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流言蜚语,民间茶馆

第二天,赵准低着头穿过朱雀大街,拐进柳树巷,推开了那家他从前常跟周平一起来喝酒的小酒馆。

掌柜的老孙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眼珠子差点掉出来:“赵副将?你——你活着回来了?”

“活着。”赵准把几个铜板拍在柜台上,“上酒。”

他没说自己是怎么活着回来的。

酒馆里不止他一个人。

靠窗那桌坐着三个穿绸衫的,看打扮像是哪个铺子的掌柜。角落里蹲着个闷头喝酒的老兵,断了一条胳膊,是前年从北境退下来的。门边上还有个说书先生模样的人,面前摆着半碟花生米,正唾沫横飞地跟旁边的人说什么。

赵准本来没心思听。他一杯接一杯往嘴里灌酒,脑子里全是鹰嘴峡的残阳、苏宸俯身逼近将军时的那张脸、还有将军被拖进苏宸卧房时头也不回的背影。

直到他听见了“梁砚”两个字。

他的手顿住了。酒杯悬在半空。

是那个说书先生。

“……要说这梁家小将军,那可是真倒霉!”说书先生一拍桌子,花生米蹦起来两颗,“八千精锐打得只剩三千,粮草断了四天,箭矢用尽——你说这仗还怎么打?没法打!可人家梁小将军硬气,带着残兵冲了最后一轮,那是奔着死去的!”

靠窗那桌有人接了话:“奔着死去?那怎么没死成?”

“嘿,你听我说呀!”说书先生来劲了,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战马被绊马索撂倒,人摔下来还没爬起来呢,就被苏国的兵摁在地上了!双手反剪,脸朝下摁在泥里——那苏国的主帅,就是那个出了名的风流王爷苏宸,骑着马过来,踩着一地的死人,走到梁小将军跟前,翻身下马——”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扫了一圈,见所有人都竖着耳朵,才压低声音接下去:“俯身,凑到梁将军耳朵边上,说了一句话。说的啥?没人听见。可你们猜怎么着?说完之后,梁将军耳根子红透了!当场红透了!”

“嚯——”酒馆里一片低呼。

赵准握紧酒杯。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气的。

说书先生继续往下讲,越讲越细,仿佛他当时就站在鹰嘴峡的空地上亲眼看着。

“当天晚上,梁将军没被关进战俘营。你们猜他被关在哪儿?关在苏宸的卧房里!主帅卧房!那张架子床,锦缎被褥,鎏金烛台——人往那儿一放,意思还不明白?苏宸要干什么,你们心里没数?”

“那梁将军就这么认了?”靠窗的人问。

“认?”说书先生怪笑一声,“他不认也得认!几百个亲兵心腹还在人家手里攥着呢!苏宸说了——你依从我,我就放人。你不依从,明早就把你那些弟兄全宰了。换你,你怎么办?”

没人回答。

“所以啊,梁将军就那么在苏宸的床上待了一整夜。一整夜!”说书先生伸出食指,在桌上一下一下戳着。

角落里那个断臂老兵忽然闷声说了一句:“苏宸那人,不是个好东西。他在战场上抓俘虏,从来不关牢营,好看的全往自己帐里带。京城那边都传遍了——苏王府后院里养了多少人?数都数不清。”

说书先生像是找到了同道,连连点头:“可不是嘛!所以你们想想,梁将军那等人物——二十六岁,沙场宿将,从来没栽过这么大跟头。落到这种主儿手里,能有好?”

“那后来呢?”又有人催。

“后来?后来第二天一早,苏宸果然信守承诺,把几百个俘虏全放了。一个不留,全放了!”说书先生重重一拍桌子,“你们说,这说明什么?”

不等别人回答,他自己先说了:“说明苏宸满意了!满意得不得了!要不是满意了,能这么痛快放人?”

这话一出,整个酒馆的空气都变了味。

赵准手里的酒杯终于被捏碎了。瓷片割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他浑然不觉。

靠窗那桌有人压低了声音,语气暧昧:“能让苏宸那种阅人无数的风流王爷满意——梁将军,怕是不简单啊。”

旁边的人接话,声音更轻,笑意更猥琐:“听说梁家这位小将军从小长在军营,一身傲骨,宁折不弯。就是不知道在苏宸床上,这骨头还弯不弯——”

“噗嗤”一声,几个人闷笑起来。

赵准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带倒在地,发出刺耳的响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瞪着靠窗那桌人,嘴唇哆嗦,想骂人。可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骂出来。

他能骂什么呢?

骂他们胡说八道?可他们说的那些——被关进卧房、一整夜没出来、第二天早上苏宸才放人——全都是真的。他不是亲眼看见了吗?那天早上他和周平站在空地上,亲眼看见将军从苏宸的帐子里走出来。将军走路的姿势和平时不太一样,衣服也不是昨天那套了。苏宸站在旁边看将军的眼神,那种眼神——赵准形容不出来,但那一幕烙在他脑子里,三天三夜睡不着觉。

那些话,一个字都不假。

可就是每一个字都让他想杀人。

说书先生看见他的样子,讪讪收了声,端起茶杯遮住半张脸。靠窗那桌人互相使了个眼色,不再多说,丢下酒钱匆匆走了。

他转过身,看见酒馆门外的柳树巷子里,暮色正一点一点压下来。街头巷尾人来人往,有卖糖炒栗子的小贩在吆喝,有两个妇人挎着菜篮子边走边唠家常,有几个孩子在巷口追来跑去。他看着那些熙熙攘攘的太平景象,忽然觉得荒诞至极。

那些人在鹰嘴峡替他们挡刀的时候,这些人在买菜做饭。

那些人在苏国的战俘营里心惊胆战的时候,这些人在喝酒听书。

他的将军拿自己换了三百条命,换来的却是满城风雨的流言蜚语和猥琐的窃笑。

而他——他亲耳听见的,亲眼看见的,却不能替将军辩解半句。因为他每辩解一句,就等于把将军被关在苏宸房里一整夜的事再说一遍,就等于给流言再添一把柴火。

赵准没有留在酒馆里继续喝酒。他走出酒馆,沿着柳树巷往南走,在巷口拐角被一只手拽住了。

是周平。

周平穿着便装,脸色不比赵准好多少。他显然是跑过来的,额头上全是汗,手冰凉。他拽着赵准的胳膊,把他拉到巷角墙根底下,压低声音问:“你去哪儿了?我到处找你。”

“喝酒。”赵准把流血的手举了举。

周平看见他手上的血,愣了一下,但没顾上问。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他们……”周平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不那么刺耳的词,找了好几秒没找到,只好原样说了出来,“他们在传将军的事。”

“我听见了。”赵准的声音硬邦邦的。

他深吸一口气,把赵准拽得更近些,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空气听了去。

“我下午去了趟东市,在茶馆里坐了一个时辰。你猜茶馆里的茶客是怎么传的?根本不提将军为了保我们才留下的。他们说——说苏宸在战场上就看上了将军,打完仗直接把人提溜进自己帐子里,绑在床上,折腾了一晚上,把将军折腾服了,第二天才大发慈悲放人。”

赵准的拳头攥了起来,手心的伤口崩开了,血顺着指缝又渗了出来。周平还在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压抑。

“还说苏宸养了一大院子男男女女,专门在战场上挑好看的俘虏;有的说将军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够了。”赵准低吼。

周平闭上嘴。

墙根底下安静了几秒。不远处的巷口,卖糖炒栗子的小贩还在吆喝。几个孩子追逐打闹着跑过去,笑得没心没肺。赵准靠在墙根上,闭着眼,浑身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

“周平。”

“嗯。”

“你知道吗——那天在鹰嘴峡,将军本来可以死的。他骑着马冲在最前面,那是求死的阵型。他没想活着回来。”赵准睁开眼,眼眶通红,“可苏宸没让他死。苏宸把他摁在地上,在他耳朵边上说了一句话。我没听见是什么话,但我看见将军的脸色——那一瞬间他的脸白得吓人。然后他就没再动了。他就那么被人摁着,一动不动。”

周平没有说话。

赵准继续说:“后来苏宸让人把我们押下去,把将军单独带走。将军被拖走的时候,我喊他——他回头看了我一眼。你知道那是什么眼神吗?不是怕,不是恨,不是愤怒。是——是‘别担心我’。”

“他那种时候还在让我别担心他。他都要被人绑上床了,还在让我别担心他。”赵准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我他娘的……”

他说不下去了。

周平站在旁边,把脸转向墙壁。

“老赵。”过了一会儿,周平的声音闷闷地响起来,“我们什么都做不了。我们是他用自己换来的。我们要是替他出头,替他辩解——就是把他的脸再扒一层给人看,就是把流言再翻一遍。我们连替他说话的权利都没有,因为我们就是这件事的活证据。”

赵准没有回答。

夜色压下来了,把两个人的影子吞进去,融成一片浓稠的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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俘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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