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画壁

府学博舍的课室里,周先生正在讲《景传》中“景骊之盟”一节。白稚容坐在靠窗的位置,一手执笔,一手支颐,正听得入神,忽然听见身前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

她抬头一看,坐在前排的冯柯整个人往后仰倒,两眼翻白,面色青灰。白稚容来不及多想,一把撑住他的后背将人扶住,陈拙也同时从右侧伸出手,两人合力把冯柯扶正,让他靠在了椅背上。

“冯师兄!冯师兄!”陈拙连唤两声,冯柯全无反应。

周先生放下书卷快步走来,探了探冯柯的鼻息,又翻了翻他的眼皮,眉头越皱越紧。

“冯兄这几日总是神情恍惚,脸色苍白,该不会是染上时疫了吧?我听说临县已经发生时疫了。”一旁的同学凑在一处小声议论。

“我看不像,应该是府试将近,复习功课太劳累了吧?”右边邻座的女同学一脸担忧。

这时冯柯突然浑身抽搐起来,口吐白沫,周先生连忙缩回手,急声吩咐:“来两个人,快把他送医馆。”周先生的声音有些慌张,显然他也担心是烈性疫病。

冯柯今年二十一岁,是府学里年纪最大的学生。他十八岁第一次参加府试落榜,十九岁再考,依旧名落孙山。同窗们陆续结业离开,有的进了太学,有的做了幕僚,只有他留了下来,年年报考,年年落第。先生们怜惜他性情执拗,便让他帮忙管理学舍杂务,他也做得尽心,对学弟学妹多有照拂,是学舍里出了名的老好人。

白稚容初来府学时,也曾受过冯柯不少关照,因此见他身体出问题,难免格外关切。

“先生,我家的马车和随从正好在府学外等我,让他坐我的车去医馆能快一些。”白稚容主动开口帮忙。

“也好,那就让陈拙陪着一起过去吧。”周先生点头应允。

白稚容到门外唤了阿麦进来,阿麦一把抄起冯柯背在背上,和陈拙一道往府学外走。白稚容紧随其后,经过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周先生站在原地,正用帕子反复擦拭方才碰过冯柯的手。

阿麦把马车赶得飞快。陈拙抱着冯柯的头让他靠在车厢壁上,指尖无意中碰到冯柯的后颈,烫得他猛地一缩手。

“稚容,冯师兄情况不对啊。”陈拙提醒道,白稚容伸手搭上冯柯的额头,才发现对方体温高得惊人。

更让两人在意的是,冯柯的嘴唇在微微翕动,像是在说话,可喉咙里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她俯身凑近去听,只听见气若游丝的几个字,翻来覆去,像念咒一般。

“……浮生若大梦,胡为劳其生?”

白稚容眉头紧皱:“他该不会是染上疫病,烧糊涂了吧?”

华郎中医馆的门帘被一把掀开。华郎中见到冯柯的面色,二话不说先取了三根银针,一根扎入人中,一根刺进合谷,第三根捏在手里,犹豫半晌,才往冯柯眉心缓缓捻下去。针尖入肉的瞬间,冯柯全身猛地一抽,像一条被摔在岸上的鱼,喉咙里发出一声长长的、不似人声的哀鸣。白稚容和陈拙同时后退了一步。

“华先生,冯学长这是怎么了?烧得这么厉害可是得了风寒?”陈拙关切问道。

“依老夫看,冯公子不是风寒,应该是犯了癔症,等他醒来给他服些安神的方子就好。”华郎中擦了擦手,将几人留在了医馆后室。

半个时辰后,冯柯才悠悠醒转,睁开眼的第一句话便是:“他又在叫我了。我要去找他,我要去找他!”说着便挣扎着要翻身下床。白稚容和陈拙二人连忙将他按住,冯柯才渐渐冷静下来。

“冯师兄,到底发生什么事了?”陈拙连忙上前追问。

“你们不会相信的,你们只会把我当成疯子。”冯柯抱着头缩在床脚,喃喃自语道。

在两人反复追问下,冯柯终于断断续续说出了实情。

冯柯闲暇时喜欢寻幽探胜,尤其偏爱寺庙道观这类清净地方。他有一个十分要好的朋友,是城外宝光寺的和尚,法号惠空。两人性情相投,年龄相仿,时常在寺中煮茶夜谈,论经说法、畅聊抱负,一坐就是半宿。惠空虽是出家人,却不拘泥空门规矩,谈吐风趣,见识广博,冯柯将他引为平生第一知己。

半月前,惠空忽然不见了。

冯柯去宝光寺寻惠空,寺里的僧人说惠空已经消失多日。冯柯不信,当夜独自进寺寻找。他在寺中穿堂过院,把各处都寻了一遍,最后在后殿的一幅壁画前停住了脚。

那幅壁画幅面极大,从地面直通殿顶,画的是天女散花与僧人信众礼佛的场景。壁画因年深日久,颜料已经剥落,可画中人物依旧栩栩如生。冯柯举着烛台凑近细看,忽然浑身一僵。

那画中礼佛的僧人队列里,有一张面孔分明就是惠空。

惠空在画里身着华服,宝相庄严,比生前更添了几分出尘气度。冯柯只当自己眼花,伸手去摸壁画,指尖刚碰到墙面,画里的惠空竟然转过头来,对着他微微一笑:“冯兄,我已经修得正果,大彻大悟了。你也来吧。”

讲到这里,冯柯的声音开始发颤。他攥着被角,指节都泛了白:“他、他成了壁中人,还从壁画里伸出来手拉我,要我一起入画。我当时怕得要命,挣开他就逃走了……”

陈拙只觉得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阿麦和白稚容回想起之前的遭遇,脸色也都白了几分。

冯柯病好之后就一直被噩梦纠缠。每到深夜,他都会梦见惠空从壁画里走出来,站在他床前,一遍一遍地说:“来吧,来吧,浮生若大梦,胡为劳其生?画中世界什么都有,你想要的都能得到。何苦在现世挣扎?”

冯柯突然一把拉住陈拙和白稚容的袖子哀求道:“我必须再回宝光寺找惠空,求他不要再纠缠我,不然我迟早会疯掉。学弟、学妹,求求你们行行好,陪我一起去看看吧,我太害怕了,根本不敢自己去啊!”

两人对视一眼,一时有些为难,就算平日里受了冯学长不少照顾,这种奇诡诡异的事,谁也不敢轻易答应。

“冯师兄,这等诡异之事,你可曾上报官府?或是跟家里说过?”白稚容开口问道。

“我家人在离渝州百里之外的怀安县,我是独自一人来渝州府学求学的,哪里有人能帮我!惠空消失的时候我也报过官,可官府说惠空只是临时挂单在宝光寺的游僧,兴许就是不告而别云游去了,不肯帮我寻找。”冯柯揪着头发,语气满是焦急。

“但凡我还有别的办法,也不会来求你们了。学弟学妹,你们行行好,陪我去寺里看一眼吧,弄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不然我都要以为一切是自己精神错乱臆想出来的了。每天噩梦不断,我快被逼疯了。”冯柯对着两人苦苦哀求。

“这……不然咱们就陪冯师兄去看一眼?”陈拙试探着看向白稚容。

白稚容回头看了一眼阿麦,心里也有些纠结。这事听着确实诡异危险,但转念一想,真要是探查出不对劲,大可以找自己那位城隍叔父求助,有这么强硬的靠山,不用白不用。

“阿麦,你觉得呢?”

阿麦挠了挠自己的寸头:“我都听你们的。我最近每天都能吃饱肚子,感觉力气又大了不少。”

“冯师兄,你身子还没好利落,今日先回去歇息。”白稚容开口打了圆场,“三日后府学休沐,我们白天去宝光寺探那幅壁画,光天化日的,总比夜里去稳妥。”

白稚容暗自盘算,大白天总不会见鬼,他们四个人就算真遇上事,怎么也能逃出一个回去报信。

冯柯连连点头,千恩万谢地走了。

可接下来的三天里,冯柯再也没来上过课。三日之期转眼就到,李丹虎听说这事之后,死活闹着要跟着一起去。

一行四个人到冯柯的住处找他,房东却说他已经连续两天没出门了,敲门也没人应。几人推开房门一看,屋里空荡荡的,被褥凌乱地堆在床上,桌上的茶壶都结了一层浮灰。

李丹虎走到书案前,忽然叫了一声。

“呀,你们快来看。”

几人凑过去一看,书案上摊着一沓宣纸,纸上密密麻麻画满了东西,全是同一幅画面:一个穿官服的人坐在朝堂上,身边文武百官躬身行礼。每一幅都一模一样,像是印出来的,可画中人的脸全都模糊不清。

“冯师兄怕是出事了。我们快去找找他吧。”陈拙心里焦急,开口催促道。

白稚容眉头紧锁,看过看过无数恐怖片的经验告诉她,这事恐怕不简单,还是回去找人比较好,可架不住焦急的陈拙和莽撞的丹虎连连催促,白稚容心里也不禁有些动摇。

这是大白天,光天化日之下鬼怪不敢现身,要是发现不对,她随时可以转身逃跑,她这样自我安慰。理性一遍遍提醒她要稳妥行事,千万不能冒险,可感性却在一旁撺掇,勾得她跃跃欲试,这具身体里少年人寻求刺激的天性,冲得她没了原本的判断。

最终她还是忍不住点头答应:“行吧,我们过去看看,就只看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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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画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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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黎仙洲录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