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绩出来那天，杭州下了一场小雨。
温澜是被手机震醒的，屏幕亮起来的时候还不到八点，外面的天灰蒙蒙的，雨丝斜斜地打在窗玻璃上，留下一道道细长的水痕。
她眯着眼凑近屏幕，看见班级群里炸了锅，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往上弹，班主任连发了三遍"可以查了"加三个感叹号。
她坐起来，靠在床头，指尖在屏幕上方停了一瞬。然后她点开了查询页面，输入准考证号和身份证号，点击确认。
页面跳转的时候，那一秒钟比她想象中长。屏幕上的白底黑字慢慢刷新出来，先是名字，然后是各科分数，最后一栏是总分。
温澜看着那个数字，愣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放在被子上，倒回枕头里，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小片灰白色的光，雨声细碎而绵密，像有人在屋檐上轻轻撒着什么。
她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数字没变。
然后她给妈妈发了一条消息：查到了妈妈，不出我所料。
消息发出去不到二十秒，她的房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妈妈探头进来，还没来得及换下睡衣，头发也有些乱，显然是刚醒。
她看着温澜的表情，先是轻轻笑了一下，然后走进来坐到床边，温澜把手机递给她。妈妈接过去看了几秒，然后伸手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腕，没说什么，但那一下握得很稳。
温澜的分数足够上国内任何一所顶尖大学。班主任当天下午打了电话来，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高兴，建议她可以考虑报清华或者北大，说以她的分数，"很有竞争力"。
温澜嗯嗯地应着，挂了电话之后坐在窗台上，窗外的小雨已经停了，天边透出一层薄薄的浅金色阳光，湿漉漉的树叶在风里轻轻抖动。
她想了很久。
窗台上的瓷杯里泡着一杯凉透了的茶，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带着一点茶叶的涩。
傍晚爸爸回来的时候，她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翻一本浙大的招生简章。爸爸把车钥匙放在玄关柜上，换鞋的时候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册子，动作顿了一下。
"浙大？"他走过来，在她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语气很平常，但温澜注意到他坐下来的时候微微侧过身，像是想把她的表情看得更清楚一些。
"对。"温澜把招生简章翻到最后一页，指了指上面写着的一句话，"离家近，挺好的。"
爸爸沉默了一会儿。他伸手拿过那本册子翻了翻，又合上放在茶几上，然后靠在沙发里，看着窗外的院子。
月季在暮色里变成了深红色的剪影，叶子上的雨水在最后的夕光里闪着光点。
"你想好了？"他说，声音比他平时说话更低一些。
"想好了。"温澜说，"我知道我能去别的地方，但我不想。"
她顿了一下。客厅里很安静，妈妈在厨房里不知道在弄什么，偶尔传来碗碟碰撞的轻响。
温澜偏过头看着爸爸的侧脸，他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像咽回了什么话。她接着说："我想离家近一点。周末能回来吃饭，你们有什么事我能马上过来。我不觉得这是退而求其次，我觉得这是我自己选的最好的地方。"
爸爸转过头看着她。灯光从头顶落下来，在他的眼角处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看了她几秒，然后伸手拍了拍她的头顶，力道很轻，和平时不太一样。
"那行。"他说，"浙大也挺好的。离家近，方便。"
他站起来往厨房走去，走到一半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侧了一下脸："你妈肯定高兴坏了。她天天念叨你去了北方怎么办。"
温澜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笑了一下。不是那种被逗乐的大笑，是从鼻子里轻轻呼出一口气的那种笑，嘴角弯着，眼睛也弯了一点。她把那本招生简章放在膝盖上，手指沿着书脊的棱线慢慢划了一下。
"妈想多了。"她说，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厨房那边听的。然后她稍微提高了一点音量："我又不是去什么深山老林，浙大就在家边上，妈要是想我了，我中午都能回来吃饭。"
厨房里传来妈妈的声音："谁想你了？你少自作多情啊，我是觉得北方冬天冷，暖气费贵。"语气故意端着，但尾音翘起来了一点，藏不住笑。
温澜笑出了声，靠在沙发里，看着爸爸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