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晴朗,城外小巷却阴不透光。
容初踏进巷里,嘹亮隼啼在天幕间回荡,他略微仰头,一只白鹘收翅落在他右肩上。
下一刻,数十道人影齐唰唰现身,落地无声,跪在他面前垂头静候。
唯有一个略佝偻的蓝袍中年人没有下跪,讪笑着迎上来,躬身作揖。
“少主,主公在丽都已等候多日了。莫怪老奴多嘴,少主传信只说绕路歇一日,却怎做如此装扮,连日不归?”
容初不作理会,漫不经心地拨弄白鹘背羽,侧脸在阴影下透出森冷气息。
身后的瘦子瞧了眼主人神色,快步上前踹出一脚,将衣着华贵的蓝袍男人踹跪在地:“焉敢对公子无礼!主人的计划,岂是一介奴仆能多嘴的?”
巷尾有几人衣着样式与其他人不同,闻声立即站了起来,捉紧刀柄,却不曾出鞘。
最前方为首的武卫当即起身拔剑,剑尖直指那几人,其余人纷纷随之站起。
“唰——”
黑压压一片蓄势待发,像在那几人头上罩了浓重阴云。
剑拔弩张间。
蓝袍捂着痛处,咬牙咽下恨恨神色,膝行几步,匍匐在容初脚边,伸手想去拽他的衣摆,被为首的武卫用剑鞘隔开。
他不嫌弃地捉袖拂了拂容初的鞋面,掸走灰尘,满脸堆笑。
“少主离开前留下的几桩安排一一应验,英明神武无人可比,主公实在是离不开您呀……”
“眼下胡蛮又在筹备粮草,几位州牧惴惴难安,没有少主坐阵,连主公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了,只得瞒下消息称少主养病不出,以安军心。老奴今日便是舍了这颗脑袋,也要斗胆求您立即回去,军中不可一日无主将啊。”
拖长了腔调的造作嗓音吵得鸟儿都生烦躁,白鹘翅膀半抬,羽毛乍蓬起一圈。
余音消散在巷里,四下寂静。
半晌,容初淡淡启唇,声线如清泉流淌。
“白及、石荆留下,其余即刻归军。”
他脚步轻挪将蓝袍男人撂开,视线掠过没有停留。
“送冯老回丽都。”
冯氏顿现慌乱,扑向他的腿却被武卫格挡开,扒着剑鞘颤声道:“少主……少主!没把少主带回去,主公饶不了老奴的,这让我等如何交代啊!”
容初充耳不闻,抬手又逗弄两下白鹘。凶悍锐利的霜白隼鸟在他的安抚下如温顺白鸽,蹭了蹭他的手背。
“一应事宜,自有小七传书。”
冯氏哭丧着一张脸,还想再劝几句,抬头正望见容初垂眸瞥来一眼,他登时身子一僵,被那眼里的深冷杀意震慑住。
瘦子一把将其掼在墙上,俯身在他耳侧悠悠道:“主君既不信公子,正好看看离了公子的义军是个什么样。”
一声鸣啼,白鹘重新飞回天空,展翅盘旋。
容初往巷外走去。
瘦子笑嘻嘻的,压低了声音:“要我说啊,大人物们斗法,咱们喽啰只管传话就是了,总比被当条聒噪吠犬当场杀了要好吧?”
冯氏褪下伪装,面容扭曲,颤手指着瘦子从牙缝里挤出话音:“白及,你、你怎么敢……”
白及站起身,掸了掸衣摆混不在意:“还不赶紧爬回丽都告状去。”
黑衣武卫上前架住冯氏,他挣扎间瞧见容初停了步,不甘心地望向那道背影。
却只见容初抛给武卫一个袋口松垮的布囊,清润嗓音吩咐道:“把小八带回去,好生养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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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灵珂手指捏在门把手上,努力定神,不至于变了脸色。
如无意外,她本打算等母亲病愈,自己也养好伤之后就离开青萍县,最短半旬,最长一月。
顺宁侯父子在北地有兵力有人望,复国之势难以阻挡。可若任由靖肃军攻进京城屠戮世家,穆氏和崔氏照样没有活路。
崔氏在北地还有一些旁支没有迁徙,若能带着密函找到他们加以劝说,与义军势力达成合作,或许还有几分生机。
更重要的是,南胤的追捕不知何时还会卷土重来,她需要一处强有力的庇护。
青萍县离河岸太近,要往北方腹地走,南胤的手才不易伸进来。
至于容初么……
一想到他瘦弱的模样,她就总害怕连累他也遭遇危难。
离开之前,不能再横生枝节了。
穆灵珂笑了笑,强作镇定:“劳您挂心,这两日便要去登记。”
队正却不搭她的茬,领着身后兵卒径直朝药馆大步走来。
他身形壮实,肥大肚子毫不费力地将门板撞向一边,拍在墙壁上发出啪地声响。
穆灵珂被他身上浓烈的汗味熏得一懵,像个木偶般被轻易挤到一旁。
看着他们一行人佩刀往里挤,四处张望打量,脸上直白贪婪的模样,穆灵珂顿时心下了然。
来要钱的。
队正大喇喇往藤椅里一坐,调整了个舒适的半躺坐姿,朝穆灵珂笑出一口大牙。
“容家小娘子,之前怎么没在城里见过啊?我在青萍县可是从小长到大,这么标致的一个美人,没道理从来遇不见呐。”
昨夜的情形下,各方人马心知肚明,他知她身份有问题,她也知他拿钱平事。
只是县府找人催得急,这小头目当时顾不上大肆敛财,现在歇了口气,自然挂心这块肥肉。
这种贪得无厌之徒,喂多少钱都填不饱,拿捏住七寸就决计不会松嘴。
要么一点甜头都不给,要么斩草除根。
现下只能先稳住了。
穆灵珂攥紧手指暗下决心,离开之前,她必要悄悄解决掉此人,不给草泽堂留下后患。
她毫不兜圈子,开门见山道:“世道艰难,堂里已经没什么值钱物件,还望官爷海涵。”
今日带来的都是心腹,队正闲适地在藤椅上点着手指,懒洋洋道:“哦?”
他眼皮半掀,不大的屋子尽收眼底。正堂除了些半旧的桌椅板凳,就是几具老得掉渣的药柜。手下拉开几个药屉,均是空空如也,碎渣都没几粒。
呸,他才不信穷得叮当响的民户能攒出昨夜那笔钱。
队正摩挲下巴嘿嘿笑着:“怎会?我观娘子气度卓然,那小哑郎也是姿容不凡,一对如此出挑的璧人,怎么可能没点非凡之物傍身呢?”
穆灵珂心中一顿,冷不丁听进几个字眼。
容初的样子在脑中浮现。
前世殒命之际,身畔往来的都是宫闱中人,习惯了美人如云,重生后一时竟没意识到——
容初那样的骨相容貌,即便布衣素带满面风霜,也是常人里罕有的。就像一块有划痕的玉,隔着尘灰依然能看出通透质地,光华内蕴。
听闻曾有个城墙站岗的小兵,出来没几天便因容色被贵女一眼相中飞上枝头,还传为一桩美谈。
喜欢美人是人之天性,凭容初的相貌,最差也能被富户收为侍仆,抓住一点机缘就挣脱泥沼。
怎会一直混迹于底层?
冷风拂过,穆灵珂手臂汗毛倒竖。
她扯出一抹略僵硬的笑,缓声道:“官爷怎地打趣民女,我们这样的低微草民,听您说这话着实心里欢喜。不过是为行医读过些书,不至于大字不识几个罢了。”
“得您这般高看,本该回报的,奈何家里下顿饭还不知向哪里讨。”
“要是各位手头缺点酒钱,凭您这么看重我和容郎,我们便是去典当借贷,也得酬谢一番。”
“只是不知官爷意下……想要多少?”
队正哼了一声,歪着嘴角笑道:“你这女郎倒是口齿伶俐。”
他指指几个下属,扬声问:“哎,你们几个,说说多少钱够花?”
几个兵卒互相对视,发出一阵促狭哄笑。
“多少都不够花!”
队正抬抬下巴:“喏,也不是咱为难你,钱嘛,那肯定是多多益善。”
一人兴致高昂喊着:“掰扯那么多做什么,咱自己搜啊。”便往侧屋寻去。
穆灵珂冲过去伸袖拦在门前:“阿娘还在病中经不起折腾,几位说个数,无论多少我一定全力筹措,保准送到手里!”
她一口气说完,语气里透出不容质疑的坚决。
被挡住的兵后退半步,视线上上下下打量她,随后扭过头朝其余几人挑眉撇嘴,一伙人意味不明地笑开。
仿佛有黏腻的蛤蟆爬在脚面上,穆灵珂眉头一皱,余光四下打量寻找趁手武器。
搏斗这回事,有一有二就有三,不过是看谁舍得出一身剐。
趁夜背着母亲逃跑也不是没做过,只是容初和草泽堂……
犹豫间,面前兵卒向前欺了两步,逼得她下意识后退贴在了门上。
“老老实实躲一边儿缩着多好,爷几个搜完还能留间破瓦房给你们,”队正笑着站起身,背手踱步,“现在么,我看你这小娘子是越瞧越欢喜,咱还没试过这么——”
“我闻义军有禁令!”
穆灵珂仰起脸,声音清脆。
“凡借名目盘剥搜刮百姓财物者,杖五十革除军籍,戴枷示众!”
字字铮然。
几人脸上的笑容一停。
其中一个凑到队正身边,小心翼翼开口。
“头儿,要不咱这几天还是当心点,要搁以前那肯定……但不是说丽都的人还在城里吗?也不知道走没走……”
“就你胆子最小!”队正搡了他一把,粗着嗓子训斥,“哪里就管得到这种破街穷巷。”
他一边嚷嚷,一边眼神却止不住发飘。
没等他吐出下句话,突然飞来一团黑乎乎的物体,正砸中他的后脑勺。
等看清门口的人,他登时勃然大怒。
“你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