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城隍

这一夜,白稚容做了一整晚的噩梦。在梦中她依旧趴在房顶上,看着下面挂着的那一排排风干尸体。

他们一个个被老夫人剁下四肢,刨腹取出内脏,挖出眼珠,剪掉舌头。做成一道道血淋淋、油汪汪的菜肴被端上餐桌。

整个过程中,耳边充斥着凄厉的惨叫。而他们的目光,自始至终,都紧盯着房顶上的自己。也不知是睡醒前的噩梦,还是整个晚上都在轮番做同一个噩梦。当她承受不住从房顶上一跃而下时,梦醒了。

急切的侧过头,看到晨曦透过玻璃花窗投入室内,灰尘在光线中飞舞。窗外传来啾啾鸟鸣,啼声婉转。

白稚容闭上了眼躺了回去。

幸好,只是个梦而已。

洗漱完毕后,白稚容打着哈欠从房中走出。她一脚跨出房门,一手系着石青外褂的衣带,一抬头整个人就僵在了原地。

院中石桌旁,父亲白玄真正和一人对坐饮酒。那人背对着她,身形魁梧,穿一袭皂色旧袍,一头乱发仅用一根草绳胡乱捆着,模样落拓不羁。腰间悬着个朱红酒葫芦,背上斜挎一把长剑。他正端着碗仰头灌酒,粗大的喉结跟着上下滚动,发出咕咚咕咚的声响,酒液顺着虬髯往下淌,他也浑然不顾,擦都不擦。

听到脚步声,那人缓缓转过头来。

满脸虬须,眼珠浑浊泛着幽绿,嘴角还沾着酒渍。正是昨夜在城隍庙厨房里,那个从鬼物眼眶里抠出眼珠下酒的大汉。

白稚容的脚像钉在了地上,浑身的血液从头顶一下子凉到了脚底。身子止不住地发抖,指甲掐进掌心,自己都浑然未觉。

“容容醒了?”白玄真放下茶盏,语气一如平常,“过来见过你钟南天叔父。”

钟南天?昨夜那个剜心肝下酒的大汉,居然找到家里来了?

感性让她见到这大汉时便陷入了恐惧只想尖叫逃跑,可理性告诉她,不能露怯,家人都在这里呢,不能表现出来异常。

对方能坐在自己家里,还和父亲相谈甚欢,证明对方没有动手的心思。只要还有得聊,局面,还有得救。

钟南天回过身子,面露笑容:“怎么,这就不认得我了?”

她僵着步子挪过去,机械地屈膝行礼,干巴巴的声音从嗓子里挤了出来:“叔父说笑了,侄女见过……钟叔父。”

钟南天上下打量她一眼,爽朗一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这就是你家丫头?倒是比上次见时胆子大多了。”

白稚容有些头晕目眩,劫后余生的感觉直冲天灵盖。

他声音粗哑,活像砂纸磨过铁锅,语气里却没什么恶意,反倒带着几分长辈看晚辈的随和。他转头对白玄真道,“前几日你说她身体大好了,性情也开朗了不少,我还半信半疑。昨晚上她在庙里一探头,我隔着两进院子就闻着生人味儿了。果然胆子比以前大多了。”

白稚容猛地抬头,撞上钟南天那双泛着绿光的眼珠,后背瞬间又渗出一层冷汗。昨晚她趴在屋顶上,居然早就被他发现了。

白玄真看了女儿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坐下吧,给你叔父斟酒。”

白稚容不敢违拗,挨着父亲身侧坐下,提起酒壶给钟南天满满斟了一杯。她的手还在不停发抖,酒液在杯口晃了晃,洒了几滴在桌面上。钟南天也不在意,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砸了砸嘴赞道:“好酒。”

“那是自然,这可是我珍藏多年的秋露白,今日你来了我才舍得拿出来。南天兄今日过来,就是为了来我家蹭顿早酒?”白玄真问道。

“没什么大事,许久没见,就想着来你这儿讨杯酒喝。”钟南天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斜眼瞟着白稚容,“顺便来瞧瞧你家这丫头。她和那赶车的傻小子昨晚上跟着到我庙里了,还趴在厨房顶上看我吃饭,完事还把马车落在我庙门口。这不大早上巴巴给你送回来了么。”

白稚容的脸刷地一下变得惨白。

白玄真叹了口气,转向女儿:“容容,给你叔父赔个不是。城隍庙后殿是阴司重地,你擅自闯入,按规矩是要折损阳寿的。你叔父看在我的面子上,不跟你计较罢了。”

白稚容连忙起身,对着钟南天深深一礼:“侄女无知,冒犯叔父,请叔父恕罪。”

钟南天摆摆手:“罢了罢了,不知者不怪。再说我吃饭那点事算什么,你要是看见我怎么审那些恶鬼,怕是要连做三天噩梦。”他嘿嘿笑了两声,又灌了一口酒。

这时李大娘从厨房出来,端着一只青花大盘往桌上一放:“今日有客人,添个菜。”

白稚容低头一看,盘中酱色油亮,三样食材炒得香气扑鼻,正是熘三样:猪肝、猪腰、猪心切成薄片,裹着浓稠酱汁,还点缀着青红椒丝,热气腾腾地冒着香气。

白稚容的胃猛地一抽。

昨夜的画面劈头盖脸涌了上来:那大汉两根手指插进鬼物眼眶,一抠一剜,把浑浊的眼珠丢进嘴里咬得嘎吱作响;刀锋划开鬼物胸口,刨出心肝丢给老妇,老妇手起刀落,切好的肝尖腰花在油锅里翻腾……

她一手死死捂住嘴,脸色惨白如纸,胃里翻江倒海,一阵阵往上涌。

“怎么了?”白玄真见她不对,开口问道。

“没、没事。”白稚容强撑着坐直身子,眼睛定在桌面上,不敢再看那盘菜一眼。

钟南天却偏像故意逗她似的,伸出筷子夹起一片肝尖,在她面前晃了晃,才送进嘴里慢慢嚼着,含糊道:“你家厨娘这熘三样做得不错,这菜想要做好,一么是要有镬气,大火猛炒才能激发香气。二么,就是要食材新鲜,这肝一尝就知道是早市上新杀的牲口,下水这玩意,还得是现杀现掏才好吃。”

白稚容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桌沿里。

白玄真不动声色地把那盘熘三样往钟南天面前挪了挪,又给女儿夹了一筷子烟笋:““吃菜。”

钟南天哈哈大笑,也不再逗她,转头和白玄真说起渝州阴司近日的公务。一会儿说某乡厉鬼作祟,已经派夜游巡使拿下处置,一会儿又说起城中异事频起,可能有外来妖人作祟。白稚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只盯着碗里的素菜,机械地往嘴里送。

好容易熬到钟南天起身告辞。他拍了拍白玄真的肩,又看向白稚容叮嘱道:“丫头,少年人好奇心重不是坏事,只是往后夜里少往阴气重的地方跑。你阴眼已开,日后怕是会更容易撞见诡异之事。近来城中不太平,就算你有些武艺傍身,根基终究还是浅。”说罢便大步出门,皂色袍角一翻,人已消失在暮色里。

院中一下子安静下来。白稚容瘫坐在石凳上,半天都没缓过劲。

白玄真坐到她对面,给她倒了杯温茶:“缓过来了?”

白稚容接过茶,仰头灌了两口,苦着脸问:“爹,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城隍就是你朋友?”

“我也是今早才知道他回了渝州。”白玄真解释道,“钟南天是城隍,除了坐镇所在城池外也会时常到周边县镇巡视。你钟叔父和我相交多年,他这人不拘小节,看着粗疏,其实心里透亮得很。昨夜他若真想追究,你根本跑不出那条街。”

城隍属于地方性冥官,和朝廷派遣的阳官相对,监管本城的阴间事务,指引阴魂前往地府投胎,同时负责抓捕恶鬼妖邪。城隍一般由当地去世的忠臣良将,或是有功于地方的英灵担任,死后受百姓香火滋养塑成金身神格,再受天庭敕册封职。阴官与阳官之间虽无从属关系,却也会互通消息、彼此配合。

白稚容想起昨夜那股压得她浑身发烫的神力,心有余悸地点了点头。

“钟叔叔经常来我们家么,为什么我一点印象都没有。”白稚容心下疑虑。

白玄真安慰道:“你以前身体虚弱,总是神思恍惚,有些事想不起来也是正常。可能是大病初愈,让你开了阴眼,才能看到些阴世鬼物。

钟兄说的没错,阴眼既然开了,往后你在渝州城里,说不定会时常撞见妖鬼作祟。”白玄真语气转得郑重,“你记住一条,遇见妖鬼作祟不必多管,城隍自会派人清除。你如今的修为连自保都勉强,千万别逞强去管不该管的事。”

白稚容闷闷应了声“知道了”,低头看着杯中澄澈的茶汤,忽然想起一件事:“爹,我是不是忘记了很多重要的东西?您有事瞒着我吧!”

白玄真沉默了一瞬,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从前的事,日后我慢慢告诉你。”

天光大亮,墙外行人声叫卖声此起彼伏。卯时已到,该是上学的时间了,白稚容没有再追问,只是那盘熘三样还搁在桌上,酱汁已经凝了一层薄皮,她只看了一眼就觉得胃里发紧,连忙别开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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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城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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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黎仙洲录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