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番外4:梁砚的战前独白

天还没亮。帐外有马在打喷嚏,有人在磨刀,有人在低声说梦话。我听见赵准在隔壁帐子里翻了个身,他睡觉总是不老实。周平应该已经在巡营了,他这个点从来不睡。

出征前夜,母亲把一张画像拍在桌上:“沈小姐,温婉贤淑,回来就把亲事定了。”

我看着画像,忽然走了神。

他想,我未来的妻子应该是这样的——

她整天脑子里全是我。我出征的时候,她就坐在家里,哪儿也不去。窗户半掩着,她趴在那扇窗前,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她一定很爱哭,我想。我走的第一天她就哭了,第二天接着哭,第三天哭得更凶。不是因为别的,就是怕我出事。

她没什么出息,就是满心满眼都是我。

我受了伤瞒着她,她不用知道伤口在哪,光看我脸色就能发现。然后她就开始哭,一边哭一边说“你怎么不告诉我”,哭得比我还难过。到头来,受伤的是我,哄她的是我。我得抱着她,一遍一遍说“没事没事,不疼”,她才慢慢不哭了,把脸埋在我胸口,闷闷地说一句“你以后不许瞒我”。

她喜欢给我做饭,但她总是笨手笨脚地把饭做糊了,红着眼眶看着我。我无奈地给她擦眼泪,哄她没关系,说她做的很好吃。

她很依赖我。我不在的时候,她连觉都睡不好。天一黑就想我,想着想着就掉眼泪,枕头湿了一片。她胆子小,怕打雷,怕黑,怕一个人。所以每次我出征,她都要我答应她一定会回来。我说“好”,她就信了,擦擦眼泪,把我送出门,然后趴在门板上听我的马蹄声越来越远,听着听着又哭了。

她很漂亮。不是那种艳丽的漂亮,是白净、秀气、眉眼像画上去的那种。瘦瘦小小的,风一吹像是能刮跑。皮肤很白,白到太阳底下能看见细细的血管。笑起来浅浅的,像春天刚化开的河水。哭起来更好看——梨花带雨,让人心都碎了。

我想,这样真好。她离不开我,我需要她,她也需要我。我是她的天,她的全部。她在家里等我,想我,为我哭,为我担心。我回去就能看到她,她看到我就不哭了,扑过来抱住我,说“你终于回来了”。

这就是我想要的。这是我从15岁开始跟着我爹打仗就想要的。

但这不是最让我睡不着的东西。

最让我睡不着的是,今天傍晚我去巡营的时候,看见一个新兵在写家书。他叫刘五,十七岁,入伍才三个月,从林国南边的一个小村子里征来的。他爹是种田的,他娘眼睛不好,他上面有三个姐姐都嫁了人,他是家里唯一的儿子。他本来不用来的,但征兵的告示贴到村口的时候,他爹说,去吧,给皇上尽忠,给梁家争光。他就来了。

他看见我来了,慌慌张张地把信藏到背后,站起来喊“将军”。我说拿来。他低着头把信递给我。信上写:“娘,我在这里很好,吃得饱,穿得暖,梁将军对我们很好。等打完仗我就回去,帮爹收麦子。娘你的眼睛还疼不疼?我攒了三个月的军饷,回去给你买药。”

我没看完。我把信还给他,说,好好写。

然后我走出帐子,在外面站了很久。

我知道,刘五可能回不去了。他今天写的那封信,可能是他这辈子写的最后一封信。他娘的眼睛还在疼,他攒的军饷还没寄出去,他家的麦子还没收。而他明天可能就会死在沙场里,死在一个他从来没听说过的地方,死在一个他甚至不知道为什么打起来的战场上。

而我,是我把他带到这里来的。是我点的兵,是我决定要从边境一路打进来。我对他们说,这是为国尽忠,这是保家卫国。但我知道,他们中间的很多人,根本不知道“国”是什么。他们只知道皇上在京城,皇上让他们打仗,他们就来了。他们相信梁将军不会让他们白白送死。

可我没办法保证他们不送死。我只能保证,我死在第一个。

赵准有一次喝酒的时候跟我说:“将军,你别老想着把所有人都带回去。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我说我知道。他说你知道个屁,你每次打完仗都要一个人坐很久,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没反驳。因为他说的是真的。

每次打完仗,我都要在死人堆里走一遍。不是去检查战果,是去认人。我把每一个死去的士兵的脸都看一眼,记住他们长什么样。有些人我叫不出名字,但我记住他们的脸。我想着,等打完仗回去,我要把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都刻在碑上。但我知道,有些人可能连名字都查不出来。他们是新兵,还没来得及编入名册就死了。他们爹娘等一辈子,也等不到一封告诉他们儿子死在什么地方的信。

我爹说,梁家的人可以战死,不可以弯腰。他没说,梁家的人战死了,别人家的儿子也会战死。他没说,那些死在战场上的孩子,也是别人家的心头肉。他没说,当将军最大的罪,不是打败仗,是把活生生的人变成死人的数字。

天要亮了。我听见号角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刘五应该已经把家书收好了,赵准应该已经在整顿队列了,周平应该在检查我的战马。他们都等着我下令。

我会走出去,骑上马,举起刀,对他们说:“兄弟们,随我出征。”

我会冲在最前面。不是因为我不怕死,是因为我欠他们的。我欠刘五的,欠每一个写家书的新兵的,欠每一个死在沙场上的兄弟的。我没办法把他们都活着带回去,但我可以让他们看到——他们的将军,没有躲在后面。

然后我会杀人。我会把刀砍进苏国士兵的身体里,就像他们也会把刀砍进我们兄弟的身体里一样。我杀人不会手软。不是因为我不觉得他们也是人,而是因为我知道——我每手软一分,我身后的人就多死一个。我没有资格手软。那些看着我背影的士兵,他们把手里的命交给我了,我不能让他们觉得,他们的将军在战场上动了恻隐之心。

但打完仗之后,我会一个人坐很久。

赵准说得对。打完仗之后,那些死去的脸会一张一张地出现在我脑子里。有我们林国的,也有苏国的。我杀过的那些人,他们长什么样,我也记得。他们的眼神,他们的伤口,他们倒下时的姿势。我都会记得。

我不知道苏宸是怎么做到的。听说他好像打完仗就能回去喝茶,好像杀了人还能笑着跟部下说话。我做不到。我每打一仗,心里就多一块石头。

号角又响了。我站起来,整了整战甲。

刘五,还有所有跟着我来北境的兄弟们——

我梁砚,欠你们一条命。

若不能把你们带回去,我就陪你们死在这里。

我走出帐子。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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俘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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