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上,龙涎香袅袅升腾。
林国皇帝高坐御座之上,面色沉沉如铅。朝臣分列两班,武将在左,文臣在右,人人面色凝重。鹰嘴峡兵败、梁砚被俘的消息传入京城,已经有几日了。
起初传来的还只是“梁砚兵败被俘”——朝臣们叹息几句“可惜了梁家世代忠烈”,便也各自散了。可溃兵归来,带回了更详细的消息。那些消息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每个林国朝臣的心口上。
今日早朝,终于有人按捺不住了。
率先出列的是御史中丞王恪。此人四十余岁,面容瘦削,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里盛满了刻薄的光。他手持笏板,声音清亮如金石相击,在大殿上回荡:
“陛下!臣有本奏!”
皇帝微微颔首:“讲。”
王恪直起身,目光扫过左侧武官队列里梁仲卿那张铁青的脸,嘴角微微勾起一道几乎不可见的弧度。然后他转向御座,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慷慨激昂:
“陛下,臣要参劾的,是已被俘的林国主将——梁砚!”
满殿哗然。
梁仲卿的身躯猛地绷紧,双手在袖中攥成了拳头,指节咯咯作响。身旁的兵部老侍郎霍源一把按住他的手臂,低声道:“仲卿,忍住!”
王恪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他整了整官袍,将笏板举得更高,声音越发洪亮,确保殿中每一个角落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陛下!梁砚是我林国的将军,是您亲自点将的一方主帅!七代将门嫡子,十五岁从军,二十三岁独领一军,打了三年仗没输过一次——臣等素来敬重!”
话锋一转,他的声音像淬了毒的刀子:
“可他这一次,输给的是什么人?”
他故意停顿,目光扫过全场,把所有人的胃口都吊了起来。然后他笑了——那种笑容,是猎手看到猎物落入陷阱时的得意。
“臣已经打听清楚了。苏国主帅,名唤苏宸,是何身份?不过是苏国长公主之子!一个外戚!”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炸开了锅。
“什么?外戚?”
“长公主的儿子?那不是外姓人吗?”
“苏国竟然让外戚领兵?朝中无人了吗?”
文官队列里,几个老臣连连摇头,脸上的表情从“担忧”变成了“鄙夷”。武官队列里,几个年轻将领面面相觑,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他们以为输给了苏国什么名将,结果输给了一个外戚?
王恪满意地听着周围的骚动,等声音稍歇,才继续开口,语速放慢,一字一句,像在钉钉子:
“陛下,臣听闻此事,第一反应是不信。苏国好歹是个国家,再怎么蛮夷,也不至于让外戚干政吧?可臣反复核实,确认无误——苏国主帅苏宸,其母乃是苏国长公主,其父不详,一介外姓,靠着母族荫蔽混上了亲王之位,混上了三军主帅!”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满是嘲讽与不屑:
“陛下!梁砚梁将军,七代将门,沙场宿将,百战百胜——他输给了一个外戚!输给了一个靠母亲裙带关系上位的纨绔子弟!”
殿中的嗡嗡声更大了。
他转向武官队列,直直地看着梁仲卿,声音里带着一种残忍的、居高临下的“同情”:
“梁老将军,您说呢?您儿子,输给了一个外戚。被一个外戚带进了卧房。被一个外戚折辱了一整夜。这件事,传出去,我们林国的脸往哪儿搁?您梁家的脸往哪儿搁?”
梁仲卿的脸已经涨成了紫红色。他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额头上青筋暴起,浑身的血液都在往上涌。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霍源死死按着他的手臂,冲他微微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仲卿,他在激你。你越生气,他越高兴。你辩解一句,就等于把砚儿被关进卧房的事再说一遍。”
梁仲卿闭上眼,咬紧牙关,硬生生把那口血咽了回去。
王恪见梁仲卿不接话,更得意了。他转向御座,话锋一转,语气从嘲讽变成了“忧国忧民”:
“陛下,臣斗胆问一句——苏国此次活动派出多少士兵?五千兵力!”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阴险:
“如果是这样,那我朝是不是该重新评估苏国的实力?一个派外戚带着五千兵力的国家,能有多少真本事?苏宸打赢了鹰嘴峡,真的是因为他能打,还是因为我朝将领——恕臣直言——太不中用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同时捅向梁仲卿和林国所有武将。
武官队列里顿时炸了。几个年轻将领愤然出列,指斥王恪“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将军吼道:“王恪!你一个文官,打过仗吗?你知道鹰嘴峡的地形吗?你知道粮草断了四天是什么概念吗?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在这里放屁!”
“苏宸此人素来风流传闻在外。”另一个言官沉声道,语气里带着某种暧昧的暗示,“听闻他府中姬妾成群,男女不忌,荒淫无度。梁将军落在他手里……怕是不好。”
“什么叫不好?你说清楚!”梁仲卿的挚友、兵部老侍郎霍源猛地站起来,指着那言官的鼻子,“你嘴巴放干净点!梁砚是沙场被俘,堂堂正正的败军之将,不是被人拿去做那些腌臜事的!”
那个言官冷笑一声:“霍大人,您别装了。梁将军被带进苏宸卧房一整夜,第二天换了衣裳出来——您跟我说这叫‘堂堂正正’?”
霍源脸色铁青:“那他是被逼的!苏宸拿几百条人命要挟他!”
“被逼的就不是背叛了吗?”王恪慢悠悠地说,“他的身体是属于皇上的。皇上把几万兵马交给他,他倒好,把自己的身子送给了敌国的王爷。这是对皇上的不忠!是背叛!是——”
“你闭嘴!”梁仲卿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我儿子在鹰嘴峡打了十七天,粮草断了四天,最后一轮冲锋是奔着死去的。他没有背叛任何人。”
王恪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勾起:“梁老将军,我不是说你儿子不忠。我是说——不管是不是被逼的,他的身子被敌国王爷用了,这是事实。皇上的脸往哪儿搁?我们林国的脸往哪儿搁?”
满堂死寂。
没有人敢接话。因为言官说的是林国朝堂上每个人都想、但不敢说出口的话。
梁砚是一个男人。一个男人被另一个男人压在身下——这在林国的规矩里,比战死还丢人。战死是光荣的,被睡是耻辱的。不管是不是被逼的。
梁仲卿站在那里,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不是不知道这些。他只是没想到,会有人当着他的面,把这些话说出来。
砚儿被苏宸带进卧房,一整夜。这是事实。砚儿第二天换了衣裳出来。这是事实。不管是不是被逼的,这些事发生了。在朝堂上这些人的眼里,砚儿已经不是一个“完整的男人”了。砚儿已经不是一个“忠诚的臣子”了。
因为在这套规矩里,男人的身体被敌人用了,就是对皇帝的背叛。男人的身体被另一个男人用了,就是把自己放在了女人的位置上。不管是不是被迫的——规矩就是规矩。
梁仲卿闭上眼。他想起砚儿小时候,他抱着砚儿说:“梁家的人,可以战死,不可以弯腰。”
砚儿没有弯腰。他是被人摁下去的。
但在朝堂上这些人的眼里——摁下去和弯下去,没有区别。
梁府。
梁仲卿前脚送走兵部来人,后脚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着摇曳烛火坐了一整夜。没有砸东西,没有骂人,甚至没有叹气。他只是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
姜氏端进去的热茶放在桌角,从滚烫放到冰凉,他一口没喝。
姜氏自己站在书房门外,背靠着墙,仰头看着廊下的灯笼。那灯笼被夜风吹得摇摇晃晃,把她的影子晃得支离破碎。她没有哭,只是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念着什么——像是在念佛,又像是在念儿子的名字。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门终于开了。
梁仲卿站在门口,声音沙哑却沉稳:“给砚儿准备些东西。”
姜氏一怔:“什么东西?”
“衣裳,吃食,药材。能带的都带上。”梁仲卿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想办法托人送过去。”
姜氏嘴唇哆嗦了一下,轻声问:“送得到吗?”
梁仲卿沉默良久。
“不知道。”他说,“但总要送。”
他说完转身回了书房,关上门。姜氏站在廊下,灯笼光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过了许久,她才转身往佛堂走去。
那夜,梁府的佛堂亮了一整夜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