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妪一惊,连忙劝道:“魁星街可离张府不远,你们年轻人别不当回事,夜间就别出来瞎逛了。”
参月疏说:“多谢您,我们会多加注意。”
商归梦与老妪闲聊一会儿,又帮着拿了东西,将老妪送回家。
“阿月,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商归梦轻撞参月疏的肩,两人靠得很近,并肩往回走。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参月疏笑着抬头,“今夜便去探探虚实。”
——
霜月影重,红灯依旧。
“阿归,我们不是施了隐身术,为何还要穿这衣服。”
参月疏施法穿过张宅府门,回头等待商归梦时还是没忍住抱怨身上的丑衣服。
商归梦浅浅一笑,参月疏喜爱色彩鲜亮的衣服,商归梦却最爱看他着浅色,参月疏不愿意,商归梦只得在这种时候暗自发力,“当值时穿官服,下值穿常服,各个时候都有专门的衣服,现在当然也得有。”
参月疏难得努嘴,“旁人又看不见。”
“这也不是为了穿给别人看不是。”商归梦抬步往里走,走了两步乎的回头,“锁灵囊可有反应?”
参月疏手里捧着月白小囊,走到商归梦身侧,“灵在东侧,走。”
参月疏一前一后走进连廊,开始时一切正常还能听见远处的说话声,只是越往里走就越静。
不是无人的宁静,是空无的死寂。
参月疏照锁灵囊的指引向前,缓缓开口:“阿归,从阿婆讲的那故事开始我就起了疑,你觉得这像不像……”
商归梦说:“百步赴灵术。”
两人的默契在数百年的磨练与朝夕相处中愈加深厚,原本应当随着岁月此消彼长的爱意也丝毫不减,月夜温暖的怀抱,无人处的十指紧扣,无知无觉,他们刻上对方最深的影子。
参月疏勾起唇,问:“我们走了多少步了?”
商归梦说:“九十八。”
“九十八”这数字在参月疏心里滚了一遍。
他每踏出一步心里便多数一个数。
九十九。
一百。
浅色衣袖翻飞,掀起冬日寒风,切断夤夜半月,参月疏猛地回头,看着不远处不知何时出现的房屋,轻笑一声,像波斯国高傲的猫,“找到了。”
两人齐步向那屋子走,那屋子从内至外透着噬人的红气,猩红匝地。
商归梦站在门外,看了看参月疏,没急着推门进去,“地处方圆,万恶聚因,缚灵无咎,二三归一,结界开!”
商归梦看着结界铺开,覆盖整个张府,踩上石阶轻轻推开房门。
他侧身进去,屋内无灵。
参月疏跟在商归梦身后进了屋子,两人一左一右,商归梦进了东边的书房,参月疏则跨步进了西边卧房。
卧房内除了一张木床和几样淡雅的妆饰,其他什么都没有。
“锁灵囊所指应当就是这里,为何没有怨灵的影子,莫不是知道我与阿归来了应州,提前换了地方。”参月疏思忖着看着窗旁的木架上摆了好些书,他随手拿起一册,《夏史》第五卷。
“阿月!”
参月疏正想着便听见商归梦匆匆唤了他一声,他心下一紧连忙往商归梦那赶。
参月疏进了书房,来不及一一细看,抓着商归梦的手臂问:“怎么了?”
商归梦眼眸被映得通红,他从眼前的场景缓缓低头,看着参月疏,引着他抬头,说:“阿月,你看。”
参月疏慢慢抬头,腥红刺进他的眼。
整间书房被血迹模糊了原样,红的不是红烛,而是鲜血淋漓。
他面前的一切与他在卧房看见的全然不同,屋内布置的书画依旧典雅,只不过变成碎片,沾满殷红散了满地,化作一条带着悔恨的河流向须弥。
白墙爬满血色淋漓歪曲的字迹,有无数个悔连同性命攀爬在这小小一方天地。
参月疏眼前无数的悔被血迹串连织成一张痛心疾首的网,不由分说得罩在无端闯入的两人身上。一笔一画,从悔恨上流出的鲜血带着它们主人的意志一点一滴变形、扭曲、畸形。
参月疏看着眼前场景想起老妪讲的故事。
他好似看见那个疯子,淌着血,舞着手,一遍又一遍写着那个字,鲜血淋漓,白骨横现。
参月疏后退半步说:“这是什么。”
参月疏被震地僵在原地,他在凡间缚灵百年,怎样的惨案他未见过,可从未见过如此椎心泣血的悔意。
商归梦稳稳扶住参月疏,艰难地辨认着无数悔字遮挡下已然干涸的暗红痕迹。
“吾乃夏朝臣,少佑得天命,曾三元入仕,受恩于陛下,欲挽大厦之将倾。可叹天道不公,弃良木,择小人。”
“天道不公,弃明主,择小人。”
“天道不公。”
“吾乃夏朝臣,宁死不屈。”
“吾乃夏朝臣,宁死不屈。”
“吾乃夏朝臣,宁死不屈。”
“宁死不屈。”
以身殉国,宁死不屈。
其余的字被血悔遮挡,狰狞,扭曲,再也无法看清,悔意模糊了他,遮挡住他的生平。
他忘了自己是谁,只记得自己是夏朝臣,是夏朝的孤魂。
“这里应当是生怨灵的地方。阿月,下禁制吧。”商归梦看着满墙朱红,肯定道:“离开这里他的怨气灵气都会削弱,他走不掉,他还会回来。”
参月疏点头画下禁制,缚灵诀落,锁灵囊开,只待怨灵归来,瓮中捉鳖。
“不好了,走水了!快来人啊!”
参月疏画好禁制,刚松了口气,留在王宅池水中的鱼贯猛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声音,猛烈的震荡让参月疏控制不住皱眉,参月疏捉住商归梦的手抬眼看着他,“王宅起火了。”
商归梦说:“什么。”
——
应州十年九不雪,这应城雪便被王守中碰上。
“王大人可还好?”参月疏一身素衣站在碎雪里,陪着王守中看着小厮奴婢进进出出忙里忙外。
方才着火时王守中正宽了衣在屏风后沐浴,隐约看见书房内飘着红光,火情紧急,他一时没晃过神,抄起水盆将浴桶里的水打了便往火上浇,待小厮打了水来帮忙时,他一身里衣全然湿透,好不狼狈。
这般情景他也是第一次经历,难免失神。
商归梦趿着长靴,默默走到参月疏身后,将墨色大氅披在他身上,拉起他的手放在唇边呵了一口气,将冰凉的手搓热。
王守中看着商归梦的动作,沉声说:“这么晚打扰你们休息了,你带他回去罢。”
参月疏看着商归梦摇了摇头,“我们还是在这儿陪你。”
商归梦明白参月疏的意思,点了点头,看向被水洇湿的屋子,好难得劝道:“你也别太担心,这火发现得及时,屋子损毁不严重,修缮起来费不了多少事。”
王守中笑着回应算是感激,只是他还未曾缓过来,眼中没有一丝笑意。他看着空中随着飘散的皓雪,伸手接住,“下雪了。”
“是,下雪了。”参月疏说:“听说应州不常下雪,这是今年第一场。瑞雪兆丰年,这是好兆头。”
商归梦说:“是啊,有了这雪若是你没发现,这火也烧不起来。老天保佑你呢。”
“是么,借两位大人吉言了。”王守中眼里有了一丝欣慰,“除了一些藏书和书案上放的我的手稿被烧毁了,木椅书案烧了大半,至少命还在。”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参月疏看向魂不守舍的人,“你知道这火是怎么烧起来的?”
王守中摇头,“不知,许是风吹倒烛台。”
参月疏与商归梦见他状态实在不好,贴心住嘴不再说话。
三人静立雪中。
管家说:“老爷,书房剩余的书都搬出来放进藏香阁了,一切都收拾妥当了,工匠明日便会来。”
王守中微微点头,吩咐管家下去,又侧头看着陪他站在风雪里的两人,“都安排妥当了,明日且有得忙,今日便先休息。”
参月疏抬头看着商归梦,应了声,“好,你也早些休息。”
从王守中的院子离开,参月疏与商归梦牵着手回了自己的院子。
商归梦说:“还是晚了一步,让他逃了。”
参月疏挂着笑,捏了捏商归梦的手,“无事,禁制已下抓到他是迟早的事,别气,至少现在我们确定了都城哪几起莫名的起火案都与他脱不开关系。”
商归梦说:“他放火不为伤人,无论是都城倒霉催的三位编修还是王守中都不是他的目标。”
参月疏点头,应声,“他的目标是那些修史手稿。”
商归梦说:“他是前朝旧臣,王守中尚且有疑虑,更别说他了,怎么能忍。”
参月疏面露不忍,说:“但仅凭他这般又怎么烧得尽,不过是徒劳,又是何苦。”
成为怨灵者无一不是身怀巨大怨念,他们靠着执念与不甘从地府杀回来,受尽苦楚,一旦失败便再不能入轮回,魂飞魄散。
这样的孤注一掷只为换一个机会,值得么。
不过徒劳,还值得么。
商归梦看着天空飘落的雪没有回答。
应州这雪落得不大,盐粒般粘在参月疏发间,商归梦怕参月疏淋了雪头疼,抬手将残雪扫落。
参月疏察觉到商归梦的动作,抬眼看着他,“怎么把雪扫了。”
商归梦温柔的笑着,眼神里溢满柔情,“怕你着凉头疼。”商归梦说着抱怨的话,语气尽是宠溺,“你又不愿意喝药,每回病了一小碗药都要哄好久。”
参月疏挑眉看他,笑说:“怎得不乐意了。”
“怎会不乐意。”商归梦拢了拢参月疏肩上的大氅,“虽没三书六聘那些排场,也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也是我商归梦此生唯一挚爱,是我的妻。夫人想做什么,自然都可以。”
参月疏笑得眉眼弯弯,一只手环着商归梦的腰,另一只手高高抬起放在商归梦发顶,替他拍去碎雪,“今朝同淋雪,此生共白头,你把我的白发抹去,无法白头偕老,我便只好与你乌头偕老了。”
商归梦笑着低头,抵住参月疏的额头,“乌头偕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