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秋猎射艺

会盟的上午在谈判声中平稳流淌。

苏宸坐在苏国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叠文书,但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刚认完亲,心情好得连方绪递过来的边界图都懒得翻。方绪倒是认真,把苏国这边需要谈的条件列了清单,时不时侧头跟苏宸低声确认两句。苏宸"嗯嗯啊啊"地应着,眼睛却时不时往林国那边飘——飘向梁仲卿和姜氏的位置。

"你别看了,"方绪头也不抬,笔在纸上刷刷划着,"你岳父岳母又不会跑。"

苏宸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脸上挂着藏都藏不住的笑意:"我开心不行吗?"

方绪翻了个白眼,低头继续写。

他们已经调侃苏宸不止一次了,不过苏宸似乎并不放心上,笑的和梦游一样。

谈判席上,林国的礼部尚书正在慷慨陈词,讲的是边境贸易的税率问题。苏国这边对接的是林屿,笑眯眯地听着,等对方说完了才慢悠悠开口:"嗯,您说的我记下了。不过我们这边呢,有两个小想法……"语气温和得像在聊天气,手里那份文书却已经被他翻过至少三遍了。

林国那边坐得整整齐齐,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直。有人想喝水,要先侧头看一眼同僚,确认不失礼,才小心翼翼地端起来抿一口。有人想离席如厕,要先写条子递上去,批了"可去",才悄然起身——回来时还带着三分歉意。

苏国这边就不一样了。

苏宸周围大概围着十个座位,有人在喝茶休息,有人在后面的人群里面交接,有人在努力批文件。他们似乎都不怕苏宸,互相端点心喝茶、踹凳子、拌嘴。

沈节从头到尾没抬过几次头,一直在低头写东西。写完一份,折好,往苏宸那边一推。苏宸扫一眼,点下头,他就收回去继续写下一份。周牧在椅子上换了七八个姿势——靠椅背、歪左边、歪右边、翘二郎腿。林屿跟林国礼部尚书谈完一轮,还不忘端起自己泡的茶品一口,跟自己点了一下头,意思是"今天茶不错"。

苏宸中途换了好几个人。先是方绪上去谈了一轮,然后林屿,然后周牧。周牧上去的时候还揉了揉脖子,像是刚睡醒。林国那边的大臣们脸色越来越凝重,因为他们发现:不管换谁上来,都谈得头头是道,没有一个人需要请示苏宸才能拿主意。

换句话说,苏宸不需要事必躬亲——因为他的人都能独当一面。

也有几个人坐在苏宸旁边,他们在旁边听,不怎么参与。

林国那边就不同了。礼部尚书说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萧珩的脸色。户部侍郎提了一个条款,说完又补了一句"当然此事还需太子殿下定夺"。萧珩坐在主位上,面不改色,但手边的茶已经凉了,他没顾上喝。

上午的谈判持续了两个多时辰。

萧珩端着酒杯,在苏国席位旁边站了片刻。他知道自己不该来——他是林国太子,坐在主位等着谈判就是了。但他忍不住。一整个上午,对面那群人坐得歪歪扭扭、吃东西的吃东西、写东西的写东西,偏偏每条方案谈得头头是道。他憋了一肚子问题,不问出来他难受。

苏宸正低头看文件,他抬头看见萧珩站在面前,愣了一下,说:“太子殿下,有事?”

萧珩没有绕弯子。他开口的语气很平,但问的问题是他从坐下第一刻就想问的:“苏王爷,你们苏国——不分文官武将吗?”

苏宸嚼桂圆的动作停住了。

他歪着头看着萧珩,眉头微微皱起来,像是在消化一个从没想过的问题。然后他把桂圆核吐出来,放在碟子边上,反问了一句:“什么?你们那边——不会搞政务的人,也能当大官?”

萧珩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苏宸见他没说话,大概觉得自己刚才的语气太重了,便靠回椅背,换了一种更随意的口吻,像是在跟朋友聊家常。他伸手拿起一颗新桂圆,边剥边说:“我们这边当然有文书、有文秘——就是坐在办公室里处理日常公文的那种人。你可以做一辈子这样的人,没什么问题。”

他把桂圆壳剥干净,把果肉塞进嘴里,含混地继续往下说:“但如果你要做指挥官——不是那种只管一个营一个队的指挥官,是真正要调配整个军事活动的资源、制定分配策略、决定几万人怎么调度、几座城池怎么守——那你必须跑过现场。”

他抬头看着萧珩,补了最后一句,语气轻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就是你先得证明你能跑现场,然后你才有资格在书房里拍脑壳。”

“拍脑壳”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像是怕伤着谁。

萧珩站在原地,半晌没说话。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苏宸的第一句话——“不会搞政务的人,也能当大官?”这句话的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拼在一起,像一记闷棍敲在他天灵盖上。他当了二十八年太子,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林国的文官,考的是八股文,比的是楷书工整,熬的是翰林院的资历。他们当上一部尚书的时候,可能这辈子连州府都没下过,连军营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然后他们坐在朝堂上,决定边境怎么守、粮草怎么运、士兵的军饷发多少。

萧珩端着酒杯回了自己的席位。他坐下的时候,礼部尚书王恪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殿下,您刚才去苏国那边……他们怎么说?”萧珩没有回答。他把酒杯放在桌上。

————

午宴过后,照例是骑射环节。

这是林国传统的会盟的重头戏之一。两国武将各自展示射术,既是友谊交流,也是国力的暗中比拼。

林国那边早就做好了准备——谁先上、谁第二、谁压轴,全是排好的。顺序严格按照品级来:官最大的先射,官最小的排在最后。箭矢提前检查过三遍,弓弦重新上了一遍油。

苏宸收到了骑射邀请。因为在苏宸他们那儿,所有指挥官都得会骑射。这是基本功。就像你读书人得会写字一样,没什么好“展示”的。所以林国说“射艺展示”,他脑子里翻译过来就是:“哦,搞团建。那行,大家去活动活动,暖暖场。”

然后林国那边报上来了十个人。

十个人。名单排得整整齐齐,按品级,从大将军到校尉,顺序严丝合缝。苏宸看了一眼名单,心想:“哦,你们这是把领导拉出来活动了。行,那我们也意思意思。”北境的在职实权贵族正好十一个人。

林国大将军第一个出列。他走到射场中央,在两国几百双眼睛的注视下缓缓拉弓。手很稳,但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他当然知道这一箭意味着什么——不是射中猎物,是射中"不能输"的底线。

箭出,中靶,但偏了两寸,不是正中。

全场安静了一息,响起礼节性的掌声。

大将军放下弓,面无表情地走回队列。旁边的下属们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评价——说"射得真好"是假的,说"偏了点"是冒犯。他们沉默着,只用眼神交流。

第二个是兵部侍郎。他的箭比大将军稍好一些,中了靶心偏上的位置,依然没有正中。他放弓的时候,肩膀明显松了一下——是确认自己没有超过上级之后的那种安心。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林国武将们的表情越来越紧绷。他们脑子里转的不是"怎么射得更准",而是:"我不能射得比上级好,但我也不能射得太差。"他们被夹在"不敢赢"和"不敢输"之间,像走在一条越来越窄的绳索上。

第六个上场的是个年轻校尉,不过二十二三岁。他拉弓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怕射不中,是怕射中了不该射中的位置。他瞄准了很久,久到旁边的同僚都替他着急,终于松开了弓弦。

箭矢正中靶心。

全场安静了整整三息。

然后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年轻校尉放下弓,低着头退回了队列。他不用抬头也知道,他的上级正在看他——眼神里没有赞许,只有两个字:"你干什么?"

年轻校尉低下头,再也没有抬起过。

后面上场的林国武将,一个个射得更加保守。他们小心翼翼地避开了靶心——不是做不到,是怕成为那个"让上级难堪"的人。

最后一名射完的时候,林国的平均成绩是十箭中靶,没有一箭正中靶心。

萧珩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他当然知道这是为什么,但他没法开口说什么。因为"不能超过上级"的规矩,是从他父亲那里传下来的,从他父亲的父亲那里传下来的。他改变不了。

现在轮到苏国了。

方绪抬头看了一眼射场,转头问苏宸:"谁去?"

苏宸正在吃一块桂花糕。他嚼完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我没空,你们谁想去谁去。"

方绪点点头,站起来扫了一圈:"谁想活动活动?"

周牧第一个举手:"我去。"

林屿放下茶杯:"我也去。"

沈节没说话,但站了起来,把本子和笔放在桌上。然后是苏琮、苏湛、方绪——加上周牧林屿沈节,正好六个人。没有人排位,没有"官大的先射"。

林国人这时候是懵的:你们怎么自己上了?你们的武将呢?

他们不是“替苏国出场”的武将代表,他们刚跟林国太子谈完判!

萧珩愣住:你们要去哪?我们不是还在谈判吗?怎么都走了?虽然还有一个苏宸,但是你们走了一半多啊?

太子萧珩坐在主位上,脸上还挂着外交场合的标准微笑,但我知道他心里已经在骂人了。你看他端着茶杯的手,指节都发白了。

周牧第一个走到射场中央。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深色劲装,袖口收紧,腰线利落,整个人站在阳光下像一柄刚出鞘的长剑。剑眉入鬓,目若朗星,长着一张“我应该骑着马冲在最前面”的脸——但此刻他没骑马,他只是站在那里,随手接过侍从递来的弓。

林国观礼席上,有个世家小姐的团扇歪了。

周牧拉弓。他没有像林国武将那样屏息凝神、调整呼吸、缓缓举弓——他就是站定,搭箭,拉弦,瞄了不到两息,松手。

“嗖——”

正中靶心。

苏国那边安静了半拍,然后炸了。

不是礼节性的掌声,是真正的欢呼、口哨、拍大腿。有人喊“周将军漂亮”,有人喊“我就说他行”,还有人回头跟后排的人击掌。后排那些普通官员们更是肆无忌惮——有人笑得直捶桌子,有人模仿周牧刚才拉弓的姿势,有人已经开始掰手指算“第一个中了”。

周牧放下弓,回头看了方绪一眼,挑了挑眉。

那个挑眉的角度恰到好处——眉峰微挑,眼尾上扬,嘴角压着一个“还行吧”的弧度,整张脸在午后的阳光下明艳得像被日光浇透了的麦田。他什么都没说,但那个表情翻译过来就是:怎么样?哥还行吧?

林国观礼席上,刚才那个团扇歪了的小姐,团扇彻底掉在了膝盖上。

永安公主的手又抖了一下——她刚刚才把银簪捡起来塞回靴子里。

方绪没搭理周牧的挑眉,但嘴角弯了一下。对他来说,这已经算最高级别的表扬了。

周牧对观众席喊道:“晚上请你们喝酒!”

欢呼声更大了。

林屿第二个上去。

他是笑眯眯地走过去的,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在自家花园里散步。他穿了一件月白色长袍,料子柔软,走路的时候衣摆轻轻晃动,衬得他整个人像从一幅古画里走出来的——眉眼弯弯,笑容和煦,周身气质温润得像一块被溪水冲了很多年的暖玉。

他站在射位上,先不急着拉弓,而是把弓举起来看了看弓弦,说了一句“弦不错”,然后端起旁边侍从递来的茶杯,品了一口。

他在射箭间隙品茶。

林国观礼席上的诰命夫人们,茶杯举在半空中,忘了喝。

林屿放下茶杯,拉弓。他的动作比周牧更舒展,手臂的弧度很好看——不是在射箭,像是在写一幅字,起笔从容,运笔流畅,收笔干净。手指松开的瞬间,箭已经出去了。

正中靶心。

苏国那边的欢呼声又炸了一轮,但这次的欢呼和周牧那次不太一样——周牧那次是“我兄弟真牛”,林屿这次是“我弟弟真乖”。有人在喊“林将军好样的”,有人在喊“你什么时候也教教我”,还有人小声跟旁边的人嘀咕:“他看起来文文弱弱的,箭法还是这么稳。”

林屿放下弓,端起茶杯又品了一口,朝喊他的人笑了笑,招了招手。那个笑容温润得像春天刚化开的河水,让人想坐下歇歇脚,喝一杯热茶,听他慢慢说点什么。

又是一阵尖叫声。

沈节第三个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那一刻,苏国那边先炸了一轮——不是欢呼,是起哄。

因为沈节这个人,从早上坐到现在,除了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没发出过任何动静。他长着一张标准的瓜子脸,白净到在日光底下泛一层冷光。眼睛半阖着,像没睡醒,眼尾微微往下走,带一点天生的忧郁。鼻梁高挺,嘴唇薄得几乎没有血色。整个人骨架窄窄的,薄得像一张纸,坐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玉雕。

现在这尊玉雕忽然动了。

苏国那边有人喊:“沈大人!你竟然会动!”

全场哄笑。

沈节没理他。他走到射位,拿起弓,搭箭,拉弦——整个过程面无表情,像是在执行一道程序。他的脸还是那张标准的冰山脸,但他的动作干脆利落到了极致,从搭箭到松弦,一气呵成,没有任何多余的花活。

“嗖——”

正中靶心。

苏国那边的欢呼声拔高了整整三度。不是因为他射中了——前两个都射中了,中靶心已经是苏国的基操——是因为他射完之后放下弓,转身往回走,一句话没说,脸上没有任何“我射中了”的表情,好像这件事不值得他花一丁点多余的注意力。

他走回来的时候,苏国那边已经有人在喊了:“沈大人!你倒是笑一下啊!”另一个人接话:“你第一天认识他?”第三个人说:“我赌十两银子,他这辈子都没笑过。”

沈节坐下,拿起笔,继续写。但如果你看得足够仔细——非常仔细——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对于沈节来说,这已经相当于普通人跳到桌子上跳舞了。

林国观礼席上,有个小姐用帕子掩住嘴,压低了声音跟旁边的姐妹说:“他刚才是不是……笑了一下?”旁边的姐妹眼睛都直了:“我没看清——你再看一遍?”

苏琮第四个上场。苏湛第五个上场。

苏琮和苏湛是宗室新来的年轻子弟,二十出头,长得各有各的好看——苏琮浓眉大眼,笑起来有两颗虎牙;苏湛五官秀气,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两个人平时就爱拌嘴,上场之前还在互相推搡。

苏琮走到射位,拉弓,松弦——正中靶心。他放下弓,朝苏湛挑了挑眉,露出两颗虎牙:“该你了。”

苏湛翻了个白眼,接过弓,站定,搭箭——正中靶心。他把弓往苏琮手里一塞,语气平淡:“有什么了不起。”

苏国那边已经笑得前仰后合。有人在喊“你们俩能不能别斗了”,有人在喊“都厉害都厉害”

苏琮苏湛听到大家在喊他们,他们直接跑下去了,笑得嘴角能到眼角,抓住大家的手就开始握。在观众席里面掀起来一声一声的欢呼声。

方绪第六个上场。

方绪是苏宸最好的朋友,北境副帅,苏宸不在的时候整个北境军务都是他代管。他长着一张“我可以靠脸吃饭但我偏要靠实力”的脸——眉目疏朗,器宇轩昂,站在那里就让人安心。他的好看艳的发土,但是像一块被河水冲了很多年的石头,没棱角了,但谁也推不动他。

他走到射位,拉弓——动作标准得能写进教科书——松弦。正中靶心。

苏国那边已经在喊“常规操作”了。方绪射不中才是新闻。有人摇头晃脑地感叹:“还得是咱们北境出来的。”有人接话:“废话,方将军的箭法在京城能排前十。”旁边的人怼他:“前十?你瞧不起谁呢?”

六个领导,六个百发百中。每一箭都精准地扎在靶心最中间的位置,像是用尺子量过。

苏国这边还没有全部射完。原定的是十一个人上场,但他们自己射完之后,这边还剩五个名额没填满——因为贵族成员本来就在名单里面,有些人偷懒不想动。方绪射完了,但他们的那箭还欠着。

方绪放下弓,看了一眼苏宸。苏宸还坐在位置上,手里捏着半块桂花糕,完全没有起身的意思。其他人不知所踪。方绪叹了口气,正打算跟林国的官员解释"我们再补一轮",结果队列后排有个人举了一下手。

动作很轻,像是怕打扰到谁,但方绪看见了。

"你来?"方绪问。

那人点点头,从队列后面走出来。是个年轻文书,看起来顶多二十出头,穿着书记官的青袍,袖口磨得起毛,戴着副半旧的皮护腕,上面还有墨水渍。他走到射位上的时候,明显有点紧张——拉弓的姿势倒是标准的,但肩膀绷得太紧,瞄了半天,箭出去的时候带着一点多余的旋转。

"嗖——"

箭矢飞过靶面,擦着靶心偏左的位置扎进了外环。

偏了。而且偏得不算少。

年轻文官放下弓,脸一下子红了。他站在射位上,像一块被钉在原地的木头。旁边的空气安静了一瞬间——苏国这边先是集体愣了片刻,然后周牧第一个没忍住。

"噗哈哈哈哈哈哈——"

周牧笑得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他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扶着旁边的柱子,指着那年轻文官:"你、你这辈子……哈哈哈哈……你这辈子射得最好的一箭,就是今天这一箭了!"

年轻文官脸更红了,站在原地不知所措:"……你别说了!"

"我说的是实话!"周牧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掰着手指头给他算,"你看啊,今天我们这些人——方绪、林屿、沈节、苏琮、苏湛,哪个不是正中靶心?你这一箭偏是偏了,但架不住队友强啊!这么多高手给你拉平均分,你这辈子就没跟这么多准的人同场过!平均分一算,你今天就是你这辈子射得最好的一天!"

这话一出来,苏国那边彻底笑炸了。

林屿笑得弯了腰,扶着苏湛的肩膀才没蹲下去:"周牧你闭嘴吧你!你让人家以后还怎么射箭!"

连沈节都没绷住,低下头肩膀抖了两下——对于沈节来说,这跟普通人笑到打滚差不多了。

后排的普通官员们更是肆无忌惮。有人笑得直捶桌子,有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有人笑得靠在旁边人身上喘不过气。还有人开始模仿周牧的语气:“平均分!你这辈子射得最好的一天!”然后又是一阵爆笑。

年轻文官站在射位旁边,被一群人围着笑了半天,脸已经红透了。但他没有恼。他站在那儿,窘迫得想跑,但嘴角却慢慢弯了起来。他挠了挠后脑勺,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嘴里嘟囔着:"我、我知道我射得不好……但我下次一定练!"

"下次?"周牧把最后一口干粮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下次你还得靠我们拉平均分!"

笑声又炸了一轮。年轻文官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但他自己也在笑——那种窘迫和笑意搅在一起,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团被揉皱又被摊开的纸。他站在那儿,听着同僚们的笑声,那些笑让他脸红,但没有让他想逃跑。

"行了行了,别笑了。"

苏宸的声音从队列前面传过来。不大,但带着一种让人自然安静下来的分量。笑声像被轻轻压了一下,降了半度。年轻文官愣了一下,抬起头,看见苏宸正从主位方向往这边走,怀里还抱着他那把弓——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走过来,像是早就打算要过来。

苏宸走到年轻文官面前,停下来:“不好意思,是我的错。”

"你叫什么?"他问。

年轻文官张了张嘴,声音还有点紧:"回王爷,下官姓陈,陈恪。"

苏宸点了点头,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弓:"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射?"

陈恪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最后说:"……是第一次在这么正式的地方射。"

苏宸"嗯"了一声。他没有说"丢人",没有说"你怎么回事",他只是看了陈恪一眼,语气平平的:"没关系。你太紧张了。左肩绷得太死,箭出去的时候带转了。"

陈恪愣住了。他没有想到苏宸会看出来,更没有想到苏宸会告诉他。

"再试一次。"苏宸说。

陈恪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说,你再试一次。"苏宸歪了歪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反正我还欠一箭,你射完了我再射。来得及。"

陈恪站在原地,手里的弓被他攥得紧紧的。他看了一眼靶子——那支偏了的箭还扎在外环上,像是在嘲笑他。他又看了一眼苏宸——苏宸站在他旁边,表情很平静,没有催促,没有不耐烦,就像在等一个朋友把东西收拾好一起走。

"我、我……"陈恪咽了口唾沫,"我怕又射偏了……"

"偏了就偏了。"苏宸说,"偏了又不是什么大事。你第一次在这种场合射,偏了正常。谁第一次不偏?周牧第一次上射场的时候偏得比你还远。"

远处的周牧听见了,立刻炸毛:"我没有!"

苏宸头也没回:"你有。"

"我没有!"

"你有。"

周牧还想争辩,被旁边的林屿一把按住了肩膀。林屿笑得肩膀直抖:"行了行了,你第一次确实偏了……"周牧张了张嘴,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干瞪眼。

陈恪绷紧的肩膀终于松了一点。他深吸一口气,重新站回射位,举起弓,搭箭,拉弦。他的手还在微微抖,但比刚才稳了一些。瞄准。瞄准。瞄准了很久。

"嗖——"

箭矢飞出去。擦着靶心右侧,扎进了外环。

又偏了。这次偏的是右边。

陈恪放下弓,脸上刚褪下去的红又涌了上来。他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但话还没出口——

"没事没事。"苏宸摆了摆手,语气轻得像在赶一只蚊子,"你太紧张了,手还是抖的。等你什么时候不抖了,就能射中了。"

然后他越过陈恪,走到射位中央。

他接过侍从递来的弓。

拉弦。

他今天穿的还是那件玄色骑装,金冠束发,但骑装的下摆比平时随意了些,走路的时候衣袂翻卷的角度被山风吹得微微扬起。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格外清晰——浓黑的剑眉,长睫毛,鼻梁高挺,皮肤白得发光。

“明天让林屿带他去校场练练。”他对方绪说。

话音未落,手指松开。

弓弦“嗡”地一声闷响。那支箭破空而去,声音干脆利落。我根本没看清箭是怎么飞的——太快了,快到我的视线追不上。等我转过头去看靶子的时候,那支箭已经扎在靶心正中间了。尾羽在风里轻轻颤着,像是本来就长在那里。

正中靶心。

苏宸这一下子还挺好看的——有一种,随意的、松弛的、漫不经心的好看。他拉弓的时候胳膊没完全展开,站姿也不标准,但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一根被风吹弯了又弹回来的竹子,有种说不出的优雅。不是练出来的优雅,是刻在骨子里的。

苏国那边先是安静了半拍——然后彻底炸了。

有人尖叫,有人鼓掌,有人跺脚,有人吹口哨。刚才的笑声还没完全散去,现在又叠上了欢呼声。整个苏国阵营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冒着快乐的泡泡。

苏宸把弓放下,回头对陈恪说:“等你练好了,也能射成这样。”语气跟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模一样。然后他转身走回座位,经过陈恪身边的时候没有停步,随口扔下一句:“明天上午去校场,找林屿,让他带你练练。”

陈恪站在那儿,眼眶忽然酸了一下。他低下头,用袖子蹭了蹭眼睛,声音闷闷的:"谢王爷。"

苏宸冲大家笑着打了个招呼,又是一阵欢呼声。

苏宸大声喊道:“还有谁想上来射箭吗?再来三个。”

人群前方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举手了。一个年轻官员走出来,走到射位,拉弓,松弦——正中靶心。欢呼声又炸了一轮。然后第二个人举手,走出来,拉弓,正中靶心。第三个人——一个看起来有点紧张的中年官员——拉弓的时候手微微抖了一下,箭出去偏了一点点,但还在靶心附近。苏国那边照样欢呼,照样有人喊"漂亮"。

下面欢呼声震天。

苏宸他们射完了,转身往座位走。

苏宸经过梁砚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就一下。他凑过去,微微歪着头,嘴唇几乎贴着梁砚的耳廓,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在场的两国群臣没一个人能听见。但那个姿态——那种歪头的角度、凑近的距离、嘴唇将触未触的暧昧——让全场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安静了半拍。

梁砚本来在喝茶。苏宸射中靶心的时候他在喝茶。我们林国这边所有人都在倒吸凉气的时候他在喝茶。苏宸念方案的时候他也在喝茶。我观察了他五天,他在鹿鸣山干了五件事:喝茶,被苏宸逗,脸红,掐苏宸腰,然后继续喝茶。此刻苏宸凑过来说了一句什么,他的茶杯悬在嘴边停了半息。

然后他的耳朵红了。

不是慢慢红的。是“唰”地一下,从耳尖到耳垂到耳廓边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成了一片绯红。那红色还在蔓延——从耳根漫到脖颈,从脖颈漫到锁骨上方隐约露出的那一小片皮肤。我在朝堂上见过梁砚被弹劾时的样子——面不改色。我在军营里见过他被梁仲卿训斥时的样子——脊背挺直,面无表情。他是那种天塌下来都能咬着牙站直的人。此刻苏宸只说了一句话,他整个人从耳朵红到脖子。

他放下茶杯。动作很稳,没有慌张,没有失措。然后他抬起手——那只拉惯了弓、握惯了刀、在沙场上杀过无数人的手——伸到苏宸腰侧,掐了一下。

当众。在两国群臣、太子殿下、他亲生父母的注视下。他掐了一个亲王的腰。

苏宸被掐了之后,没有躲,没有恼,没有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他往前凑了凑——往前!往梁砚手的方向凑了凑,像是怕梁砚掐得不够顺手,主动把腰送上去。然后他笑了。嘴角咧到耳根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的、完全不加掩饰的笑。像一个刚得了糖吃的孩子,又像一只被主人挠到下巴的猫。他比刚才射中靶心的时候开心一百倍。

周牧从旁边探过头来,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带着一点难得的正经:"你还真挺有勇气的,敢上去射。"

陈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挠了挠后脑勺,声音里带着残余的窘迫和一点点骄傲:"……下次,下次我不偏了。"

周牧看了他一眼,说:"行啊,下次你自己拉平均分。"

陈恪怔了半秒,然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旁边的人都笑了。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人递了杯水过来,苏琮从旁边挤过来,说了一句"你刚才瞄准的时候要是再多松半口气就中了"。

陈恪端着水杯,站在一群叽叽喳喳的同僚中间,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刚才在射位上紧张得手心全是汗,现在那些汗被风吹干了,只剩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被轻轻托了一下的感觉。

林国这边——全傻了。

演都不演了。

在我们林国,射箭是有仪式的。站姿、拉弦、瞄准、屏息、松弦——每一步都要做到位。因为你射的不是靶,是你的身份和地位。

但苏宸不演。他连“我在射箭”这件事都懒得装。就是走过去,拉弓,松手,看都不看。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像这件事根本不值得他花一丁点多余的注意力。

而他周围的人,对此习以为常。

————

射箭结束,苏宸他们嘻嘻哈哈地回来了。周牧还在跟林屿比划陈恪那一箭偏了多少,林屿笑着摇头。苏琮苏湛在争谁的箭更靠中心。沈节已经坐回去翻开了本子。苏宸窝回椅子里,顺手又拿起一颗桂圆。他们是真的觉得什么都没发生。

我们礼部老尚书站起来了。王老大人,七十多了,头发全白,笏板攥在手里,指节都在抖。他走到苏宸面前,笏板一举,声音洪亮:“苏王爷!老臣有一事不明!方才射箭,贵国为何是你们几位亲自上场?贵国的属官何在?执行层何在?此乃两国会盟之正式场合,射艺展示乃国体之彰显,为何不派专人,而是几位大人亲自下场?”

苏宸剥桂圆的手停了。他歪着头看着老尚书,表情不是被冒犯,是困惑——那种“你在问什么”的困惑。他放下桂圆,擦了擦手,站起来,微微欠身:“是我理解错了,不好意思。下次如果贵国安排这种环节,我提前问清楚流程,不会再搞混了。”

苏宸坐回座位,剥了颗桂圆,嚼了,心想:

行了,给那个林国老尚书道歉了。这事儿就算翻篇了。反正我也不打算跟他解释。

今天来的主要有三批人。

第一批是上议院的。我们宗室在上议院只是最顶上那一小圈,圈层往外延展,有依附的、合作的、跟着干活的。不是关起门来自己玩,玩不转。

第二批是下议院的。他们今天也来了人,有独立的权力核心,有自己的党派,手里能卡你。他们整天骂我们搞血脉特权,可他们自己呢?次次权力按血脉传,婚姻只看门当户对,无权无势的人根本进不去。真恶心。但他们有票,能斗你,你就得认。

还有第三批人,没有背景的普通官吏。今天真正干活的是他们,最容易在中间被夹碎的也是他们。

我今天带十一个人下场射箭,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见:上议院这十一张票,今天是来合作的。要撕,给我回去撕。今天谁也不能在我苏宸的地盘上闹。”

王老尚书站在原地,笏板还举着,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

又是一论谈判以后。方绪站在廊柱后面,看着老尚书的背影。

周牧从旁边探过头来,嘴里还叼着半块干粮,含混地说:“他居然给王老头道歉了。”方绪没接话。周牧把干粮咽下去,又说:“他今天道了两次歉。”

“他以前不会的。”周牧靠在柱子上,难得没损人。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方绪忽然开口:“他学会道歉,大概是从梁砚那里开始的。”

周牧说废话,不是大概,就是。方绪看了他一眼。

周牧把最后一口干粮塞进嘴里,含混地说:“你忘了?鹰嘴峡那场仗打完,他把梁砚关在卧房里,第二天放人,然后呢?然后他也没道歉。他给人家煮粥、做桂花糕,把人家在北境养了好几年,但他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对不起’。他一直是用做的,不是用说的。”

方绪说后来他应该说了。周牧说肯定说了,不然梁砚能掐他腰?

方绪想起十几年前宗室学堂里的苏宸。那个少年坐在第一排,夫子的问题他永远第一个答完。答完了不举手,不等表扬,就把毛笔搁下,翻开下一页。他从不需要人夸,也不需要人道歉。

“其实他今天给王老尚书道歉,”方绪忽然说,“我忽然想起来,很多年前——大概是他十七八岁的时候——有一次宗室大比,笔试考策论。那时候我发着高烧,考完策论就趴在桌上起不来了。他考完自己的,走过来看了我一眼,没说“你还好吗”,没说“要不要叫医生”,就是把我的卷子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说:“你第三题论证偏了,不是你不会,是你烧糊涂了。明年再考。”然后他走了。我当时趴在桌上,心想这人怎么这么冷血。后来我才明白——他当年不是冷血。他是不知道怎么关心人。”

周牧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嗤地笑了一声。“梁砚把他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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俘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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