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和平宣讲,当众认亲

苏宸把梁砚领到苏国主位旁边的时候,苏国后排几个年轻官员正在整理文书。其中一个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笔停了。旁边的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笔也停了。

后排一片极轻的骚动。不是议论,是那种很多人同时吸了一口气又不知道该不该吐出来的声音。有人在桌子底下踢旁边人的脚,有人用气声说了两个字:“我操。”然后旁边的人用更轻的气声回了一句:“那可是主位旁边。”第一个人又回了一句,声音压到只剩嘴唇在动:“太狂了。”

林国那边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林国官员们坐在自己的席位上,脊背一个比一个挺直,目光一个比一个僵硬。从他们的视角看过去,苏国那边的主位安排本身就让人摸不着头脑——坐在最上面的是苏宸。不是苏国太子,不是苏国皇帝,不是文官之首,是一个亲王兼三军主帅。这是什么样的地位?在他们林国,武将站右边,文官站左边,东边是上,西边是下。能坐在谈判席最高位置上的,只能是太子本人,或者至少是六部尚书级别的文臣。一个拿刀的人,怎么能坐在那里?他坐在那里,他懂什么叫礼仪邦交吗?他懂什么叫民生疾苦吗?他懂什么叫国体体面吗?

然后苏宸把梁砚拉到了自己旁边坐下。

林国后排有个年轻官员下意识地站了起来,被旁边的人一把拽回去。站起来的人才发现自己失态了,但他脸上的表情完全没收住——不是愤怒,是震惊到极致之后的那种空白。他压低声音问旁边的人:“那是梁将军?梁砚?他怎么坐在苏宸旁边?他不是俘虏吗?俘虏怎么能坐在谈判席上?而且那是主位旁边——那是主位!苏宸自己坐主位还不够,还把梁砚拉到主位旁边?这是什么意思?他要把一个林国降将当成什么人?”

旁边的人没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回答不了。因为在他们林国的规矩里,这种事根本无法解释。俘虏就该跪在阶下,降将就该低眉顺眼,就算被赦免了,也只能站在最末尾、最不显眼的位置。怎么可能坐在那里?怎么可能脊背挺直、目光平视,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苏宸凭什么让他坐在那里?梁砚又凭什么敢坐下去?

更让他们无法消化的是苏国官员的反应。那群苏国人,不是应该大惊失色吗?不是应该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吗?不是应该有人站出来斥责苏宸胡闹吗?没有。他们只是抬头看了一眼,然后该干嘛干嘛。有人递了杯茶给梁砚,有人把一碟点心往梁砚那边推了推,有人在经过的时候冲梁砚点了点头,姿态自然得像在跟一个共事多年的同僚打招呼。林国后排那个年轻官员又凑过去,声音几乎是气声:“他们苏国人——他们就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他们的规矩呢?他们的体统呢?他们的——”

“他们没有。”旁边的老臣终于开口了,声音很沉,像是在说一件自己也想不通的事。”

时辰到了。

苏宸站起来。

他没有敲桌子,没有清嗓子,没有喊“肃静”。他只是站起来,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了一句:“开会了。”

林国官员集体坐直了腰板。严阵以待。

苏国那边——刚才还在自由活动、走来走去、端着点心串桌、勾肩搭背、笑成一团的那群人——在苏宸说出“开会了”三个字之后,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

自然地、流畅地、不着痕迹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那个刚才在跟人勾肩搭背的,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转身走了。对方也没追,自己坐回去了;那个端着点心到处跑的(林屿),把碟子放在自己桌上,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那个蹲在地上跟人说话的,站起来了,走回座位,坐下了;那个坐在苏宸旁边的(周牧),本来歪着的,现在正了;那个一直在写东西的(沈节),笔没停,但他坐直了。

整个过程,不到五息。

苏宸环顾一圈。两边的人都看着他呢。

我心里已经准备好了应对一切苛刻条件。

我端着酒杯,表情沉稳,嘴角挂着一丝“我已经看透你了”的从容。

我身后的林国官员坐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苏宸,耳朵竖起来。

他会说什么呢?边界?赔款?贸易?今天这场合,是六年战备之后的第一次见面。

而苏国的官员——他们根本没在听。不是那种“假装在听但其实走神”的不听。是那种“我坐在这里,但我跟你讲的内容没关系”的不听。

他们没在看苏宸。他们在写东西。从“开会了”到现在,没抬过头。

有人在发呆,有人在喝水,有人在吃东西,有人在小声说话。

也有人在认真听。

苏宸根本没有看他们一眼,好像不在乎他们在干嘛。

苏宸真诚地对我们说:“

我们愿意用尽全力来维护和平。我们真诚地相信每个人都应该得到幸福。还请贵国早日放下旧日傲慢,让人人得以自由与平等。

你们因旧日的傲慢而发动了战争,给我们的人也造成了很多的伤害和创伤。”

我差点被气死:他苏宸凭什么说这种话?装什么好人?你苏宸杀人杀的少吗?

他继续说:“今天我们要追求的和平不是休战停火,而是在未来每个人都能拥有生命安全,都能安全的活着。

我们承认每个人的生命拥有内在的不可被剥夺的价值,不应该用外部的使用价值去衡量一个人的是否拥有活着的资格。

我们认为任何权力体系都是为了让人能够更好的活着而存在的,而不是人应该为了某个体系的建设和发展而消耗掉人的生命。

战争是我们这个时代的悲哀和野蛮。”

林国的人愣住了,他们都被震撼到了。

我端酒杯的手,停了。

“……”

“这句话……这句话是我想了十几年,但从来没说出口的。”

“我以为这种东西只能写在书里、藏在心里、等老了以后再慢慢整理成册——他为什么能这么自然地说出来?”

苏国的人也慢慢抬起头,看向苏宸。

苏宸看向苏国那边,继续说:“

我同意追求卓越和优秀是人类的美好和光辉,而我认为如果失去了对人本身价值的肯定,那么再美丽的文化也只是空中楼阁。我们可以在追求人类的创造力和潜力不断挖掘,就像在地基的基础上不断建设美丽的建筑,但对人本身价值的保护是我们不能放弃和忽略的。”

我沉默,不是因为没话说,是因为话太多了,全堵在喉咙里。我想冷笑,想说“你苏宸也配说这种话”,但我没说出口。因为我发现苏宸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是严肃悲伤的,表情是沉重坚决的,脸上没有半分虚伪的表情,那个人不是在表演,是真信。

我花了二十八年,以为自己是一个人在走一条没人理解的路。我以为那些关于“人应该怎么活”“权力应该怎么用”的思考,是我独有的、无法与人分享的孤独。

我坐在那里,酒杯端在手里,没有喝,也没有放下。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响:

“这就是我找了一辈子的东西。”

我身边的大臣们面面相觑,不知道我为什么不按准备好的词回应。

苏宸他结束了他的发言。

然后他拿起酒杯就离开了位置。

我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从苏国主位跑到了林国中后位置,跑过了半个大厅!

他已经跑到梁仲卿和姜氏的面前了。

他走到梁老将军和姜夫人面前,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晚辈礼,然后开口了:

“爹,娘。”

他刚才叫什么?他叫梁老将军“爹”?他叫姜夫人“娘”?

全场哗然。

我看到梁砚的茶杯停在嘴边,手指在桌沿上攥住了,指节发白。

姜夫人的眼眶好像红了。梁老将军端着酒杯的手微微发抖,但他接过了那杯酒。

我端着酒杯,面无表情地坐在原地。我不能失态。我是林国太子。但我心里有一个小小的、正在坍塌的东西:

“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就是在铺垫这个??”

“你找到了我找了二十八年的一切,然后用它去做背景板,去认亲?”

“我原以为“找到答案”之后,可以和那个找到它的人一起坐下来,好好谈一谈。”

林国前部席位的林国礼部尚书挺身而出——“臣有异议!”

终于有人站起来了。

是礼部老尚书。他手持笏板,面色铁青,指节泛白。“好!老尚书!您是我们林国礼法的最后防线!把不合规矩的地方一条条说清楚!让他们苏国人看看,什么是林国的体统!”

老尚书开口了,声音洪亮,掷地有声:“国别有别,君臣有分。苏王爷此称,于礼不合——”

苏宸停了几秒,听听老尚书在说什么。

我看到梁砚的脸色已经苍白了。

苏宸在听,他在想:“来吧。让我听听你们林国最厉害的言官是什么水平。我十六岁那年被十二道折子围攻,引经据典、构陷精密,每一道都是杀招。我在那种场子里活下来的。你放马过来,我接着。……嗯?

就这?

不是,你等会儿。你的帽子呢?你的逻辑链呢?你不打算论证一下我触犯了哪条礼法?这条礼法是谁立的?适用边界在哪?违反后果是什么?你什么都不要,就一句“于礼不合”?

我十六岁那年,参我的折子是什么样的?第一道,说我在户部查账是越权——“宗室子弟干预政务,僭越本分,此例一开,议政之序荡然无存,国家根基动摇”。第二道,说我贪污——“查账期间频繁出入国库,必有私相授受,若不严查,国库亏空之祸近在咫尺”。第三道,说我破坏朝堂秩序——“以一己之智凌驾于六部之上,长此以往,百官离心,朝纲崩坏”。

每一道都是完整的逻辑链。先扣帽子——你不是自己人。再上纲上线——你违背了基本原则。最后推导后果——你会毁了这个国家。一环扣一环,招招致命。我必须一道一道驳回去,驳不倒任何一道,人就没了。

我在苏国上议院下议院吵了十几年架,从来没见过这种打法。我们那边,谁要是站起来只说“不合规矩”而不论证为什么不合理,会被当场追问到哑口无言。同僚会问规矩是哪条,对手会问适用边界在哪,记录员会原样记下来等述职的时候翻旧账。一句话说错,可能下次就少一票。”

苏宸心想:算了。我继续干我的。

苏国后排席位的礼部尚书连忙站起来大喊一声:“臣附议。”

苏宸回头看了一眼,正好苏宸和苏国礼部尚书的距离不远。

苏国礼部尚书对苏宸笑了笑,就坐下了,长出一口气,继续喝茶水。

礼部尚书看着离得有点远的那个喋喋不休、义正言辞的林国礼部老臣,心想:“刚才吓我一跳,不是你们林国弹劾苏宸不是应该弹劾他破坏两国关系吗?你在干嘛?一开始吓死我了。苏宸的私事?这是我想要管的吗?苏宸又不是对我负责的,他对苏国宗室负责。我一个下议院的官员,管得着上议院的人认谁当爹吗?跟我述职报告有半文钱关系吗?”

其他平民官员更是连头都没抬。他们该写文书写文书,该发呆发呆:“苏宸认亲,关我什么事?我回去要去下议院汇报工作,苏宸要去上议院。两套体系,互不统属。你认你的亲,我写我的文书。你弹劾他?和我有什么关系?他平时在议会上就没有输过,他自己能骂回来,不会耽误干活。”

方绪和周牧用眼神交流了一下:他在弹劾苏宸?这算弹劾吗?帽子呢?叛国呢?卖国呢?通敌呢?连个“破坏两国和平”都没扣,这人到底想不想赢?

然后他们就继续喝茶了。林屿、沈节等人没反应。苏宸叫“爹”,他们继续喝茶。他们太了解苏宸了。这个人认定了梁砚,就一定会认梁砚的父母。早就猜到会有今天这一天了。

林国那边全傻了。他们不理解:为什么苏国官员不管管?他们的规矩呢?他们的体统呢?

苏宸心想:好在这里离那个老头远,噪声不太大。我继续说就行了,对方能听清楚我的话。

苏宸在两个老人面前坦然承认年少随性、应酬散漫,却明确澄清:坊间风月滥情、私亲遍地的污名皆是虚假。他半生洁身自好,从无荒唐逾矩之举,从前不屑辩解流言,孤身一人无谓名声好坏。直至遇见梁砚,他才庆幸自己守得一身清白,方能配得上心上人,方能堂堂正正站在二老面前。

“我与阿砚相守数年,两情相悦,碍于两国局势,始终无缘登门拜见。今日会盟,是我唯一光明正大认亲的机会。”

苏宸躬身再礼,态度谦卑真诚,绝不逼迫表态:“我不以亲王身份自居,只以爱慕您儿子的晚辈身份认亲。流言皆虚,我对阿砚一心一意,此生不负。只求二老,日后慢慢观我、信我。”

梁仲卿端坐席间,静静审视眼前躬身的青年。

方绪坐在梁砚旁边,看到他盯着苏宸的方向,看到他攥紧的拳头和苍白的面色。

方绪看着梁砚那双眼睛——那双平时又硬又亮的眼睛,此刻正微微泛着潮意,死盯着苏宸的方向。方绪心想:你是真的在心疼他。你竟然在心疼他。

他心想:“你心疼他?你知不知道他十六岁就杀穿了户部?你知不知道他以前被放毒蛇、被炸轿子,拍拍灰换匹马继续走?你知不知道他以前杀完人回去批公文,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他被骂的少吗?从认识他之前就有无数人想整死他。我被他连累过多少次?他那个人缘,差到整个京城除了我们几个没人敢跟他同桌吃饭。

他挨弹劾我不心疼,我只觉得他连累我。”

方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看着梁砚泛红的眼眶,忽然骂不下去了。算了。

方绪凑到梁砚耳边笑着说了点什么,大概是:“苏宸不怕别人骂他,他怕你难过。”

梁砚还是死死盯着苏宸的方向。

良久,梁仲卿老将军拿过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然后沉声道:“站直,公场之上,恪守礼法。

苏宸回到座位。心情很好。

林国礼部尚书还在林国太子附近激烈弹劾中。

苏宸先安慰梁砚,梁砚看起来已经平静了。

然后我听到了什么?

“好了,萧珩,你别那么紧张。今天最重要的事我已经办完了,后面谈什么都是赚的。我们连文书都没准备,就是来聊聊天的。边界的事、贸易的事、俘虏的事,你想聊什么我都能跟你聊,但不用急,今天聊不完明天接着聊。反正仗已经停了,以后有的是时间。你慢慢喝,我先吃点东西。刚才太紧张了,桂花糕都没吃几口。”

“你要先聊什么?”苏宸没有等我回答,他回头对方绪说:“把林屿叫过来。”

方绪坐在苏宸旁边,离林国前排太近,被老尚书的声音灌了满耳。苏宸回头说“把林屿叫过来”,方绪只看到苏宸嘴唇在动,一个字都没听清。

“你说什么?”他凑到苏宸嘴边。

苏宸又重复了一遍。

老尚书慷慨激昂地弹劾了半天,苏宸坐在萧珩面前,认认真真地听完了。

然后他站起来,面对老尚书,鞠了一躬,笑了一下。

苏宸长了一张“叫人恨不起来的、不设防的脸”,“眉眼盈盈处自带一段娇慵,像晨光里刚睡醒的猫”。他在这种场合露出这个笑容,杀伤力是核弹级的——老尚书准备了一肚子的弹劾词,可能被这个笑晃得忘了下一句要说什么。

然后苏宸开口了。声音清朗温和,语气真诚得不能再真诚:

“对不起,是我不了解你们林国的规矩。冒犯了你们的礼法,很抱歉。下次不会再这样做了。”

整个会场都安静了。

林国这边全傻了——他道歉了?他居然道歉了?刚才那个被弹劾面不改色的人,现在笑眯眯地认错了?

我看见了苏国那边方绪和周牧对视一眼,嘴角在发抖。

我感到莫名其妙地熟悉。

我反应过来:“你他妈当然没有下一次了。

你这辈子就认这一次爹,你说的“下次不会再犯”,跟没说有什么区别?三年前你写信告诉我,用金银赎梁砚是辱没他的品格——行,你清高,你有品格。今天你当着我面,用一句包装成道歉的废话,把我的礼部尚书给打发了。他还没反应过来,还觉得自己赢了。我在对面看得清清楚楚,你就是在耍他。

这就是你苏宸。三年前写信骂我,三年后当着我的面耍我的臣子,还笑得那么好看。你他妈就是个——行了,不骂了,反正我记住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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俘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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