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马上摔下来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不是“我要死了”的那种完了。死没什么，我从十九岁上战场就知道自己迟早会死。是“我输了”的那种完了。八千精锐，从边境一路打进苏国北境，我以为我能赢。我以为我读的兵书够多，以为我打的仗够多，以为梁家七代将门的血够热。结果十七天，被一个人从边境一路拖进鹰嘴峡，像拖一条咬住饵的鱼。他每一步都比我快，每一步都在我前面等着我。我以为是自己在进攻，其实从头到尾都在他的套子里。
战马倒下去的那一刻，我看见赵准在远处被人拽下马，周平被三杆长枪交叉架住脖子，跪在地上。我看见我的士兵被人追着砍，听见有人在喊“将军”——不是求救，是想让我快跑。我没跑。跑不了了。
然后我的脸被摁进了泥里。
泥是凉的。混着血，混着马粪，混着前几天下过雨积出来的脏水。半边脸贴在地上，硌着小石子，牙关咬着沙。胳膊被反剪的疼从肩膀一直扯到手腕，像是要脱臼。有人在用膝盖压我的后腰，压得我喘不上气。
我没吭声。不吭声是我现在唯一还能做的事。
我听见赵准在喊“将军”，声音像钝刀割肉。周平没出声，但我知道他在看我。我不敢往那边看。我怕一看，这口气就撑不住了。
然后我听见了马蹄声。不紧不慢，哒，哒，哒。不是冲锋的节奏，是巡营的节奏。这个人打了一场碾压局，他在散步。
马蹄声在我面前停了。有人从马上下来。衣料摩擦的声音，靴子落在泥地上的闷响。一片玄色的衣摆出现在我视野边缘，镶着金边，料子好得不像该出现在战场上的东西。
然后他俯身了。
我闻到他身上的气味——不是血腥味，不是汗味，是一种清冽的、干燥的香气，像是沉香木混着某种我闻不出来的东西。这个人在战场上熏香。他的呼吸很近，近到我能感觉到气流落在我的耳廓上。
“今夜依从于我，我便放了你所有亲兵与心腹好友。”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怕别人听见。语气漫不经心，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
我的耳根轰地烧了起来。不是羞，是怒。是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说你选一种死法的怒。是被人拿你最在乎的东西换你最不想给的东西的怒。我咬着牙，牙根都在发酸。我余光扫过赵准和周平——赵准被反绑着跪在地上，周平脖子上横着三杆枪。还有几百个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兄弟，全在人家的刀口下。
我张了张嘴，想骂他。想把最难听的话砸在他脸上。想啐他一脸血沫子。但我没骂出来。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赵准的脖子离那三杆枪的枪尖只有一寸。
我闭上了嘴。
然后他直起身，声音恢复成那种冷硬的调子：“把他们押下去。梁将军，单独安置。”
我被人从地上拽起来拖走。耳边传来赵准嘶哑的喊声：“将军——将军！他要对你做什么——”
那声音越来越远。我没回头。我不敢回头。
他们没有把我往牢营里拖。他们把我拖进了苏军的主帅营区。一路上我看见苏国士兵的脸——有的在打量我，有的在窃窃私语，有的露出一种我读不懂的暧昧笑意。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一个被俘的敌国主将，不进牢营，进卧房，还能是什么意思。
我心里冷笑了一下。苏宸，苏国王爷，三军主帅。传闻里风流成性、男女不忌的纨绔。原来传闻是真的。
但我又想，他要是真好这口，何必非挑一个敌国主将？打了十七天仗，把我围在峡谷里饿得半死，就为了这个？这人脑子有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