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雪立蓑泊孤舟,晨阳照柳着流金。
雪停了。
王守中站在参月疏住的小院外,等着与他一起去拜访幼时好友。
参月疏跨出房门,不再穿着昨日白色素衣,换了一身法翠色的宽袍,不似着红色官服时的凌厉,也不似着白色素衣时的冷清,倒衬得他平添了些温和柔情。
王守中看着参月疏微微颔首,“参大人。”
参月疏也点头致意,“王大人久等。”
王守中没多与参月疏寒暄,也没打算等屋里人,侧过身,便领着参月疏往外走。
参月疏侧头看着王守中刻意的神情,觉得好笑,刚想开口,一只手环上他的腰,矫揉造作地开口:“王大人不仗义,怎得单拐了我夫人,也不等我。”
王守中似是猜到商归梦会这样说,但还是没忍住嫌弃,“哦,我还以为商大人不去呢。”
商归梦握住参月疏的手,隔着一个人看向王守中,“若是我想去王大人可愿带上我。”
王守中没回答,站在马车前,看向参月疏,伸出手,“请。”
商归梦跟着参月疏上了马车,与王守中面对面坐着,看着对方不愿搭理的脸,笑了两声,说:“多谢王大人。”
马车一路东行,在巷子里穿梭,王守中闭着眼假寐,不多时便到了张宅。
张宅大门紧闭,小厮上前叩门,门内翁动,有人将门拉开一条缝。
“你找谁!”
穿红着绿的小姑娘提溜着大眼睛从门隙里戒备地看着叩门小厮,凶巴巴地问。
小厮回头看了看自家车马,也不知自己干了什么惹得眼前的小娘子如此大敌意,和颜悦色地说:“我家老爷是新任应州知县王守中,昨日到府上递过拜帖。”
门内的小姑娘像是突然明白,没了一开始时的气焰,连忙将大门推开,冲着小厮也有了好脸色,喜笑颜开地说:“你是王大人家的人么!”小姑娘等不及小厮的回答,也不顾人家还在帮她推门,欣喜地扯着小厮的袖子,说:“你别推了我自己来,你快去把你家老爷请来,我家夫人和小少爷正等他呢。”
小厮木讷被推地转身,不懂眼前人态度怎得转变得那样快,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还是照做。
王守中三人跨上张宅阶梯,三个身姿挺拔丰神俊朗的爷站在小姑娘面前,遮住暖阳,将她严严实实罩在阴影里。
小姑娘目不转睛地盯着三人看,她面前的三人,一个沉稳,一个温润,一个跳脱,少女怀春羞红脸。她故作镇定,没忘记正事,眼神扫过三人,说:“三位大人久等快随我进去吧,夫人与小少爷正在西院盼着三位呢。”
小姑娘引着三人,王守中走在最前,看着四周景致恍若回到儿时,他开口问:“姑娘怎么称呼。”
小姑娘年龄不大,但遇上王守中一点也不怯懦,答道:“回大人,奴婢名唤白芷。”
王守中微微点头,四处看了看,又问:“走了这么一路,怎得除了你没见着别人。”
张宅比王宅大上一些,伺候洒扫的人也应当多些,可一路上一个下人都未曾出现,实在不同寻常。
白芷微微侧身,如实回答:“夫人说要缩减府内开支,除了我与两个守门小厮还有老管家其他人都被打发出去了。”
王守中蹙眉有些不快,这样偌大的府宅只留两三个照顾的人像什么话。好歹张家是正经读书人家,缩减开支也不能如此失了体面,一时竟对这从未见过的嫂夫人生起埋怨。
王守中说:“你家夫人这样节俭,你家老爷没说什么。”
白芷身体一僵,没出声,静了好一会儿,努力压住啜泣声开口:“我家老爷……我家老爷已于上月过身了,现在整个张家都靠夫人撑着。”
白芷用力抹了眼泪,腰背挺直装作无事。
王守中想了许多种理由,但独独未曾料想到现实竟是这样。他周身血液凝滞,一瞬间天旋地转。他被这惊天的消息高高抛在天上,久久落不下来。
“人没了,怎么没的?怎会这么突然?”
商归梦在王守中身后,见他肩膀颤抖,连忙上前一步扶住他。
白芷摇头,说:“具体夫人没告诉任何人,若是大人想知道可去问问夫人。”
商归梦与参月疏的震惊不比王守中少,但骤然得知失去挚友的伤恸,他们却不能感同身受。
王守中挣开商归梦的手,努力平息心神,“我前不久还收到他的书信,怎么会……”
王守中的声音愈加小,以致后来除了他自己再没旁人知道他说了什么。
张蕲宁上回寄来的书信还是贺他状元之喜,祝他平步青云。那些时日,他炙手可热成为朝堂新贵,门庭若市却也疲于应付,自然只能暂时将张蕲宁搁置一边。
只是自那不久他便受命修史,而后踟蹰两难,困于囹圄,他尚且自顾不暇,如何又能注意到旁人的喜乐生死。
张蕲宁的贺信便也成了绝笔。
他心心念念的那个唯一一个能救他出囹圄的人没了。
白芷将三人带至西院正厅,三人刚行至门口,便看见门内身着素衣,面色憔悴不施粉黛,乌发随意挽起没有任何装饰只簪了朵白花的妇人,她看见人来牵着个满脸稚气的孩子迎出来。
许清渠满眼疲惫,看着三人笑了笑,又低头看着孩子,柔声说:“泽儿,快见过三位伯父。”
王守中差人送过拜帖,许清渠知道他会带着两位友人前来,她不意外。
她收到拜帖时便知王守中不知张蕲宁去世,她没提前告诉他,他今日必须来。
张世泽说:“泽儿见过三位伯父,三位伯父好。”
稚气的声音传进王守中耳里,他的心猛地揪紧。王守中伸手在抚过孩童柔软的发顶,“好孩子。”
张世泽扬起头看着眼前的人,明亮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王守中。
许清渠说:“泽儿,请三位伯父进来坐。”
五六岁的小世泽听见母亲的话,从王守中手下钻出来,小大人般郑重地躬身拱手,“三位伯父里面请。”
张世泽拉着王守中的手,一同往厅内走。几人落座,寒暄了几句,都很默契地不曾提到张蕲宁。
许清渠吩咐:“白芷快上茶。”
白芷一愣,抬头瞥了下许清渠,很快低下头退出去,“是,夫人。”
张世泽坐在王守中身旁,王守中看着稚嫩的孩子,问:“泽儿近日读了什么书?”
张世泽摇晃着短腿,一派老成的样子与他父亲小时一模一样,“回伯父,近日母亲带着泽儿看了《孟子》。虽然还有许多不通,但泽儿还是觉得学到很多。”
王守中再次摸了摸稚子发顶,又看向许清渠,笑着说:“看来我们泽儿要当大圣人。”
张世泽没有应,摇了摇头,板着的小脸极为郑重,“泽儿不想当圣人。”
王守中笑了,到底还是孩子,不当圣人做什么。他笑着问:“泽儿不想当圣人,那泽儿相当什么?”
张世泽扬起稚气的脸,说:“泽儿想当先生。”
王守中抚摸着小世泽发顶的手一僵。
王守中:“你不想入朝为官,那你为什么还要读书?”
稚嫩的声音在三月新柳下肆意交谈。
张蕲宁仰着脸,在春光下泛着金黄,“我想当先生。”
年幼的王守中轻啧了一声,说:“那你也可以入朝为官,进国子监当祭酒,去当未来天子或者国子监学生的先生,这很威风。”
张蕲宁靠着老柳树坐下,背对着王守中,“可是他们已经有很多先生了,我想给那些没有先生的人当先生。我想将我所学教给天下人,我想让他们有自己的想法,活得自由。”
王守中叹了口气,心里觉得张蕲宁比自己大了几岁怎么还没有自己聪明,“可是他们可能不需要先生,也不需要自由,而且我父亲说按照律法有的人不能请先生。”
“那如果他们很想读书也不能有先生吗?”张蕲宁仰头看着蓝天轻声问。
王守中想了想,肯定说:“不行。”
张蕲宁转头看着王守中,“可是我父亲说曾经是这样的……真的不可以吗。”
王守中低着头,欣慰中夹着痛苦,小声呢喃:“和他父亲一模一样。”
记忆中少年的脸和眼前稚子的脸重合,他们仰着脸的时候带着同样的希冀。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1】
张蕲宁未完成的心愿,阴差阳错张世泽竟背了起来。
参月疏看着王守中与张世泽说话,有些后悔今日随着他来。
参月疏自混沌以来便知道自己是仙,寿命无穷,又自小和商归梦在一块儿,被宠着捧着过了百年。他的仙途一帆风顺无忧无愁,身侧没有旁人只有商归梦。参月疏空洞的不懂凡人的爱恨忧愁。
参月疏站在无穷的时间里看王守中,就像在宇宙中看一颗沙砾,他太渺小,他的喜怒哀乐无足轻重。
“大人,请喝茶。”
白芷站在参月疏身侧递上一杯茶,参月疏仿佛是溺水者看到救星,连忙伸手接过。
茶碟从参月疏之间划过,掌间没落下重量,腿上一热衣服湿了一片。
“对不起,大人,是奴婢不小心。”
参月疏还没晃过神,白芷便不知打哪里变出张帕子,跪在参月疏腿边替他扫去茶叶水渍。
“无事、无事。”参月疏温声安抚着白芷,将她从地上扶起。又侧身从商归梦哪里拿了他的帕子,仔仔细细擦起来。
许清渠见白芷闯祸声音多了几分严厉,“芷儿,怎得今日如此毛手毛脚,还不向参大人请罪。”
白芷轻轻一抖,连忙转向参月疏,颤着声说:“请大人赎罪。”
苦主尚且没开口,商归梦就替他说,“无事,张夫人别放在心上。”
许清渠往参月疏方向看了看,说:“可湿了这么多,万一着凉可不好。”说罢她看向白芷,“芷儿带参大人去更个衣罢。”
参月疏刚想拒绝,商归梦一个眼神便拉住他,接过话茬,“那便多谢夫人,我与参大人一同去。”
许清渠笑着点头,让白芷带着两人去了侧院。
一时间正厅只剩下王守中三人,他渐渐也回过味。他没掩饰,开门见山,“嫂夫人这是有话要单独跟我说?”
小世泽看了眼母亲,得到许可,他拉住王守中的袖子,“父亲只给伯父准备了礼物,没给那两位伯父准备,所以只能伯父听。”
1.出自白居易《赋得古原草送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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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才子睽违谒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