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鬼仙偶听奇异事

“多年未归?王大人不是应州人?”商归梦看向参月疏。

应州的冬日虽不比都城寒冷,但迎着冷风还是不免发颤,王守中拉过木窗,将它阖上。

寒风过了,又是新年。

“我祖籍应州,在那里长到六岁,而后我父亲调任,我便随着父亲去了其他地方,多年苦读也没机会回来看看,没想到再次回来不是衣锦还乡倒是负罪而归。”王守中自嘲一哂,但只是须臾便敛好神色,似是想起什么,叹了声,“好多年没回来了,这次好不容易回来得找个机会见见老师,好好跟他叙叙旧。”

参月疏握着商归梦的手轻轻一捏,商归梦似有感应也回捏了一下。

商归梦端起茶杯轻抿一口,轻轻一笑,状似随意地问:“王大人果然天资聪慧开蒙如此之早。”

“商大人过奖,不过浑玩儿罢了。”王守中踱步坐回二人身侧,“说是老师不甚恰当,说是好友恰当些,这些年我未曾回过应州,老宅有什么都是他在照料。他是真正有才有志的人,若是他在我这位置定能比我做得好千倍万倍。”

参月疏抬头,说:“若这么说王大人这位朋友定然也是有才之人,若是有机会王大人可要引荐引荐。”

这些日子以来王守中一直苦闷,现下心里总算有点开心事,笑着应了,“参大人与我这朋友有些像,他名唤张蕲宁,若是你们见了必定投缘。”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1】

参月疏一行人入城那日天色不好,晨起的寒气落在城门口的吊桥上。王守中看着护城河的流水,和近在咫尺的城门,一瞬间好似看见荆轲易水畔拜别太子丹的场景。

刺秦艰难却胜过彷徨歧路。

王守中纵使感慨良多也不得不带着众人进了城。他们到得早,王守中也不欲多休息,去衙署交割了印信,与卸任官员交接完毕,又替参月疏将铜鉴司的人安排妥当,才匆匆归家。

他没有置办新宅子,依旧住在城东的宅邸里。参月疏与商归梦为铜鉴司使,一个正四品一个从四品,比王守中品级还高上一些,让他们住在公廨着实不合适,无法,王守中便邀了两人到自己家暂住。

“二位暂且将就住这儿罢。”小厮推开门,王守中引着两人进入,客气说。

参月疏跨步走进房内,四下看了看,一张花梨书案整齐放了好些书册,西墙还挂着幅字画,虽多年未归但维护得极好,一看便知这屋舍的主人甚是爱惜。

“王大人给我们安排的院子还真是别致,我与阿月谢过大人。”商归梦微微拱手。

商归梦这声谢不全是揶揄挑逗,王守中将他们单独安排在自己府中是与他们方便。跟着他们来应州的人虽说都是他们的亲信,但保不得会不会被收买。如此,与铜鉴司的人隔开,商归梦与参月疏想做什么也容易些。

事不过三,三欺人,终无信矣,纵使商归梦此次再真心,王守中也只当是混不吝又犯浑了。

王守中没搭理,径直走到参月疏身后,“参大人且先休息,今日一早我便向张府递了拜帖,明日午后我便带你去见见我那朋友。”王守中声音冷,没等商归梦出声,他便侧过头说:“若是商大人实在想去也可一同前往。”

商归梦半张着嘴,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参月疏回头难得见到这坏鬼也有吃瘪的时候,笑得欢快。

三人说了会儿话,王守中带着客人在园子里转了转,待参月疏理清了路线,他便不再多陪。

“这园子我们也逛的差不多了,两位若是还有哪里想去看看的请自便,若是有什么缺的也可吩咐小厮采买,千万别客气。”王守中说着后退两步,朝着参月疏颔首,“衙署还有事我便不多陪。”

“多谢王大人。”参月疏也微微点头。

隔院风徐戏垂柳,凭阑影疏落梧桐。

送走王守中,商归梦又仔细看了看院落,有些不耐得啧了一声,换了身常服,拉着参月疏出了门。

参月疏看着他半黑的脸,抬手轻轻揉了揉,打趣问:“怎么了,不满意王大人家的院子?”

商归梦捉住参月疏抚在自己脸上的手,拉着它垂在腰间,十指紧扣,“太小了。”

参月疏一愣,当初大漠草场,再艰难的地方都睡过,也没见商归梦这样说。

“你怎么还真嫌弃。”参月疏拉着商归梦往主街走,想着如何教导娇娇鬼不要太娇气,“这院子虽然不大……”

“宋大人新搬的宅子可比王家祖宅大了两倍不止,他一个从六品馆能在都城有那样的宅子。”商归梦低头凝视参月疏。

参月疏望着商归梦的黑眸莞尔一笑,握着商归梦的手愈加紧了,“这有什么不能?”

商归梦回:“一个从六品官员一年的俸禄能有多少,就算他一家老小不吃不喝几年也攒不了这些钱,他怎么买?”

参月疏看着远处逐渐热闹的人群,问:“想知道?”

商归梦说:“嗯。”

参月疏说:“韩沐林过几日就当来问我的罪了。”

他的眼睛亮闪闪地盯着远处,像是发现鱼的小猫。商归梦听着参月疏突然蹦出来的话,一知半解,还没来得及问参月疏便拉着他跑出去。

“糖人儿,好可爱!”参月疏站在糖人铺前眨着眼。

商归梦看着被糖人迷了眼的爱人,揉搓了一把他的头发,说:“老板,给我来个花猫,多少钱。”

老板:“好嘞,五文钱!”

商归梦把钱递到老板手里,伸手接过糖人小猫。参月疏紧紧盯着商归梦手里的小糖猫,刚想接过,商归梦就将手抬得很高让参月疏够不着。

“不是给我买的,给我呀。”参月疏垫着脚,拉着商归梦的衣袖使劲够。

“小孩儿吃多了糖不好。”商归梦在参月疏仰起的脸上一吻。

参月疏松开手,叉腰审着商归梦,“我又不是小孩。”

商归梦不再逗他,将糖塞进参月疏手里,指节弯曲划过参月疏的鼻尖,“不是小孩儿还喜欢吃这个。”商归梦揽着他的肩,“从我们下凡你第一次吃到,到现在过了几百年了,还这么喜欢。”

“甜呀。”参月疏不想再被说幼稚,拉着讨厌鬼快走几步。

“你没解决掉王守中,韩沐林要问你的罪,这我知道。”商归梦晃着参月疏的手,“但你还没告诉我宋濂到底怎么购置的宋宅。”

参月疏整了整神色,“此次翰林院修书陛下并未派人监察,韩沐林忙着和魏洲斗法也不常出入翰林院,王守中也不是没把握就敢四处张扬的人,所以韩沐林何以在王守中未面圣前就把他做的事告诉皇帝,可见翰林院此次修编的人里有他的人。”

商归梦说:“你怀疑宋濂?”

参月疏应了一声,咬了一口糖人,蜜甜的滋味让他半眯起眼,“只是怀疑而已,我总觉得他府上的火烧得有猫腻。”

“我倒和你想得不同。”商归梦挑眉,嘴角勾着坏笑,“要不赌一把,翰林院修书一下少了修撰定是要升个人上去的,若升的是宋濂,我便与参大人暖床,若是大人输了,大人便与我暖床。”

商归梦一点一点向参月疏靠近,参月疏笑着退后,一只手捂住商归梦的脸,“不赌,横竖都是你得意,我才不赌。”

商归梦被参月疏推开一点不恼,越挫越勇,直望参月疏身上靠,“阿月,好狠的心。”

参月疏笑着说:“我若狠心今夜就不叫你上我的床,把你赶出去,流落街头……”

“诶,说书的,还有没有别的书说了!你这诡事来来回回说了千百遍,你没说腻,我都听腻了!”

一人说罢,众人纷纷附和。

“就是啊,讲点别的吧!”

参月疏话未说完,便被一旁的吵嚷勾了神,“那边好热闹我们也去看看。”说罢拉着商归梦向人群走去。

参月疏拉着人走近,吵闹声愈加明显,他听了半晌竟有些好奇这说书人连讲一月的诡事到底是什么。

“阿归,你说这故事是怎么样?”

商归梦颔首看着参月疏,他的眼如星辰,亮晶晶的。参月疏平时待人接物温润有余,但始终冷冰冰的,端着他参大人的架子,唯有在商归梦面前他才爱吃甜爱听故事,才有这般稚嫩神情。

商归梦望着躁动的人群,“看样子你今日听不到了。”

参月疏低了头。

商归梦看着无精打采的人,笑了,“无事,若是你想听我便出钱请他单独讲与你听。”

“想知道我讲与你们便是,这还用得着花钱请他,你们年轻人就是不知节俭。”

一老妪的声音乍然响在两人耳畔。

商归梦侧头,看着身侧不知何时出现的老妪,又见她臂间挎着竹篓,笑着说:“夫人喜欢,花费再多也是值的。”

老妪一听这话,来了兴趣,**的打量眼前的有情人,看得参月疏心里面发慌。老妪看了半晌倏忽一笑,“你家夫人想听什么,我说与你们听。”说着看向哄闹人群,“那说书跛子不是个实心肠,你们若是去找他,他见你们穿着光鲜定是要狠狠忽悠的。”

参月疏脸颊绯红,但还是礼貌道谢。

“这故事是这样的——

两月前,一更夫循例打更,在行至东街时,忽然听见有人唤他。说来这人也胆大果真就寻着声音去了,一抬头,你们猜怎么着。”

老妪一脸故弄玄虚看着两人。

商归梦配合道:“怎么着?”

老妪说:“他竟然不知不觉被引到东街头张府去了。”

“张府?”参月疏起了疑。

“是了,就是张府。他站在府门外,更奇怪的是常年闩上的大门不知为何居然打开了。那更夫撞着胆子进去,一路跟着声音往里走,竟然一直走走不到头。廊下空无一人,连个仆从也不见,他怕啊,也不再想着找那声音,转头往回走。结果……”

商归梦:“结果。”

“一回身一从内至外透着红的屋子出现在他面前,他从窗户往里看,便看到一身姿曼妙的女子在红光里背对着他梳头,他推开门进去,碰了碰女子的肩。那女子缓缓转身,脖子处好大一条口子翻出白骨,整颗头只靠后颈的皮肉接着。那更夫哪见过这种场景,拼了命的跑了。”

“这故事当真是诡异。”商归梦佯装害怕往参月疏怀里钻。

老妪说:“这到不全是故事,我看你们是刚到应州吧,奉劝你们离东街张家远些,当心真被缠上。说来,你们住在哪里?”

参月疏抬头:“魁星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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缚灵
连载中落雁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