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时,四人踏着最后一抹余晖回到了公主府。侧门处的灯笼早已亮起,暖黄的光晕将门槛映得温润,驱散了夜露裹挟的微凉。
萧玥璃手里还攥着那只绘着粉白桃花的纸鸢,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面粗糙的纹路,方才市集的喧闹仿佛还萦绕在耳畔。
她走在前面,脚步比去时慢了些,裙摆扫过青石板路,带出细碎的沙沙声响。
跟在身后半步的安寻,额角已沁出一层薄汗。白日里逛市集走得太久,膝盖处的旧伤被反复牵扯,每迈出一步,都像是有细针在伤口深处密密扎着,疼得她脊背微微发僵。
行至汀兰水榭门口时,她脚下猛地一滞,险些踉跄,忙不动声色地扶住廊柱,指节微微收紧,将那瞬的狼狈掩了过去。
萧玥璃刚接过秦毅和青禾手里的糖糕匣子、面人玩偶,余光恰好瞥见这一幕,慌忙把怀里的东西一股脑塞给青禾。方才还雀跃的眼底,霎时漫上几分迟疑与焦灼。
她猛地抬眼看向安寻的膝盖,声音都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发颤:“安寻!你没事吧!是不是今日走太久了,膝盖的伤加重了?”话音未落,便快步跑上前去,伸手就要扶她。
秦毅和青禾闻声转头,瞧见安寻扶着廊柱的手绷得发白,脸色也比先前苍白几分,两人皆是一惊,连忙快步上前。
安寻见她跑过来,生怕她脚下不稳摔着,忙强撑着站直身子,反而先伸出手稳稳扶住她的胳膊:“殿下当心,别摔着了。”她勉力扯出一抹浅淡的笑,“臣没事,许是结痂的伤口太硬,弯曲多了挣得有些裂,不碍事的。”
话虽这么说,她刻意挺直脊背的动作,却将刚结痂的伤口挣得更裂了。尖锐的疼痛猛地袭来,安寻忍不住蹙紧眉头,低低“嘶”了一声,身子微微晃了晃,下意识地弯腰抵住另一侧膝盖,才勉强稳住身形。
青禾和秦毅见状,也连忙围了上来,一脸担忧地想伸手帮忙。
萧玥璃连忙反手攥住安寻的手肘,语气里带着几分急恼的嗔怪:“还逞强!”话刚出口,便瞧见安寻额角冷汗滚滚而下,心头瞬间一软,语气不自觉放缓了几分,“我去唤太医!”
安寻摇了摇头,忍着痛道:“这么晚了,太过兴师动众,不必麻烦太医了。”
“那我扶你回房歇着,不许再硬撑了!”萧玥璃的声音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关切。
安寻微微蹙眉,又拒绝道:“夜色已深,殿下不必在此劳累,让阿毅扶我回去便好。”
秦毅立刻应声上前,小心翼翼地扶住安寻的另一侧胳膊,力道放得极轻,生怕碰疼了她。
“臣先回房休息了。”安寻对着萧玥璃微微颔首,“殿下也早些歇息。”
说罢便由秦毅扶着,一步一滞地往偏院走去,每走一步,膝盖处的疼痛便加剧一分,额角的汗落得更急了。
“等等!”萧玥璃连忙叫住她,指尖因用力攥着线轴,早已泛出青白。她抬眸看向安寻,目光掠过她紧抿的唇角和额角不断滑落的薄汗,心头忽然一软,连带着语气都添了几分不容置喙的坚持,“什么叫不碍事?青禾,去把我房里的金疮药拿来!”
青禾应声而去,不多时便捧着个小巧的白瓷瓶回来。
萧玥璃接过药瓶,指尖触到冰凉的瓷面,快步走到安寻面前递过去,眉眼间满是藏不住的担忧:“这药是宫中御制的,药效比府里的好……”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安寻裤脚渗出的暗红血渍上,喉间滚了滚,那句“我帮你换药”险些脱口而出。可话到嘴边,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觉得自己这般姿态,未免太过殷勤了些。
她只能攥着药瓶,低声补充道:“你回去后记得按时涂,这几日都不能断,不然留了疤倒是小事,落下病根就麻烦了。”
安寻看着递到面前的白瓷瓶,瓶身上还带着少女掌心的温热。她眸色微动,伸手接过,指尖相触的瞬间,像被烫到一般,两人不约而同地缩回手。
“谢殿下关心,臣记下了。”她躬身道谢,声音里添了几分真切的暖意,额角的薄汗却顺着鬓角滑落,滴在青布长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萧玥璃点点头,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看着安寻被秦毅扶着离去的背影,那背影依旧挺拔,却因膝盖的伤痛,每一步都带着微不可察的踉跄,她心头忽然涌上一股莫名的失落,像是方才市集的热闹被瞬间抽走,只剩下空荡荡的怅然。
“殿下,夜深了,进屋歇息吧。”青禾轻声提醒。
萧玥璃“嗯”了一声,转身走进寝院,却在踏入房门的那一刻,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安寻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回廊尽头,只有廊下的灯笼,将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回到房中,青禾伺候她洗漱更衣。卸下钗环,换上柔软的寝衣,萧玥璃坐在梳妆台前,指尖下意识地摸到了衣襟上挂着的玉兰花玉佩。那玉佩触手微凉,雕工不算精湛,却玲珑可爱。
她指尖摩挲着衣襟上的玉佩,指腹一遍遍划过花瓣凹凸的纹路,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今日市集的种种:安寻喂她糖糕时温柔的眼神,替她拭去嘴角糖霜时指尖的温度,还有摊贩喊她“娘子”时,安寻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方才因担忧而蹙紧的眉头,不知不觉间缓缓舒展开来。
恍惚间,竟又想起昨夜同榻时,身侧人清浅的呼吸声,还有那股淡淡的墨香混着皂角的清爽气息。
她抬手按了按眉心,想将这些缠人的念头甩开,可它们偏如蛛网般缠得愈发紧。
待青禾退下,她躺进柔软的拔步床,锦被覆身的刹那,那股气息竟愈发清晰浓郁起来。
她鬼使神差地侧过身,将脸颊埋进被褥深处,鼻尖贴着微凉的锦缎,细细嗅了嗅。这味道不似熏香那般浓烈,却清清爽爽的,像极了那日同榻时,萦绕在身侧的安心感。
她脑海里猛地闪过方才的画面——自己急匆匆叫住安寻,不由分说把金疮药塞到她手里,语气里的关切简直要溢出来,甚至还差点忍不住开口,要领她回房换药。她懊恼地咬了咬唇,自己当时到底在想什么啊!
明明昨夜同床共枕时,两人那般尴尬,她连直视安寻的眼睛都不敢,那刻心里竟冒出个荒谬的念头,想让安寻留下来。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萧玥璃的脸颊便腾地烧了起来,连耳根都红得能滴出血。
她霍地从床上坐起,抬手紧紧捂住发烫的脸颊,懊恼地低呼出声:“哎呀!”
窗外桂树沙沙作响,细碎的花瓣簌簌落在窗台,清浅的香气混着夜风飘进来,反倒扰得她心乱如麻。
她望着帐顶的缠枝莲纹样发怔,索性披衣下床,脚步轻缓地挪到窗边,指尖小心翼翼地拨开半扇窗。
目光越过院墙,直直落在西侧偏院那盏昏黄的烛火上——那点光像暗夜里悬着的星子,固执地亮着。
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襟上的玉佩,指腹反复划过凹凸的花瓣纹路,安寻踉跄的脚步、额角的薄汗、紧蹙的眉头,一幕幕在眼前晃过。
她忍不住微微踮脚,眯着眼望向那扇窗,心头揪着:她是不是正坐在桌前,忍着痛涂药?
可夜色太浓,树影婆娑,除了那点摇曳的烛火,什么都看不清。夜风拂过窗棂,带来一阵凉意,那份藏在心底的担忧,却愈发浓重,缠得她心口微微发紧。
与此同时,西侧偏院的烛火下,安寻正坐在桌前,褪去了外衫。
中衣的裤腿被她小心翼翼地挽起,膝盖处的纱布早已被血渍浸透,刚结痂的伤口裂开一道狰狞的口子,殷红的血珠顺着小腿蜿蜒而下,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团暗红。
她拿起那只白瓷瓶,拧开盖子,一股清冽的药香扑面而来。指尖蘸取药膏,缓缓向渗血的伤口探去——药膏触到皮肉的刹那,尖锐的刺痛瞬间从膝盖蔓延至四肢百骸。
安寻紧咬着下唇,硬是没发出半分声响,额角的冷汗却簌簌沁出,顺着鬓角滑落,滴在桌案摊开的纸页上,晕开一小片墨痕。
清凉的药效渐渐漫开,驱散了几分灼痛,可她却没心思顾及这些,脑海里反复回响的,全是今日朝堂上的刀光剑影。
从提出“守御为基,互市为桥,制衡为策”的三法并行,到增设后勤督办署拆分李崇的权柄,再到举荐卫凛、苏文彦,每一步都踩在了李崇的痛处。她甚至能清晰记起,李崇最后看她时,那双淬了毒的眼睛,阴冷得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
树大招风,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安寻揉了揉眉心,眼底闪过一丝凝重。
她不怕死,自踏入京城的那一刻起,便将生死置之度外。前路的明枪暗箭她早已预料,甚至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可唯独怕那些刀光剑影,会无端殃及萧玥璃。也正因如此,她才特意将秦毅从老家接来,安置在府中。
她脑海中忽然浮现出萧玥璃今日在市集的模样——咬着糖糕时嘴角沾着糖霜的娇憨,看喷火表演时攥紧她衣袖的紧张,听到“娘子”二字时,那抹红透耳根的羞涩。
思绪又倏然飘回昨夜,清辉淌过床榻的刹那,少女重心不稳撞进她怀里,慌乱间将头埋在她胸口。发丝蹭过颈侧的微痒,鼻尖呼出的温热气息浅浅熨着衣襟,她下意识偏头,悄悄嗅了嗅发间萦绕的淡淡桂香。掌心护着少女的后脑勺,搂着她腰肢缓缓扶正时,动作慢得不像话——一半是怕莽撞碰疼了她,另一半私心,却是贪恋着那缕桂香,还有怀中人身上令人心安的温软。
那些画面如投湖心的石子,漾开层层涟漪。
她从前总告诉自己,接近萧玥璃,不过是借公主的身份立足朝堂,查清沈家冤案的真相。可不知从何时起,那份冰冷的算计里,竟悄悄掺了别的东西。
安寻自嘲地勾了勾唇角,指尖攥得笔杆微微泛白。她不过是个身负血海深仇的亡命之徒,前路遍布荆棘,脚下踩着万丈深渊,又怎敢因贪恋这份温柔,将矜贵的她拖入自己这摊浑水?也正因如此,今晚才会那般不识趣地反复拒绝她的好意。
她拿起笔,本想梳理下一步计划,笔尖落在纸上,却迟迟没有落下。抬眸望向窗外,汀兰水榭的方向,烛火早已熄灭。
殿下此刻应当睡熟了吧?
思绪涌上心头,让她笔尖凝滞。她轻轻摇了摇头,试图将这些儿女情长压下去,可心底的牵挂,却如藤蔓般缠绕,丝丝缕缕,挥之不去。
夜色渐深,两座院落,一盏烛火,一轮明月。两份心照不宣的牵挂,在寂静的夜色里悄悄发酵,漫过窗棂,融进清辉里。
这般辗转着,晨光已熹微,檐角的露珠还凝着夜的微凉,顺着瓦当滚落,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安寻昨日伏案梳理着计划,竟不知不觉趴在书桌上睡着了。
今日睁眼的刹那,腹间便传来一阵坠痛如绞,额角沁出的冷汗瞬间濡湿了鬓发,黏在颈间,透着一股刺骨的凉意。她咬着牙撑住桌沿缓缓起身,脚步虚浮得厉害,踉跄着挪到净房,果然是葵水至。
强忍着腹间的钝痛和膝盖处隐隐的牵扯感,她回身唤青禾,语气竭力维持着平稳,听不出半分异样:“青禾,我今日膝盖还有些不适,帮我取两卷干净绷带过来。”
青禾记着昨日回府时,安寻膝盖裂了口、渗了血,闻言不敢怠慢,连忙取来绷带递上。
安寻接过绷带,掩上了门,草草收拾妥当。腹间坠痛未减,她对着铜镜理了理衣襟,脸色苍白得显眼,没多耽搁,便向宫门而去,脚步沉滞,每一步都透着隐忍的不适。
青禾望着她略显蹒跚的背影,心头泛起嘀咕:驸马许是膝盖的伤又加重了,瞧着竟这般吃力。
朝堂之上,气氛肃穆。待各部奏完日常事务,皇上放下朱笔,拿起案头一份拟好的诏书,沉声道:“北疆边境渐趋平和。为缔结睦邻之约,朕决定于七日后在北狄举办‘靖漠宴’,邀北狄汗王及北疆各部首领赴会。”
皇上顿了顿,补充道:“李崇李节度使述职已毕,昨日已先行返回北疆筹备,过几日我等便启程赴北狄,与他汇合行事。”
话音落,皇上声音掷地有声:“此次宴会,名义是为各部首领设宴结盟,实则要借这场盛会,将安寻此前提出的‘守御、互市、制衡’三政落到实处——既要敲定互市税则与边境巡检章程,让贸易往来有规可循;也要与众部首领深谈,缔结友好盟约,让北疆的平和局面长久稳固。”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殿中神色各异的众臣,语气添了几分决断,“这七日之内,朕会即刻派人赶赴范阳与廪丘县,召卫凛、苏文彦二人火速回京,待二人到京后,便随驾一同奔赴北狄,也好让他们提前熟悉北疆事务,为后续履职铺路。”
随即,皇上目光扫过殿中,最终落在安寻身上,语气带着期许:“安寻,你统筹北疆事务,对三政细则最为清楚,此番便与玥璃一同前往。玥璃身为公主,代表皇室显我大胤诚意;你则主理实务,务必将诸事推行到位,不得有失。”
“臣遵旨。”安寻躬身领命,垂眸间掩去眼底的不适,心头已快速盘算起来——赴北狄单程需行二十余日,往返加宴会与议事,少说也要一月才能回京。
待领完旨意,安寻趁势出列:“陛下,臣有一事恳请恩准。”
“讲。”
“臣考上探花后便即刻入朝,至今未曾回乡省亲。义夫年事已高,义母去年离世,如今七日后远赴北狄,一去便是月余,归期难定。恳请陛下准臣告假五日,回乡探望义夫,尽一份孝心,也能趁此机会安顿好后方琐事,无牵无挂赴北狄履职。”她语气恳切,字字皆是实情,既合礼数,又暗合公务考量。
皇上闻言颔首,赞道:“你重情重义,又能兼顾公务,实属难得,准了。五日虽短,也够尽孝,务必按时归来,不可耽误赴会行程。”
“谢陛下。”安寻躬身谢恩,直起身时腹间又是一阵抽痛,她下意识攥紧朝服下摆,掩去眼底的异样。
我一般习惯留个几章当库存,比较有安全感。但是前几天一不小心更太快,把库存都发完了,这两天又卡章了,所以后面几天可能会更新得慢一点,但是也能保证日更。
卡章卡在哪儿呢,卡在了在第14章,是公主与驸马的first kiss,大家可以期待一下哈哈,应该不会让大家失望的,我自己都反复看了三四遍哈哈。就是这章害得我反复斟酌了两天,我现在要开始赶进度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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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月浸廊阶,两心皆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