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炙心肝

灵堂前,白稚容身着缟素,跪在灵前烧纸。火盆里的纸钱一卷卷燃尽,灰烬打着旋儿飘起来,又被夜风吹散。

她跪了整整一日,膝盖早已麻木,却仍一沓一沓地往火里添纸。

荀先生的大儿子荀伯齐过来劝她:“白姑娘,你都在这里跪一天了,你的心意父亲定然感受到了。天色已晚,晚上守灵我们来就可以,你早些回家休息去吧。”

白稚容在灵前上了三炷香,拜了拜:“我只是想多送先生一程而已,荀伯父不必管我,我这就回家了。”

“已经快戌时了,白姑娘,我叫叔齐送你回去吧。”荀伯齐看了看夜幕中高悬的上弦月,有些担心。

“多谢伯父,梅姨派了人陪我来的,我的伴读一直在门外等着呢。”白稚容谢过荀伯齐,走出了荀府。

阿麦果然将马车停在门口,从黄昏一直等到现在,见她出来,连忙跳下车掀开车帘。

上了马车后,白稚容撩开车帘吩咐道:“阿麦,不着急回家,咱们沿着河边走吧,我想散散心。”

“好嘞。”阿麦赶着车缓缓沿河行去。

一路上行人寥寥,路边挂着的灯笼昏昏暗暗,光晕在秋夜的薄雾里化开,把整条街笼得朦朦胧胧。

白稚容在车里有些气闷,便钻出车厢,和阿麦一左一右坐到车沿上。秋夜凉风习习,吹在脸上带着河水的湿意,倒把心头那股阴郁吹散了些。

“阿麦,为何别离总来的如此仓促呢?”

阿麦瓮声瓮气回道:“我爹说过,生死有命,日子到了就该走了。”

“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白稚容低声念道。

阿麦眨了眨眼,一时未作回应。

白稚容正待再说,眼角余光突地瞄到前方路上隐约有迷雾融入黑夜,道道模糊身影行于其中,有的衣衫破旧,有的披坚执锐,眨眼功夫又不见了。

她揉了揉眼睛,再定睛看去,迷雾中又有身影浮现,三三两两,飘飘忽忽,像隔着毛玻璃看人,怎么都看不真切。

“阿麦,你看到前边的雾和人影了么?”白稚容指着前方问道。

阿麦循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摇了摇头:“前面除了路什么都没有啊。”

白稚容惊讶道:“可我看到了地上起了迷雾,还有人隐约在里面行走又消失。”

阿麦打了个冷战,犹豫道:“不会是见鬼了吧?”

“见鬼?”白稚容吓了一跳。

阿麦连连点头:“我爹说过,那些刚死还没来得及投胎的人三魂七魄离体,天魂归天,地魂归地,人魂守在坟前等待投胎。

人魂归到地府和新的天魂地魂融合产生七魄,就能重新投胎转世了。而那些未散去的魄会因为执念停留在人间,变成鬼。

晚上阴气重,八字弱的人容易看到这些幽冥景象。”

他顿了顿,又道,“我爹还说了,看到了只当没看见,阴阳两隔,只要你不去招惹他们,他们也不会去理会你。”

白稚容闻言自嘲一笑,差点都快忘了,自己也是地府轮回走过一圈的人了,什么冤魂厉鬼没见过。

区区执念形成的鬼魂,没什么可怕。这是个有神仙妖魔的世界,见鬼有什么可稀罕的。

正想着,前方的景象骤然一变。原本在迷雾中缓缓游荡的鬼魂忽然四散奔逃,像被什么惊着了似的。

紧接着,几个青面獠牙的小鬼从迷雾深处走来,身着皂色短褐,头戴尖帽,手中各牵一条乌黑的锁链。锁链拖在地上发出哗啦啦的声响,每一条锁链末端都锁着一个鬼魂。

其中一个浑身是血的妇人亡魂挣扎得最凶,她半边脸被血糊住,另半边脸白得像纸,双手死死攥着锁链不肯走,哭求道:

“差爷,求求你们,我还不想死,我也不想投胎,我只想陪着我家孩子长大,他才两岁,离了娘可怎么活啊……”

牵着她的夜游巡使不为所动,冷着脸训斥道:“生死有命,时辰到了就该去地府报到。你执念太重,逗留人间只会化作厉鬼,害人害己。带走!”

锁链一紧,妇人被拖得踉跄前行,哭声渐渐远了。

白稚容看得心下恻然,又按捺不住好奇。她压低声音对阿麦道:“走,跟上去看看。”

“啊?”阿麦一脸为难,“阿容,我爹说了,看到了只当没看见……”

“你爹也说了,只要不招惹他们就不会有事。我们就远远跟着,不碍事的。”

阿麦犹豫片刻,终究拗不过她,只得赶着马车在白稚容指挥下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阿麦虽然没有阴眼看不到阴差鬼魅,却也能隐约感觉到前方有股阴冷气息。白稚容怕马车声响惊动那些小鬼,让阿麦把车停在半路,两人步行尾随。

那几个夜游巡使牵着亡魂穿过两条街,最终消失在城隍庙的方向。白稚容带着阿麦远远跟到庙前,只见小鬼们带着亡魂径直进了前殿,殿门随即合拢,门缝里透出幽幽绿光。

白稚容不敢跟进去,拉着阿麦绕到后殿。后殿矮墙外长着一排老槐树,枝桠伸进墙内,正好遮出大片阴影。白稚容踩着墙根的石墩跃上墙头,阿麦也跟着翻了进去。

后殿是庙中的厨房,院子里搭着凉棚,棚下灶台锅具一应俱全,灶膛里还燃着幽绿色的火,不见柴薪,火苗却烧得正旺。白稚容四下扫了一眼,目光落到厨房房梁上,顿时浑身一僵。

房梁上密密麻麻悬着一排排铁钩,每个钩子上都挂着东西。有半透明的鬼物,有浑身长毛的妖物,还有些形态古怪、说不出名字的动物。

它们被钩子穿了肩胛或脊背,悬在半空,有的还在微微抽搐,有的已经干瘪僵硬,随着穿堂风轻轻晃荡。整个房梁像一排风干的腊肉铺子,只是挂的不是鸡鸭。

白稚容胃里一阵翻涌,死死咬住嘴唇才没吐出来。阿麦虽看不见那些鬼怪,却能看到满屋悬挂的妖物,脸都白了,攥着她的袖子瑟瑟发抖。

就在这时,廊下传来脚步声。白稚容心头一紧,拉住阿麦纵身跃起,凭着“翩若惊鸿”的提纵之法,两人悄无声息地翻上了厨房的屋顶,伏在瓦脊后面,只露出两双眼睛往下看。

一名老妇佝偻着腰走进厨房。她满头银发梳得齐整,身上穿一件暗红团花褙子,瞧着倒像个寻常富贵人家的老太太。只是脸色青灰,眼白浑浊,手里攥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剔骨刀。

她走到灶台前,抬手从房梁上取下一个人头狗身的妖物,按在砧板上,刀起刀落,动作麻利得像在剖鱼。

不多时,几盘菜便端上了桌。熘肝尖、爆腰花、清汤里飘着几片薄如蝉翼的肉片,色泽红润,摆在白瓷盘里竟还有模有样。

这时,一名大汉从内堂踱了出来。此人身高九尺,满面虬须,一头乱发用根草绳胡乱扎着,身上的皂色袍子皱巴巴的,领口沾着油渍和暗褐色的污迹。

他大马金刀往桌前一坐,拎起筷子夹了块肝尖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喝了口酒。不到几筷子盘里的菜就见底了,大汉眉头一皱:“太少了,不够吃。”

说罢他弯腰从脚边提起一个瑟瑟发抖的鬼物,那鬼物穿着破旧的短褐,看模样像个寻常农户,不知何时被他踩在脚下,连挣扎都不敢挣。

大汉单手揪住鬼物的后颈,另一只手两根手指直直插进鬼物眼眶,一抠,一颗浑浊的眼珠便被剜了出来。他把眼珠往嘴里一丢,嚼了两下,嘎吱作响,满意地点了点头。

接着刀锋一转,从鬼物胸口一路划下,刨出心肝,随手丢给老妇:“再炒一盘。”

白稚容趴在屋顶上,面色苍白。她死死咬住牙关,连呼吸都不敢出,只听见自己心跳擂鼓似的响。

就在这时,那大汉忽然停下咀嚼,手中筷子一顿,猛地抬起头来。他浑浊的眼珠泛着幽绿的光,穿过瓦片,直直锁定了房顶上的白稚容。

与此同时,房梁上悬挂的妖物鬼尸齐齐扭头。老妇也放下锅铲,转过身来。所有面孔,活人的、死人的、半死不活的,全都朝向同一个方向。

白稚容只觉得一股磅礴巨力从天灵盖灌入,像被人摁进了滚烫的沸水里。全身的气血瞬间翻腾起来,皮肤发红发烫,骨头缝里像有万千根针在往外扎。她眼前一黑,险些从屋顶栽下去。

“跑!”阿麦一把拽住她,翻身便往墙外跳。

白稚容被他拽着跌下屋顶,双脚落地时踉跄了几步,根本来不及站稳,拔腿就跑。身后那间厨房里传出大汉低沉的、带着几分疑惑的声音:“咦?有活人?”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狂奔。阿麦轻功稀松,跑起来倒还跟得上,白稚容凭着惊鸿照影的底子,脚下生风,翻墙越巷如履平地。

一直跑到自家门口,两人一头撞进院子,白稚容二话不说冲到水缸前,抄起木瓢舀了冷水兜头浇下。

一瓢,两瓢,三瓢。

冰凉的水顺着发丝淌下来,打湿了缟素丧服。那股从血液里往外烧的灼热感一点点退去,皮肤上的红潮也渐渐消散。白稚容瘫坐在水缸边,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阿麦则直接拎起水桶给自己兜头一泼,完事后浑身湿漉漉地蹲在她旁边,同样喘得厉害,却还不忘问:“阿容,你、你没事吧?”

“我没事了,你怎么样?”

阿麦心有余悸:“我也没事,井水冲过就不难受了。”

“诶呀!”阿麦神色一变。

“怎么了?”白稚容紧张问道。

“咱们的马车还停在那庙前的街口呢。”阿麦一脸焦虑。

“没事的没事的,明早我先坐人力车上学,就和梅姨他们说马车坏了送去修了,你中午趁日头最盛,人气最旺时再过去取就行。”

看着一脸内疚慌张的阿麦,害怕阿麦去犯傻的白稚容提醒道:“阿麦,没我同意,今夜不许再出去了。”

阿麦连忙摆手:“我知道的,我哪还敢乱跑啊,容容,我们现在该做什么?”

白稚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抬头望着夜空中那弯上弦月,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回去睡觉,今天晚上,看到的只当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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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黎仙洲录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