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才子堕罟坦底里

一席话落,商归梦不再多言,他拉着参月疏的手阖上门。

屋内再次回归寂静,王守中怔怔地望向门口。

自古文死谏,武死战,他们用命守的不是功名利禄,而是气节与本心。

“怎么样,你夫我反应快吧。”商归梦出了王守中的房间,就像变了一个人,邀功似的凑到参月疏身边。

“嗯。”参月疏轻笑着应了一声,侧身捏了捏眼前一点不害臊的羞鬼的脸,“真是厉害,一招顺水推舟玩儿得真好。”

商归梦将脸向参月疏凑了凑,在自己脸颊上点了点,“那我要奖励。”

参月疏笑着仰头在商归梦唇上亲昵地吻了一下,没等他反应过来便退了半步迎着他欣喜的神色,轻声说:“你妻累了,要去休息了。”

参月疏说罢朝着自己的卧房走去,只是还没走出两步便被商归梦拦腰抱起。商归梦垂眸看着他,“我给你暖床。”

“方才,你也太冲动了些。”参月疏将头埋在商归梦胸前,松了口气,瓮声说,“好在好歹撬出点实话来,也不枉费你大费周章跟他说这许多。”

“嗯。”跟着出外勤的铜鉴司的人都住在一楼,二楼除了王守中便是他们老夫老妻,商归梦抱着参月疏往自己屋走,“他身上有灵气护体,看来他跟我们要找的东西关系匪浅,明日还得再问问他从他身上探出点线索。”

参月疏说:“嗯,越靠近应州锁灵囊反应便越激烈,我们动作得加紧了,不然上天庭老是催,听着烦。”

商归梦怜爱地点头,将参月疏放在榻上,学着他的语气,“就是,怎么这么讨厌,光是路上就十天,又不准我们对凡人用术法,催我们阿月有什么用。”

参月疏抬眼,勾了勾唇,环着商归梦的脖颈,将他拉向自己,“没用,现下我们除了知道怨灵的大概方位、生前的身份还有他可能在护着王守中外什么都不知道,前路悠悠,道阻且长着呢。”

商归梦顺着参月疏的力道躺在参月疏身旁,搂住他,在他耳边呵着气,说:“别急,我陪着你呢。这灵既然能护着他,他们之间必定有某种联系,兴许明日问了王守中我们就有线索了。”

“嗯。”参月疏将头埋在商归梦胸前,闭上眼。

——

朔风卷云乌金现,冬暄映窗幽梦惊。

王守中心里乱得很,眼下乌黑,一夜未眠,呆楞地坐着看着铺满桌的手稿发呆。

房门外两人春光满面,与屋内颓唐少年全然不同。商归梦与参月疏并排站着,叩响王守中的房门。

“王大人,可起了么?咱们准备启程了。”

王守中听见这话回过神,急忙将桌上泛黄的纸张收好,珍重地放进招文袋,缓缓起身理了理长袍,抹了把脸推开房门。

参月疏一见王守中丧气脸,眼底闪过担忧,“王大人可是没有休息好。”

王守中淡淡摇头,跃过杵在自己房门前当门神的两人,冲参月疏微微点头,“没事,走吧。”

商归梦看着王守中的背影,知道自己不被人待见,还是没忍住逗他,“瞧王大人这是一夜没睡,怕不是哭鼻子哭了一夜。”

王守中不想理无赖,走得快,无赖偏不想放过他这正经,追的紧。

“我比你虚长几岁,若是有什么想不明白地你大可来问我,我……”

“多谢。”王守中跨上马车,猛地回头,又朝着参月疏的方向望了一眼,“但大可不必,商大人管好自己就成。”

参月疏没理笑得猖狂的商归梦,淡淡瞥了他一眼,自顾自套好了马车,带着人继续赶路。

参月疏一行人越往南走,绿意愈加明显。在与王守中约定好的那天,王守中没如约开口,知他需要时间跨过心里的坎儿,参月疏与商归梦也默契地没催。

“弟兄们,今日我们再住一晚,明日到应州便能好好休息了。”李仲卿知道长途奔波多少都有些怨气,如今好歹有了盼头,自然得加把火不能让人心散了。

王守中站在一旁,看着众人散去,踟蹰到参月疏面前,犹豫半晌,“不知参大人可否赏脸喝杯茶?”

商归梦坐在一旁,闻言抬头,“只参大人?”

王守中没好气,“我请不起商大人。”

商归梦笑笑,环着参月疏的腰站起来,“客气了不是,王大人自然请得起。”

王守中没与商归梦斗嘴,带着两人回了自己卧房,阖上门,将招文袋里的手稿递到两人面前。

“你们有什么想问的便问吧。”

商归梦翻着手里的纸,问:“其实我们一直想不通,你连中三元,入朝便是翰林院修撰,陛下这样重视你为什么要给你安这样一个罪名,将你逐出都城?”

王守中抬眸,眸色冷厉还夹杂着许多嘲讽,“因为我不自量力,形同蝼蚁还妄图拨乱反正,自作聪明,竟天真以为这世间的人都是傻子。”

王守中笑得难看,“你们看得便是翰林院此次修史的手稿以及我的手稿。”

参月疏对比着看了些,抬头说:“你若是不告诉我,我还真不敢肯定它们说的同一个人讲的同一件事。怎的差别如此之大?”

“是啊,当时我初到翰林院,为了修编一事准备良多,翻遍了藏书库与前夏有关的所有藏书。”王守中声音沉了下去,原本倦怠的双眼更加没了神采,“却发现成祖皇帝主持编纂的《通夏史》有许多地方不尽不实。”

“为此我整理了所有错漏,面见了皇上。”

金銮殿上皇帝稳坐明堂。

“微臣新晋翰林院修撰王守中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王守中敛衽屈膝,俯身叩拜。皇帝低低笑了两声,声音从陛阶滑落滑进他的耳朵里。

“王爱卿平身。朕近日听韩爱卿说你对前夏史很有见地,可是为了此事?”

王守中说:“微臣得陛下信任主持修编前夏史。”

皇帝面无波澜,静静看着他。

“在修编过程中微臣发现《通夏史》中有许多不实之处。陛下,这是微臣整理的书中错漏,请陛下过目。

王守中将手稿呈给皇帝,皇帝微微抬眼,内侍便定在原地不敢接。

“王爱卿连中三元,博学广知,只是现在到底还年轻若是能外放加以历练,假以时日必定是为我大庸的肱骨之臣。”皇帝冷冷一笑,天子一言如同黑云压城压得王守中喘不过气,“《通夏史》为成祖皇帝下令编修,还曾亲自过目。朕仰皇爷爷夙兴夜寐之遗风,也望成为那样的明君。”

“现在想来陛下这般说便已经给过我机会,只是我自己没法抓住罢了。”王守中叹口气,低着头。

商归梦开口:“我看不是没法抓住,是不愿吧。”

王守中缓缓抬头,看着商归梦时不再像看着冤家,倒多了几分被人点破内心隐秘后的惺惺相惜,“商大人倒是洞若观火。”

参月疏说:“所以你犹豫了,让天子不满,才这样敲打你。”

“我二十又四,一举高中,受封翰林院修撰,领天命修史,前途一片光明。陛下为我君父,于我有知遇之恩,再造之德,本应唯命是从。寒窗数年,一朝为官谁不想光耀门楣,但……”王守中眼里满是彷徨,摆在他面前的仿佛是两条死路,都走不通,都无法回头,“但史官执笔便要对得起这一身官袍,对得起天下百姓,就应当秉笔直书,不虚美,不隐恶,不屈于淫威利诱,以实录之。”

忠君还是忠史,平步青云亦或是固穷守节。

“你们说我当怎么选?”王守中望着眼前两人,是以病笃乱投医,他竟真想从他们哪儿得个答案。

参月疏伸手轻拍了王守中的肩,叹息一声,“王大人博古通今,前人多少事迹,你看了、自省了却依旧踟蹰,可见旁人之言是无用的。这事我们多说无益,只能靠你自己,你心若定了自然就再没有什么能左右你。”

“是了,是了。”王守中低低呢喃两声,这些日子他问了多少人,又有多少人劝他,但有用么,若是有用他又怎会踌躇到这儿来,“日月交替,朝代更迭,不知什么时候便会像一缕灰飞被抹去姓名。”

他缓缓抬头,看着两人问:“你们让我说出这许多,到底想让我帮什么?”

“不是早已向大人交代过了,大人怎么不信。”商归梦摇晃着开口。

王守中被这老狐狸戏弄怕了,眼里全是戒备,“只是协助你们调查这么简单?你们铜鉴司受陛下调遣,若是我不配合你们就不能查了,我不信。”

参月疏说:“能,但强龙难压地头蛇,你若行个方便我们自然能快点交差,你若为难我们,此处天高皇帝远,告状也没那么大用。”

“怎么没用,你们铜鉴司可是声名在外,谁不知你们权力大,都怕你们。”王守中终于露出点笑着,看着眼前两人,“都说铜鉴司残暴不仁,但你们却是不同。”

十几天相处下来,王守中多少看出些不同。

参月疏笑着接过话,“王大人这便是在夸我们了,我们现在也算是半个朋友了。”

“参大人说的是,从你们决定不杀了我那天开始,我们便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王守中缓缓起身,推开驿馆的窗,窗外不见雪景,清风拂过他的脸颊,他向着应州城的方向望,“数年光阴一晃而散,我已经多少年没回过这里了,现在终究还是回来了。”

远地不常归,清风过,犹寄赤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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缚灵
连载中落雁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