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崔蘅没见过这样的女儿。

官差的灯影,犯人的哭嚎吵嚷,在眼前耳边晃碎成一片。

又一阵风似的向后掠走。

她伏在女儿背上,感觉轻飘飘的,快要飞到天上去,和判绞刑的夫君儿子相聚。

环在颈前的手没力气,没几步就往下滑,再被用力一颠,她胃部克化不动的糙饼残渣就泛酸上涌。

女儿的背脊什么时候这样瘦了?

突出的骨头顶着她,硌得疼。

但她大概又是很重的。

穆灵珂被小乞儿扯着,经过一处泥坑走不稳,立刻就绊倒了。摔在地上前不忘托着她,半晌没能爬得起来。

“儿啊……要不咱们,不逃了吧……”

“是娘、娘对不起你,要先走一步了。”

肯定是摔痛了,声响那么大。但穆灵珂没吭声,默默蹲下去,和小乞丐齐心协力把她搀到背上。

她听见女儿说丈夫和儿子还活着。

说穆氏通敌是诬罪,也并非因北伐之策触怒龙颜。

说陛下只是被世家掣肘太久了,要分而化之逐个击破,先拿穆家开刀,因而有转圜的余地。

穆灵珂说了许多许多,句句宽她的心。

崔蘅听不懂,只觉得不会骗自己。

心口一阵阵的疼,从前不谙世事的女儿好像一夜间就懂得这些了。

乘船时崔蘅错信家仆的泣诉,坦言身契已毁,今后不分主仆以义相待。转眼上岸就被窃走一大半行囊,仆役四散。

那时穆灵珂还会责怪她,大吵一通。

这几日她发病变成拖累,穆灵珂却一句重话也不说了。

盼女儿长大,却不是盼的这般长大。

崔蘅勉力提起来一口气,把混混沌沌的精神强行拉回几分,搂紧了穆灵珂的脖子。

-

穆灵珂感觉有几滴凉凉的液体落进领子里。

“母亲,摔到哪里了?流血了吗?”

没有回应,只有微弱呼吸带起的气流扫在耳后。

她咬牙喊道:“还有多远!”

“快了快了,转过前面路口就是井儿巷,”小乞丐也满脸污泥混着汗水,“这买卖可太不划算,得加价,今夜官兵比平日多了好多。”

穆灵珂满口答应下来:“有什么特殊的吗?”

“等把你们送到,我再去偷偷打听。”

小乞丐虽贪食了些,人却很可靠,将她们带到草泽堂招牌前就要走。

“等等,你叫什么名字?”

他已经跑出了几十步远,扬声喊道:“桥生,我叫桥生!”

穆灵珂腾出一只手拍打门板,敲了十几下仍无人来开,而那阵声势浩大的喧嚣已经渐渐接近巷子。

她双腿发麻却浑然不觉,胸膛里一颗心剧烈跳动。

她缓而稳地把崔蘅从背上放下来,搀着坐靠在门边,捧起脸左右观察是否有伤。

崔蘅嘴唇低低开合,她将耳朵贴过去,听见气声的呢喃。

“珂儿,抱一下我……像你小时候那样……”

“没了娘……也要……好好活。”

穆灵珂嗓音沙哑:“母亲再撑一会儿,就一会儿,马上就见到医师了。”

她霍然起身,四顾环望周围布局后,绕到房子背面,房后果然连着个小院子,院门挂了半锈的锁。

她用力一撞,来不及收力,整个跌倒在院子里。

和容初同行的瘦子急匆匆地冲出来,边跑边扶正歪掉的幞头。

容初跟在他身后,形容整齐,一双眸子黑沉如夜。

穆灵珂急声喊:“母亲还在正门,劳烦快看一看她,官差要来了。”

瘦子立马转身奔去,容初却朝她走来,蹲下身伸出了手。

穆灵珂这才发现小腿无力,膝盖淌出的血色染透了裤脚,侧腹伤口崩开,疼痛铺天盖地扩散开来。

她撑着容初手臂吃力地站起身,一瘸一拐往前堂走,还未跨过门槛,就听前门被笃笃敲响。

“奉县尉令排查流民,有户帖、过所的赶紧拿出来。没有的,就地候问!”

穆灵珂立即甩开容初疾走几步,瘦子掀帘出来拦住她,小声道:“人我已经抬进来了,榻边几粒丸药先喂她吃。柜子里有干净衣裳,换上后安静躲着别出来,我们去应对。”

穆灵珂重重点头,一溜烟钻进偏房。

房内没点灯,窗户上映出外面瞳瞳人影,被火光照得来回跃动,听动静约摸有二三十人。

有被扭住押送的流民哀声咒骂。

“军爷,当心我的腿、我的腿断了,唉哟!”

紧随着噼啪两声,那人被狠狠掌了嘴,队伍一时安静下来。

毕剥燃烧声中,门口的对话清晰可闻。

“这是户帖,请军爷过目,草泽堂开了这十几年,从来没犯过事。”

是瘦子。

“你们——”

军士高昂的声音骤然落下去。

后面的声音听不真切,似乎是两人到了一旁窃窃私语。

少倾,便传出欢声笑语。

军士笑声惬意:“既如此,那例行查一下就罢了。”

后面就压低了声音,“这么多双眼睛瞧着呐。”

“哎,等等……”瘦子连忙开口,但一队士兵已经鱼贯而入。

“凭什么!我可瞧见他塞了——”最后一字没吐出来,鞭子破空声凌厉响起,伴着士兵严厉喝骂,人群唯唯诺诺噤声。

脚步声纷至沓来。

穆灵珂刚把染血的旧衣塞进床底最深处,回身坐好,就有士兵掀帘闯入。

“队正!偏房里有人!”

靴子声声逼近,震得穆灵珂心脏随之颤动,她紧握住母亲的手。

一人先行闪了进来。

容初坐到榻边挨着穆灵珂,面色凝重,挡在两人前面。如玉般的手指挨到了穆灵珂指尖,带来凉凉的触感,她下意识一缩,又在众兵士的目光里生生忍住。

那队正进了屋,鹰一样的眸子上上下下扫视三人,从甲衣来看,竟是比入城盘查时那名领头军士级别更高。

瘦子紧随其后进来,伸手向怀里要掏东西,容初淡淡扫了眼,他立刻停了动作。

转而卑躬屈膝向队正道:“军爷,这偏房本就有人呀,我们四口都住在医馆里。”

队正展开户帖,边读边斜楞眼瞧榻上几人:“计人丁四,男子成丁二口,户主容仲钧,四十六岁。容初,十九岁。妇女二口。”

他哼地一笑,将户帖纸张捏得发皱:“怎么,你四十六,还是他四十六?”

瘦子凑到近前,堆笑道:“户主是我东家,这医馆的大夫,被招去丽都给贵人治病去了。”

“这位是容初,我们医馆少东家。”

“这位是……”

他手指移向穆灵珂,穆灵珂心如擂鼓,面无表情望着他,手心汗湿。

瘦子眼珠飘忽不定,顿了几息道:“……是我们少东家的娘子。”

“榻上是他丈母,这几日染了伤寒,虚着呢,受不得一点儿风。”

“我只是个学徒帮工,户帖在我家里放着,这就带军爷去看呀。”

队正鼻子里哼了一声,摆谱道:“这都几个月前的旧户帖了,咱云汾郡新令可说了,户帖上人人都得登姓名,明天赶紧去补上。”

瘦子扯下队正的手,不知又塞过去什么,队正憋了又憋,没压下嘴角美滋滋的笑。

他趁势将人半哄半搡的推了出去。

剩下的士兵也潮水般涌散。

灯移影移,吵嚷声越来越远,逐渐变小。

穆灵珂长吁一口气,血液重新流向四肢百骸,牵动指尖,才发现不知何时跟容初的手指叠在了一起。

她急忙站起身,却扯出钻心的疼痛,一下跌坐在榻上,只觉手腕也疼,腰腹也疼,腿也疼,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好的。

她低头,方才没来得及换里衣,现下新换的外衫又被血染红了。

穆灵珂额头淌下豆大的汗珠,嘴唇咬得发白,愧疚道:“抱歉,弄脏了你家衣服。”

容初扑上来扶住她的背,轻缓扶她躺下,摇了摇头,眼尾泛起一丝薄红。

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竟然在心疼她。

容初忙不停歇去取药,穆灵珂望着他的背影,默然想。

-

穆灵珂捧着药碗,被腥苦气催得欲作呕。

灌母亲喝下汤药,又清干净创口,裹了药泥和新布,里里外外换了身衣服。

现在轮到灌自己了。

她硬喝一大口吞下去,从舌尖一路苦上天灵盖。

又一鼓作气连渣带汤三两口饮干净,仿佛魂魄都被这碗药吸走了。

瘦子没再回来,容初忙前忙后直折腾到天光熹微。

穆灵珂眼神发直,手在被子里紧攥床单,为转移注意力询问道:“你家里原有四口人?”

容初微愣。

穆灵珂顿觉冒昧,今夜承蒙他们交托性命的大恩,现在刚一缓下来就审讯似的盘问。

容初起身去了前堂,穆灵珂搁下碗暗恼。

他很快回来,抱了块薄木板,捏着炭笔。

穆灵珂偏头看他写字,目光触及他清瘦的指节,迅速挪到旁处。

“曾经定亲,对方孤女寡母先行易籍,还没成亲,便病死了,尚未改户帖。”

穆灵珂点点头。

青萍县还能坚持推行户帖制度就已经很不容易,管控不善也在情理之中。

她从袖中摸出一枚金饼,轻放进容初手掌心,不容分说地握着他的手指蜷起。

“今晚为了帮我二人遮掩,你们必定花费不少。”

“我知道你们肯舍命帮到这地步,必已不是为图财,只望能给我这个机会弥补一二。救命的恩情,今后必结草衔环相报。”

容初与她对视片刻,终究点头收下。

-

天快大亮时,穆灵珂与母亲并肩躺在榻上,昏昏欲睡。

半梦半醒间听见几声细碎响动,似乎是小石子砸窗。

她一激灵醒来,翻身下榻,将窗户抬起一条小缝,映进来的是小乞丐灰扑扑的脸。

“我可打听明白了,快先给我报酬。”

她瞧了瞧四周,直接将一整袋粟米饼递给他。

“嘿嘿,贵人大气,”他迫不及待塞进半块,边嚼边说,“县里来了义军本营的人。”

他凑近窗户缝,神秘兮兮地:“本营你知道不?就是丽都。那边的义军才叫真义军,听说人人都真刀真枪打过蛮夷,跟青萍县这些套了个名头的杂兵可不一样。”

穆灵珂变了脸色。

他浑然不觉,依旧嚼嚼嚼:“丽都来人,可不把县令个么墙头草吓坏了吗,连夜打着查流民的幌子满城找人,听说最后也没找到。”

“县令老儿这下每晚都睡不好喽。”

穆灵珂强挤出一抹笑,轻快道:“你倒是做打听的一把好手,连这些秘辛都能掌握。”

桥生扬脸粲然露出白牙,想到了什么,忽而又压低声音:“你昨晚说的那些……你,你们是南边世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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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他是小白花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