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神经紧崩的参月疏在看见商归梦胸有成竹的神情后也咂巴过味儿来。
坏鬼巧设连环计,才子堕罟坦底里。
商归梦在耍他。
王守中到底年轻,才行冠礼,自是玩儿不过商归梦这老狐狸,怔了半晌重重倒在椅子上,抬眼审视着商归梦。
北镇抚果然不是浪得虚名。
“佥事大人与镇抚大人既有问题问我,直说便是,何必搞诱供那套。”王守中喘着气,恢复他翩翩公子的样子。
商归梦轻笑,毫不避讳地看着他,“我问大人,大人便会实话实说么?”
王守中瞥了他一眼,眼中尽是凉薄,扯嘴一笑,像是听见什么天大的笑话,“我不信你们,自然不说实话。”
“你是不信我们,还是不信铜鉴司。”参月疏默了半晌,缓缓开口,“亦或者你不信陛下。”
王守中猛地回头,惊诧地看着参月疏。
这两人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可怖,洞若观火,能力卓绝。
王守中冷声一笑,似想起什么,“两位大人回答我一个问题,若是回答得好,能让我信,我便为你们解了疑惑。若是不能,我们彼此都心怀鬼胎也算公平,两位大人所待如何?”
商归梦好整以暇地看着王守中,他也想知道是怎样的问题能让王守中那样自信,肯定他们不会再追问,“当然好。”
王守中理了理衣袖,视线在商归梦与参月疏之间逡巡。
“商镇抚是魏指挥同知的人。”王守中笑望着商归梦,又缓缓侧头看向参月疏,“参佥事是韩指挥同知的人。”
参月疏安静听,神色如常。
王守中说:“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商归梦手指轻敲窗沿,眼神不屑地扫过参月疏,仰头笑起来,“什么关系,同窗,同僚,宿敌,你当什么便是什么。”
微风吹着烛芯,火苗摇晃,王守中揶揄抬眼,“我泱泱大靖,不囿陈规,海纳百川,喜尚南风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两位大人就别瞒着了吧。”
“我与商大人素来不和,整个铜鉴司无人不知。应是王大人不了解铜鉴司才开这样的玩笑。”参月疏冷声道。
王守中叹了声,仿佛对参月疏与商归梦死到临头还负隅顽抗感到叹息,他冲着窗外昂起下巴,“参大人不必急着否认,且让商大人往窗外瞧一瞧便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
商归梦闻言,一脸轻佻侧头向窗外望去。
月光下草场马厩,王守中这窗户对着得正是商归梦方才轻薄参月疏的地方。
商归梦神色凝重,王守中看着他的神情,自以为十拿九稳,松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气定神闲地呷了一口茶,“两位大人好谋略,分明是有情人表面却斗得你死我活。若是两位大人不想变成他人的眼中钉肉中刺,还想在两位同知手下有一席之地,那就别再多管闲事。只要大人们别再试图从我这儿探听到什么,我自然也会守口如瓶,否则……”
商归梦听着王守中的威胁劝告,置若罔闻,迎着他势在必得的目光走到参月疏身前,毫不避讳地在参月疏唇上一吻。
商归梦搂着参月疏的腰,挨着他坐下,“他是我妻。”
王守中话未说完,便定在原地,张着嘴发不出一语。
商归梦锢着参月疏的腰,哂笑着抬眼,看着王守中如丧考妣的脸,说:“我们的回答,王大人可满意?”
王守中合上嘴,他不明白,商归梦不应该忙着否认,再请求他不要告密么。他不明白,为什么商归梦就这样坦诚。
他愣了许久,夹杂着疑惑,缓缓开口,“你们就这样告诉我你们的关系,不怕我……”
商归梦还记着王守中方才的话,下了论断,“看来王大人对我们的答案很满意。”
“王大人不是言而无信之徒。”参月疏接着商归梦的话说,“既然我们已然为大人解了惑,现在便轮到大人了。”
参月疏一眨不眨地看着王守中,“大人说藏书库的火不是你放的,这点我信。”
王守中再次惊异。
参月疏眸色犀利,笃定地望着王守中,仔细观察着他脸上的每一个神情,“真正纵火的是铜鉴司的人。”参月疏顿了顿,“但韩沐林与魏洲,你不能确定是谁。”参月疏笑看商归梦,“亦或者他们也与我们一样,是同伙。所以我们两个你谁都不信。”
王守中眼里终于有了些其他颜色,“你既知道,还要问我什么。”
参月疏收回视线,眸色淡淡,不自觉倚在商归梦身上,轻晃杯中茶,“纵火的人是谁我可以告诉你,是韩沐林。”
“你如何确认一定是他?”王守中无意识扯了扯腰间的招文袋。
“今日一早,在我去昭狱提你之前,我曾去过翰林院,亲眼看了他说的纵火现场。藏书库烧毁的全是前夏书籍,其余的藏书一点烧毁过的痕迹都没有。这种纵火方式太过刻意,就好像有人守在一旁看着,等需要销毁的东西没有了就马上灭火,生怕危及其他。”
王守中听得认真。
“我本以为是你有意为之,但有一点我觉得很奇怪。那日都城初雪,雪飘了一夜,藏书库外也有了积雪,但整个藏书阁里外却只有一种样式的鞋印。而那种印记只有铜鉴司统一的长靴能踩出来。”
参月疏放下茶杯,从疑惑到开朗,“这就说明在着火时你不在藏书库,我想你那时可能已经在昭狱了。”
“你现在说的这些只能证明是铜鉴司监守自盗放了火,但为什么是韩沐林?”王守中渐渐卸下防备,没了一开始的苦大仇深。
“因为韩沐林告诉我,你欺上罔下大逆不道致使龙颜大怒。他让我在送你回应州的路上了结了你。”参月疏眸色幽幽注视着王守中。
王守中此刻才有了一丝惧色,人命如草芥,走在别人的棋盘上更加如履薄冰,稍不注意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他缓缓侧头,眼神带着迷茫与疑惑。
商归梦察觉到他的视线,知道他想问什么,也不再打哑谜,实话实说,“魏同知不知此事,他只嘱咐过我要好生照料你不能怠慢。”
“那大人怕是要让魏同知失望了。”王守中唇齿相讥。
参月疏:“所以我想知道你到底做了什么让陛下如此动怒,让铜鉴司做这许多事情,以及这些事与应州到底有什么关系?”
王守中默了半晌拿不定主意。先生只教过他君子之道,却不曾告诉他官场险恶他到底该如何自处。
信或疑,抉择,好像能控制生死。
“你们为什么要把这些告诉我,告诉我对你们没什么好处,杀了我或是护住我对你们更有好处。”王守中沉默中开口。
“因为陛下有秘旨,我们想查清楚就少不得你的帮助,现在坦诚相告便为结盟。因为你连中三元,卓尔不群,是难得的人才,我们惜才。因为我们两个有情人不想再屈居佞臣之下,所以想借刀杀人。”商归梦懒得自己倒水喝,端着参月疏的茶杯将杯中茶饮得一干二净,“三个理由,任君挑选。”
王守中轻啧,“肯定不是第二个,另外两个倒还有些可能。”
“王大人可愿结盟,坦诚相告?”参月疏抬手端起茶壶,将茶水斟满,递到商归梦手边。
参月疏与商归梦被戳破后索性不再伪装,你侬我侬,看得王守中火大,问:“秘旨是什么?是不是关于科考教育的问题?”
“有关但不是。”商归梦喝了参月疏专门给他斟的茶心里美滋滋,说话的语气都轻快了几分,“陛下得到密报说应州有人私建私塾,蛊惑学子,意欲复辟。我们此去便是为了查这个。王大人是应州人可了解一二。”
“怎么可能,自成祖皇帝开始便严禁民间私建私塾,应州城大多百姓大字不识几个怎么可能干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王守中言辞恳切。
参月疏淡淡反驳,“陛下的暗探想必不会胡诌,必定是有了疑影,兴许是应州其他读书人家偷偷建了私塾而大人未曾注意。”
三人眼下偃旗息鼓,少了些针尖对麦芒,倒是能好生说话了。
王守中说:“应州读书人本就不多,寒窗学子尚且只能果腹,没那么大能耐兴风作浪,而家底殷实些的便直接进官办学塾也没必要做这些。”
王守中说得不无道理,有心者无力,有力者无心。若是真有寒门敢兴风作浪且不说皇帝,怕是应州城那些有权有势的读书人为了权不旁落会赶在皇帝下旨前清理门户。
朝堂上朋党勾结,都城世家盘根错节,一曲唱罢,手握大权的人体验了权的滋味,由奢入简,他们自然不愿丢开手,势必想方设法地让子孙后代受到荫蔽。
“况且现在官官相护,靠的不再是政绩,而是你是谁的外甥,谁又是你的舅父。”王守中叹了声,不住惋惜,“朝廷一片污糟,读书人走不出去。应州好些读书人家甚至连张家这样祖上出过前朝重臣的读书人家到了现在也已经没落。若不是我此次高中,我王家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这便是你惹怒陛下的原因。”参月疏问。
为朝堂清明,为那些真正忠志的读书人搏一条出路。
“算是吧。”王守中垂下头,沉思许久满眼真挚抬头看着眼前两人,“你们让我想想罢,明日我会履行我的承诺将你们想知道的如实相告。”
王守中逐客,参月疏与商归梦便不多留,起身离开。只是当商归梦推开门时,王守中忽然叫住他们,前言不搭后语地问:“为什么?”
王守中看着他们就像看见深渊绝壁的绳索,雾气迷了他的心眼,告诉他坠下去,坠下去才是永生。他进退两难,爬上悬崖便没了他的渴望,可能再也无法实现他的雄心壮志,但若坠下去他对不起自己的心,对不起圣贤教诲。
他不懂,为什么商归梦与参月疏能为了无足轻重的小事轻而易举放弃别人可望不可及的功名。
一句不关痛痒的谎话便能敷衍的事,为什么他们要承认。
商归梦深深看着眼前踟蹰的迷鸟,心有不忍,说:“这世上有太多比功名利禄更值得珍视的东西,于你是气节,于我便是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