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番外5:梁砚被困

天又要黑了。

这是第几天了?第十七天。不对,从被围在鹰嘴峡算起,是第四天。从带兵打进苏国北境算起,是第十七天。我已经分不清哪个数字更让我难受——是十七天前我还有八千个活生生的兄弟,还是四天前我还有三千个饿着肚子但还能站起来的兵。

现在还剩多少?不到三千。但能站起来的,不到两千。能打的——我不知道。我不敢去数。

赵准刚才又来了。他站在我面前,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声音哑得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将军,粮草还能撑一天。箭矢已经没了。战马——还剩四十七匹。”

他说“还剩四十七匹”的时候,眼睛没看我。他不忍心看我。因为四天前我们还有两百多匹战马,每一匹都是我从林国带来的,每一匹我都叫得出名字。现在它们大多数死在苏军的箭下,死在我眼前。有些是被绊马索撂倒之后被苏国士兵用长枪捅死的,我远远看见了,没来得及冲过去。

我“嗯”了一声。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赵准站在那儿没走。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想说“将军,我们冲出去吧,拼了”,但他也知道,冲不出去。苏宸把峡谷口堵得死死的,骑兵侧翼包抄的路线全被卡断了,连探马都出不去。我们被困在这个葫芦形的峡谷里,口小肚大,进来容易出去难。苏宸就是故意把我们放进来的。他打了十七天,一步一步把我往这里赶,像赶一只猎物进笼子。

我中了他的计。我每一步都被他算到了。我的步兵方阵太死板,骑兵侧翼掩护太按部就班,探马路线太容易被预判——我现在知道了,我打仗太老实。兵书上怎么写的我就怎么打,从来没想过对手可以不按兵书来。苏宸不按兵书来。他根本就不是读兵书长大的那种人。

但我没有资格后悔。后悔是打完之后的事。现在我是这三军主将,我必须站着。

周平在巡营。我刚才看见他蹲在一个伤兵旁边,在给他包扎。那个伤兵很年轻,大概十七八岁,肚子被箭射穿了,肠子流出来又被塞回去,用布条勒着。他在发烧,嘴里含含糊糊地叫着“娘”。周平低着头给他擦汗,肩膀在抖。周平跟了我好多年,我从来没见他哭过。他抬起头看见我,赶紧站起来,眼睛红红的,喊了一声“将军”。

我假装没看见他在哭。我说,照顾好伤员。他说是。然后我走了。

我走进伤兵躺着的那个角落。那里横七竖八躺着几十个人。有人在呻吟,有人已经不叫了。有个断了腿的,伤口生了蛆,军医蹲在他旁边,用烧酒给他洗伤口。酒只剩半壶了,洗完了这个,下一个就没得用了。军医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低头洗。

那个断腿的士兵看见我,忽然不叫了。他咬着牙,把嘴唇咬出了血,努力让自己不发出声音。他想让我觉得他不疼。他想让他的将军觉得,这点伤不算什么。

我蹲下去,把手放在他肩膀上。我说,疼就叫出来,别忍着。他摇了头。他看着我,眼眶里全是泪,但硬是一声没吭。他嘴唇哆嗦着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我差点听不见:“将军,你给我一刀吧。”

我的手停在他肩膀上,动不了。

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清楚了些:“将军,我回不去了。你把马留给能骑的人。你给我一刀,别让我落在苏国人手里。”

我没有回答他。军医也没有抬头。我站起来,走过伤兵区。那些还能睁眼的都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怨言,只有信任。他们觉得他们的将军能带他们出去。或者至少,他们的将军不会丢下他们。

我不配这种信任。是我把他们带进这个死地来的。他们用命信我,我把他们的命断送了。

我走出伤兵区,走到营地边上。风从峡谷口灌进来,带着沙尘和血腥气。远处的山头上亮着苏军的篝火,密密麻麻,像天上的星星。我数了一下,没数完。太多了。苏宸把我围得滴水不漏,连一只鸟都飞不出去。

他为什么不冲进来?他在等什么?

粮草断了四天,他再等两天,我们连站都站不起来。他不用费一兵一卒就能进来收割残局。或者,他就是想让我自己走投无路,自己跪在他马前。

我不会跪的。

但是那些跟着我的人,他们怎么办?刘五——那个在南边村子里长大、家里有爹娘等着回去收麦子的刘五——今天下午还活着。我在阵地上看见他了,他抱着枪蹲在战壕里,脸上全是土,眼神空空的,不像是十七岁。他看见我,条件反射地站起来想喊“将军”,但嗓子已经哑得发不出声了。我摆摆手让他坐下。他坐下去了,低着头,又抬起头,忽然问我:“将军,我们能活着回去吗?”

我说,能。

我骗他的。我知道他可能回不去了。但我不能跟他说实话。他是冲着我来的,他爹说“给梁家争光”,他就来了。他把命交给我了,我至少欠他一句“能”。哪怕这句话是假的。

天彻底黑了。峡谷里的夜冷得像冬天,风从石缝里钻进来,吹得人骨头疼。士兵们挤在一起取暖,没人说话。有人在低声念着佛号,有人在摩挲着一块褪了色的平安符,有人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大概在画家乡的田埂。

赵准又来了。这次他端了一碗热水,递给我说:“将军,喝点水。”我接过碗,问他:“你喝了吗?”他说喝了。我知道他没喝。他嘴唇上的口子比中午更干了。

我说:“赵准。”

“在。”

“明天天亮,苏军如果还不攻进来,我们就冲出去。”

他没说话。站了一会儿,他说:“好。”

然后他转身走了。走出两步又回头,看着我,叫了一声:“将军。”

“说。”

“明天,我跟你一起冲。”

他走了。我知道他什么意思。不是“我跟你一起杀敌”的意思,是“我跟你一起死”的意思。

水凉了。我没喝。我把碗放在地上,站起来,看着峡谷口的方向。那里是苏军的大营,灯火通明。苏宸就在那里。那个用兵诡谲的苏国王爷,那个轻描淡写就把我困了四天的人,那个我从来没打赢过的对手。

我恨他。但我不得不承认,他比我会打仗。

明天,我会带着剩下的人冲出去。不是求胜,是求死。我梁砚可以战死,不可以被俘。我爹说,梁家的人可以战死,不可以弯腰。我没给他丢脸。至少现在还没有。

我只是对不起那些跟着我的人。刘五,赵准,周平,军医,那个断腿的士兵。还有那些已经死在鹰嘴峡的兄弟。我欠他们一条命,明天就还给他们。

我闭上眼。风还在吹,篝火还在烧。

天快亮了。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俘将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