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归梦归家之时正好遇着魏洲派人寻他,他踏雪凌霜风尘仆仆赶来,虽然慢了参月疏一步但魏洲未曾怪罪,只吩咐商归梦跟紧他。
两方话术无异,无非是简单交代了经过,带着他们去藏书库走了个过场。只是参月疏和商归梦都得到一个意想不到的答案。
“新科状元,翰林院修撰,王守中。”魏洲冷声说。
商归梦心里一惊,明显不信但面上不显,一个新上任的修撰前途无量何必自掘坟墓。况且既然犯人已然服法,仍叫来他与参月疏只能是这案子另有隐情,商归梦藏拙道:“魏大人见微知著,这么快就已将凶手缉拿归案……不知我来能做些什么?”
魏洲拍了拍商归梦的肩,“陛下下旨令铜鉴司护送王大人外放至应州。”魏洲良久审视眼前圆滑之人,“除此以外另有秘旨,查明应州是否有人私建私塾,意欲复辟。”
魏洲靠近商归梦一步,“销毁被前夏遗民偷偷带走的《夏史》后两卷,万不可让他们重见天日。”
“此事不同寻常只下官一人带人前去么?”商归梦隐约有些猜想。
“不,韩同知那边也会派人。”魏洲眸色沉沉,似有些犹豫但还是没忍住嘱咐,“王大人是文人,又才登新科,连中三元是不可多得的人才,路上你万不可怠慢好生照料。”
皓盐拢寒气,瑞雪兆丰年。年未丰,名未成,繁花匆匆一观,壮志难酬,只得一辆旧马车带着才子出都。
“佥事大人,一路上靠您多多照顾了。”
商归梦翻身上马,垂头俯视还在准备的参月疏。
参月疏听见商归梦的话笑着抬头,眸色犀利地扫过商归梦,“自然,只要镇抚大人别给我使绊子,遇事别急着推我一把,我的人在危难时自然会拉你一把。”
商归梦嗤了一声,仰头讽刺地笑起来,“大人这以己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不是。只要大人不冒领功劳,我又怎会踩你。”
参月疏没再争论,将王守中安置好,也翻身上马领着众人往应州城去。
参月疏带人赶了一天路,天色渐渐暗了众人便在驿站歇了脚。这一天里虽说参月疏的人和商归梦的人互相看不顺眼,但好在没闹出乱子,一切顺利。
众人进了驿站,参月疏给王守中开了间上房,见他一日水米未进本想留他一起用饭,他却推说不饿自顾自上了楼,只剩参月疏与商归梦四目相对。
见众人吃饱喝足,参月疏还是有些担心便吩咐店家做了些饭菜让李仲卿给王守中送上去。李仲卿得了命令待厨房将饭菜准备好,送上去时还冒着气儿。
李仲卿站在房门口,轻敲房门,“王大人,我给您送点吃食。”
王守中直愣愣躺在床榻上,一声不吭。
“王大人,您睡了么?”李仲卿又敲了敲。
王守中望着墨色床幔一言不发。
李仲卿在门外轻啧一声,拿不准王守中是已经歇下了还是单纯不想搭理他,偏临行时参月疏嘱咐过要好生照料,他也不敢直接闯进去,只能端着饭菜悻悻下楼。
李仲卿走到参月疏身前,如实回禀。
商归梦瞥了李仲卿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的饭菜,微微挑眉,“没用。”
李仲卿一听这话一下子来了火气,顾不得其他就要和商归梦吵回去。
“好了,都少说两句!”参月疏沉声制止。
李仲卿很不服气地侧头。
参月疏口气说一不二,注视着李仲卿,“今日赶路你们也累了去休息吧。”
李仲卿没说话“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你干嘛老是惹他?”参月疏见众人离开,无奈问。
商归梦笑着说,“好玩儿啊,逗他有意思。”
参月疏摇头,起身环顾四周,确认没了人伸手摸了摸商归梦的脸,“幼稚鬼。”
商归梦抬手按住参月疏的手,用脸颊轻轻蹭着他的掌心,“嗯,幼稚鬼。”
参月疏抽回手,抚平衣摆低头看着商归梦说:“你先去休息,我去检查一下车马。”
商归梦闻言也起身,悄悄拉住参月疏的衣袖,轻声说:“我陪你去。”
“不行,万一被人看见不好。”参月疏摇头。
“不会,碰见了就说我们是碰巧。”商归梦轻轻晃了晃参月疏的衣袖。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何况还是个会撒娇卖乖的美人儿。
参月疏拿商归梦无法只得让他跟着去,索性马厩在驿馆院后,没遇到什么人。参月疏查了一圈,又看了马槽吃食,一切无恙正准备回去猝不及防被商归梦在唇上啄了一下,还被撞到了鼻子。
参月疏吓了一跳,连忙后退,心虚地左右看了看,确认四下无人才稍稍放心,又气又恼,按捺下声音,“你干什么!”
“不干什么。”商归梦眉眼弯弯,低头注视参月疏,“心悦你。”
参月疏还想教训鬼的话被卡在喉间,恼怒变成羞恼,一时间教训也不是不教训也不是。参月疏撇过头,“干嘛突然说这些。”
“因为想告诉你,我心悦你。”商归梦微微弯腰盯着参月疏泛红的脸。
他喜欢参月疏在情话中的羞赧,喜欢参月疏在床笫间的皈依,喜欢参月疏在官场上的决断,喜欢参月疏在黄沙中的晓勇,喜欢参月疏的慈悲宽容,喜欢参月疏心悦自己。
“我知道。”参月疏低下头,“我们回去吧。”
商归梦笑着直起腰,往一旁错了一步与参月疏拉开点距离。
参月疏看着商归梦,知道那只幼稚鬼动作的意思,难得自己打破自己的规矩,朝着商归梦靠了一步,攥住他的手十指紧扣。
商归梦一怔,低头看了看交缠在一起的手,勾起笑,用力握紧掌心的那只手,往驿馆走去。
执子之手,或山无棱,或江水竭;死生契阔,或冬雷震,或夏雨雪,执手守白首,情长无绝衰。【1】
参月疏握着商归梦的手往回走,直到在驿馆门口才松开。他们错开距离,并排往里走,参月疏的视线正好落在桌上丝毫未动的饭菜上。
“王大人今天颗米未进,还是再去问问吧。”参月疏抬头询问。
商归梦点头,“嗯,我和你一起去。”
商归梦吩咐后厨将饭菜一一热过,轻撞参月疏的肩膀,端起托盘往楼上走。
“王大人,你睡了么?”参月疏敲响王守中的房门。
王守中蜷在木椅上,手臂搭在窗檐上,抬头看着天上冷白的月亮。
在参月疏的询问中他依旧缄默。
参月疏收了手,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商归梦,小声问:“他睡了?”
商归梦是鬼,能通过气息判断活人状态,王守中现下分明还醒着。
商归梦摇头,上前一步将手里的托盘递给参月疏,空出手推了推房门,确认从里面闩上,回头看着参月疏笑了笑,福至心灵,扯着喉咙大声冲着门内喊,“参大人,莫不是王大人出什么事了吧。要不我们破门进去看看。”
参月疏望着商归梦不怀好意的笑,明白这无赖鬼的把戏,附和道:“商大人此言有理,我来助你。”
说罢也往前凑了一步,作势要将木门拆开。
参月疏与商归梦将手按在木门上,还没用力,房门便被人从里面打开。
房门打开得突然,开门时力气又大,被房门掀起的冷风将屋内才子的头发吹得翻飞。
王守中一袭天水碧色宽袍,罩了件银白狐裘大氅,腰间悬着个招文袋,很不耐得睨了两人一眼,开口满是文人的口齿伶俐,“我倒是不知铜鉴司还有两位大人这般的泼皮人才。”
方才商归梦与参月疏的表演太过拙劣,纵使王守中再是个书呆子也能听出无赖的弦外音。
商归梦傲慢地扫过眼前横眉冷对的人,没料到守中之下,是这样一个烈性少年。
“王大人此言便是折煞我们。”参月疏敛了神色,一本正经,“我们只是怕大人舟车劳顿吃不好罢了。”
“多谢,但不用。”王守中对着参月疏缓和了神色,双手扶着门沿便想关门。
商归梦脚抵着门,戏谑地打量着王守中,“我们不是怕大人被三元之喜冲昏头亲自去给祖宗报喜么。”
“你!”王守中面露愠色,用力合门却纹丝不动。他看看商归梦,又看看参月疏,衣袖一甩,没好语气,“既然不是同我商量又何必端着样子问!道貌岸然!伪君子!”
王守中家世不错,虽不是高官但世代清流,从祖辈起都是读书人,到他这一辈更是格外出挑。平日里他见的多是文人学子,大家讲究做派,委实没见过商归梦这样的泼皮无赖。
王守中拂袖而去,房门前再无阻碍,参月疏一手托盘,一手提着衣摆跨进门去,劝慰道:“王大人勿恼,商大人也是担心你。应州山高路远,赶路本就辛苦自然更不能亏了身子。”
王守中哼了两声没接话,参月疏将吃食放在他面前的四方桌上,自顾自拉了张椅坐在王守中对面。
见参月疏抬脚,商归梦也跟着进去,阖上门,没与参月疏一起反而翘着腿远远坐在窗边的木椅上。
“王大人好歹吃点吧。”参月疏将饭菜摆在王守中面前。
王守中打量着他的动作,猛地推开参月疏的手,“这么怕我不吃,这饭怕是给我送行的吧。”
参月疏弯腰拾起落在地上筷子,叹了口气,“你又何苦这样。”
商归梦静静注视着两人的动作,唇角一勾,又是一副刻薄嘴脸,“王大人好气性,有骨气,宁愿饿死也看不上我们给准备的吃食。”
王守中侧头冷冷地看着商归梦,眸中满是戾气,生了大气。
“既如此,你入昭狱时就该以头戗地,一头撞死全了你的气节,又何必来我们面前装一遭。”
“商归梦!”
商归梦的话说得太过分,参月疏也动了怒。
“你知道什么!”参月疏还没来得及教训,王守中一掌拍在木桌上,震得碗碟都在颤动,“我乃新科状元,连中三元,前途远大,凭什么死!就因为那子虚乌有的罪名?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商归梦不知是不是喝了两杯,酒气上头没了平日的圆滑稳重,竟和王守中辩起来。
“什么欲加之罪,分明是人赃并获,你们这些读书人不是最在意气节么,怎么敢做不敢认?”
“那火与我无关,是……”
王守中猛然住口,沾了夜色的凉风从窗外进来,轻拂上少年傲气的脸庞。
原文出自《诗经·邶风·击鼓》、《上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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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才子堕泥逐都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