留疤,日后阴雨天还会疼。”
她起身去取来药箱,拿出清创的草药和干净的绷带:“我给你重新上药包扎,这几日你听我的,少走动,好好歇着,别再折腾这膝盖了。”
“好。”安寻轻声应着,目光落在膝盖的伤处,脑海中忽然闪过那日市集的画面——萧玥璃拉着她的手挤过人群,眼底满是雀跃,缠着要去看喷火杂耍,当时她只顾着护着公主,怕她被人群挤到,竟全然没顾上膝盖的不适,如今想来,那时候伤口怕是就已经裂开了。
秦念见她出神,眼神恍惚,轻声唤道:“清晏?在想什么?”
安寻回过神,眼底的恍惚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贯的沉稳,她望着秦念,轻轻摇了摇头:“没事,一些琐事罢了。”
待安寻喝完汤,秦念已将她的膝盖重新包扎好,才在床沿坐下,轻声问道:“你这次回来多久?”
安寻:“五日。我想着,待这几日过去,月事也该干净了,不耽误七日后赴北狄的行程。”
秦念轻叹一声,无奈道:“你这老毛病,每次葵水来都疼得这般厉害,总不能月月都告假回乡静养吧?往后在京中,身边也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照应着。阿毅是男子,诸多不便,索性这次我随你一同回府,也好照应你。”
安寻唇边先漾起一丝暖意,想着有秦念在身边照料汤药膳食,确实妥帖,可念头刚落,便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刻意压下的迟疑:“不了,念儿。我刚担了驸马之职,府里府外多少双眼睛盯着呢。先前带阿毅回京已是破例,如今再把你接去贴身照料,外人定会说我借着驸马身份徇私任人。平白惹来非议倒也罢了,只怕还会连累公主殿下跟着落人口实。”
她说得冠冕堂皇,实则不过是托词。她哪里是真怕旁人的闲言碎语,分明是顾忌着那位公主殿下,怕她瞧见秦念随自己回京,心里会不痛快。
秦念轻叹一声,无奈颔首:“罢了,你有你的顾虑,我便不勉强了。”
她话音刚落,安寻的思绪便不受控地飘开,脑海里当即浮现出萧玥璃吃醋的模样——那位金枝玉叶的殿下,怕是会攥着锦帕,抿着樱唇别过脸去,连眼角眉梢都浸着酸意,偏偏还要强撑着端庄,酸溜溜地丢下一句:“敢情驸马此番回乡,是专程来接这位美人回京的?”这般想着,唇角竟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浅的、带着几分宠溺的笑意。
秦念见她忽而走神发笑,不由得挑眉,疑惑地看着她:“你笑什么?”说着,她蹙了蹙眉,沉吟着回想方才自己说过的话,竟半点没琢磨出哪句能惹得她这般笑意。
安寻猛地回神,耳根微烫,连忙轻咳一声掩饰窘迫:“没事,只是突然想起件好笑的事罢了。”说着,目光下意识飘向窗外,避开了秦念探究的视线。
她指尖不自觉摩挲着怀中物件,原本柔和的眉眼渐渐沉了下来,染上几分凝重:“而且我这次回来,也不只是因为月事,是有正事要跟你们说。”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递到秦念手中,玉佩温润,刻着简单的“林”字纹样:“我前些日子在西郊买了处僻静宅子,背靠青山、前临溪流,侍卫和宫女都安排妥当了。你们这几日就收拾行李,尽快搬过去,这玉佩是信物,侍卫见了才会放行。若是找不着地方,就问问旁人‘林府’在哪儿。阿毅也见过的,昨日我接他回公主府的路上,特意带他去瞧过。”
秦念听到“林府”二字,心头狠狠一颤,指尖霎时僵住。
不是安府,不是沈府,而是林府。
这分明是她特意为她们寻来的、能安安稳稳度过后半辈子的落脚之地。
她紧紧攥着玉佩,指尖微微颤抖,抬眸望着安寻:“清晏,发生什么了?你这模样,倒像是在交代后事一般,让人心头发紧。”
“昨日朝堂之上,我举荐推行北疆三政,风头太盛,李崇定然不会善罢甘休。”安寻的声音沉了下去,眼底满是凝重,“他若想扳倒我,定会从我的身世查起。秦家村太过偏僻,根本经不起细查,这里已经不安全了,你们必须尽早搬离。”
“那你呢?”秦念看着她,语气里满是担忧。
“我孑然一身,烂命一条,方能无牵无挂地查案复仇。”安寻的声音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与脆弱,骨子里却透着斩钉截铁的坚定,“你们是我唯一的软肋,绝不能出事。”
唯一吗……
她话音顿了顿,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过萧玥璃娇俏带嗔的脸庞,一丝难以言喻的微涩悄然漫过心头,却转瞬便被她强压了下去,眉眼间重又覆上冷硬的锋芒。
她抬眸看向秦念,语气愈发郑重,字字清晰:“所以你们听我的,赶紧搬走。搬过去之后,行事务必谨慎,切莫轻易与人深交,若有任何风吹草动,让阿毅第一时间传信于我。北狄那边,我自有打算。”
秦念闻言,指节微微泛白,垂眸沉凝片刻,再抬眼时,眼底已淬了几分不容置喙的坚定:“我晓得轻重,明日便和父亲着手收拾,不出五日便搬去西郊。只是你……”她话锋一转,声音不自觉沉了几分,难掩的担忧漫了出来,“北狄那边虎狼环伺,朝堂之上更是波谲云诡,前路凶险,你身边连个贴心照应的人都没有,万一有个闪失,叫我们如何是好?”
安寻静默片刻,方才缓声开口:“北狄那边,昨日朝堂之上,我已举荐了澜叔——也就是卫澜。当年沈家满门获罪,满朝文武慑于皇权威压,无一人敢出言辩驳,唯有他当庭直言,力陈此案疑点,最终落得个发配范阳的下场。这么多年过去,不知他是否还如当年那般记挂着沈家的沉冤。此番前往北狄,我会暗中试探,若他仍是当年那个心怀正义的卫澜叔,或许能成为我复仇之路上的一大助力。”
秦念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多说无益,只得点了点头,将那枚刻着“林”字的玉佩紧紧攥在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