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物!”
“蠢货!”
县令将文册劈头盖脸砸到县尉和队正身上。
“三队人马查了一夜都没找到,干什么吃的,干什么吃的!”他胡子被愤怒的气流吹飞到颊边,双目欲凸,“还有城门盘查的那俩、那俩谁,看过的文书姓名竟然能忘?满脑子糠!满脑子糠!”
队正暗暗撇了下嘴,心道,昨日才汇报过的守兵姓名你这不是也忘了?
县尉暗自叫苦不迭,队副昨日还言之凿凿有人拿着义军符令运流民进城。
这北边打得昏天暗地,也就义军罩着的地盘能过点儿安生日子。他们青萍县上书求那么久,太守才派人过来整顿编制了一番,可到底没个正经军官镇守。
丽都若来了人,管县令是想捧起来当定海神针,还是遭攻城时献给敌军当投名状,于他都是大大的功劳一件呐。
谁知才过去两个时辰,提来那两守兵详细审问,竟都说记不清了!
骗鬼去!焉知是不是想绕过他们,自己偷偷跟丽都搭上线?
奈何那队副的拜把子兄弟的同窗是县令妻弟,满口胡吣也没人挑破,真气煞他也。
县尉挤出满脸谄媚,嘻嘻笑道:“明府快消消气,只管安坐堂中,我们立即加派人手每日去巡,发现可疑立马上报,保管把人给找到,绝不耽误您的事儿。”
-
话音刚落的一瞬间。
穆灵珂掀开窗户猛地揪住桥生的后领,爆发出一股强劲力气,将小乞丐半个身子提到了窗沿内侧。
桥生骇住了,满满一口饼噎在喉咙喘不上气。他见这小女郎长得文气清秀,就觉着她柔弱好摆弄,没想到竟是个一言不合就动手的!
他扑腾了两下手脚,发现后领被牢牢揪着挣脱不开,昨夜她背那个瘦弱中年妇人都踉跄,现在手掌却跟铁铸的一般。
桥生当机立断求饶:“我就是顺便听了一耳朵,保证不跟任何人说!我发誓!”
穆灵珂继续使力,把他整个人拖了进来。
屋外恰传来咚咚两声响。
她转头望去,是容初到了帘门后,停在外面敲墙问询。
桥生双脚落地,惊魂未定地缩着,大气不敢出。
穆灵珂柔声细语回道:“抱歉,不小心让窗框夹了手,吵醒你了。”
帘外的鞋尖动了动。
“别进来,我……我衣服还未穿整齐。”
那鞋尖立即顿住,掉转方向离开了。
桥生这才抓着前襟嘶声:“贵人!女郎!姐姐!劳驾松松手,咳咳,我要被勒死了!”
穆灵珂松开手心,转而捏住他的后脖颈,弯腰与他平视:“发誓不管用,你须得交上身家性命,抵押在我这里。否则……”
她手上渐渐施力,目露凶光。
桥生委屈巴巴撇嘴:“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秘密是你自己说的也没避着我,我本来大可以偷藏着假装不知道,现在好心说出来反倒挨揍。”
穆灵珂挑眉,这小乞儿机灵狡猾,很会审时度势调整策略,倒是个堪用之材。
她眼睛慢慢眯起来,冲他笑:“你可并非出自好心,只不过想试探套出更多内情。”
“不过……好歹你也有恩于我,”穆灵珂将几枚碎银塞进他手里,“若今后只为我一个人探听,消息也仅让我一人知道,就放了你,还每次都另付报酬。”
桥生的后颈还捏在她手里,把银子举到眼前看了又看,连连答应着笑出了牙龈,一被松开就往窗户钻,穆灵珂旋身挡住。
她伸出手:“抵押呢?要么给物件,要么也透露一桩关系你性命的秘辛。”
桥生嘴唇咬了又咬,纠结了许久,从衣襟最内层拉出一枚挂在颈上的银锁:“这东西也就比我的命宝贝一点点,给了你可千万不能弄丢!”
穆灵珂接过,拎起来端详,是个银制的小长命锁,背面刻了“桥生”两字,摩挲得圆润平滑。
她又瞧了桥生半晌,将银锁荡到手心攥住:“行,就这么说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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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灵珂将余下的汤药温了一遍,喂崔蘅服下。
容初捧了一个小托盘进来。
“母亲服药后浑身发了一层薄汗,却一直昏睡不醒,这是为何?”
容初写字,让她放心,是正在好转的迹象。
屋里没有椅凳,穆灵珂原以为他端来的是母亲的药,便在榻上给他腾挪出一个位置。
没想到他却俯身蹲下去,仰头比划着要她伸出被窗框夹到的手。
穆灵珂推脱不过,只好在身后榻沿上暗暗将手背用力按下去,缓挪到前方:“不妨事的,没伤到什么。”
容初定定瞧着她手背伤痕,默了片刻,明明还是一副乖静面庞,却不知是不是她心虚作祟,总觉他眼角眉梢间有不虞缠绕。
容初托住她的手,在红痕上来回轻洒药粉,再用细麻布包扎。
穆灵珂盯着他低垂的眉眼,回想桥生说的消息,心里像悬了一柄不知何时下落的利斧。
丽都的人在青萍县里。
会是他吗?
窗没关严,带着晨间寒意的清风从缝隙拂进。
她目光从容初的发带、发梢,描摹到耳廓、鼻尖。
衣衫是洗旧发糙的常见平民装束,穿在他身上服贴合身。
容貌虽过分俊俏,但神情总是老实里带着一点怯生生,一看便是长久泡在药籍药材里,不常与人打交道,也没见过什么世面。
她心里微微叹了口气:穆灵珂啊穆灵珂,人家为你忙活两天两夜,哪怕此刻都还在为一个随口的谎话悉心上药,疑心再怎么都不该用到他头上。
他们要是丽都的人,自己和母亲哪还有命活?
谁都知道顺宁侯身为前朝旧主,在大胤皇帝手下苟且偷生二十余年,直到十七年前拒随朝廷南迁,才得以在北地纠集起义军,盘踞丽都,北逐蛮夷,南抗胤廷。
顺宁侯本人恨极了南胤皇室和官员,后来挥军南下,一日杀尽世家。
丽都作为义军本营,顺宁侯亲信众多,唯其马首是瞻。
穆灵珂目光落在容初垂下的额发上,琢磨着去城里摸清状况,万一消息属实,还是避开为好。
容初应是没睡好,额头边有一缕短发翘起来,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又一晃,抬了起来。
她想得出神,冷不防撞进一双清凌凌的黑眸。
穆灵珂一顿,身子直往后倾,下意识为自己辩解:“我不是……”
容初困惑地眨眨眼,眉尖微微蹙起,与她无声对视。
片刻后,他忽然想到了什么,抓过木板,炭笔划出急切声响。
“昨夜为躲搜查唐突了女郎,谎报之言万勿介怀。待令慈病愈,便请随心来去。”
穆灵珂略沉吟,眼含忧虑:“可军士已经见过我们,日后若找你核人,岂不给药馆惹麻烦吗?”
容初抿嘴苦索,似乎也想不出什么解决之法,却仍示意她不必担心。
他脸庞上抬,瞳仁从下缘升起来,将下眼睑压出一道无辜弧度。
像一泓清泉托着黑曜石。
穆灵珂到嘴边的话忽而无影无踪,唇瓣开合,忘记要说什么,恍惚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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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末,天光大亮。
容初不知往何处去了,穆灵珂便独自出门游荡。
井儿巷的位置不在繁华地带,邻里并不密集。北地多兵祸,她本以为像这样有官府护佑的县城,都是挤挤攘攘的。
踱过一处敞着门的院子,有妇人坐在门口洗衣,见她从草泽堂出来,笑容洋溢同她打招呼:“娘子可是住在里面?”
闲话几句,妇人摸出两枚柿子塞给她:“帮我带给容小郎君,欠的药资他从不催,日子久了真是过意不去。咱们穷苦人没啥好东西,这柿子是我挑出来最甜的。”
穆灵珂收下甜果,话锋轻轻一转:“容大夫是往丽都去了吗?几日不曾回来。”
妇人长叹一声:“谁知道呢?也是官府来人给接走的,听说城里有点头脸的医师都给送去了,也不知道是哪个贵人生了病,害得我们乡下人没地方求医。”
她越说越来气,淬了一口便打开话匣子,怨怼之情滔滔不绝。
穆灵珂望了望日头,勉强收尾做别。
她渐渐游晃到县府附近,眼见官兵络绎不绝,整队往来。
“三,四,五……”
不过一炷香时间,就有五队兵士从大门经过,每队三五人,各往不同方向行色匆匆地去,也有些人满身霜露地回。
这便是还在找了。县令找人自是比她力量要大,只需安排桥生在县府守着,无论丽都之人是否还在,总能摸出个结果。
她行了半日的路,腰腹伤口又有些隐隐作痛,心里牵挂着母亲病势,当即折返。
草泽堂的大门半掩着,正堂无人,而她暂住的侧屋竟多了一扇门。
称之为“门”有些过于粗粝简陋了,用材不知是从哪里拼凑来的,木茬还未刮干净,但却有了个阻挡,不再能一眼望见门内。
穆灵珂踏进堂中,返身正要掩大门,便撞见昨夜领头的那名队正。
膀大腰圆的男人正带着三四个人巡街,一改昨日严肃面庞,笑呵呵粗着嗓子招呼道:“容家娘子,户帖可去登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