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一层薄薄的云,杭州的地面从舷窗下方浮现出来。
温澜低头看了一会儿,辨认出那条弯曲的河道应该是钱塘江,再远一些是连绵起伏的丘陵,覆着一层深浅交错的绿。
和罗马的暖黄色调完全不同,杭州在她视线里铺开的是一种湿润的、被水汽浸润过的翠绿色,空气像带着一层薄薄的水膜,连远处的城市轮廓都显得柔和而朦胧。
飞机降落的时候,轮胎触地那一瞬间的震动让她从半梦半醒里彻底清醒过来。机舱里的灯亮起来了,广播里传来熟悉的汉语播报。
取完行李走出到达大厅的那一刻,潮湿温润的空气扑面而来。
和罗马那种干爽热烈的阳光不同,杭州的空气里带着一种微湿的、草木蒸腾过的水汽,扑在脸上是凉的,但那种凉里裹着一层柔软。
温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肺里那些意大利干燥的阳光气息被换了下去,换回了一种她从小到大都熟悉的气味。
“这边。”爸爸走在前面,朝出口处一辆黑色的轿车招了招手。司机站在车旁,看见他们出来,快步迎上来接过了行李箱。他叫老陈,温澜从小认识他,小时候上下学偶尔就是他接送的。
“澜澜,长高了啊。”老陈接过行李箱的时候笑着看了她一眼,语气随意又熟稔。
“陈叔好,”温澜弯了一下嘴角,“我都高中毕业了,再不长高就说不过去了。”
老陈笑着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又接过妈妈手里的那只旅行袋。后备箱盖合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到达区回响了一下,然后车门被拉开,空调的凉风扑面而来。
温澜钻进后座,皮革座椅有着她熟悉的、微暖的触感。
车子驶出机场区域,沿着高速路往杭州市区方向开。她看见路边一块熟悉的路牌,上面写着"西湖区"三个字,心里轻轻松了一下。
到了,回家了。
小区里的梧桐树比路边的香樟更粗一些,树冠在空中交错成一片墨绿色的穹顶,房子都是独栋的,白墙灰瓦,带前后小院,院子门口种着修剪整齐的冬青和月季。
老陈把车停在别墅门前,温澜下车的时候,管家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接过他们手里的随身包,笑着说:“房间都收拾好了,晚饭按太太说的备了些清淡的。”
“谢谢张阿姨。”温澜跨进门廊的时候,换上了拖鞋,脚踩在熟悉的木地板上,感觉到一种安定而踏实的凉意从脚底传上来。
爸爸没有换鞋,只是站在门廊里,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抬头说:“我先去公司一趟,你们在家好好休息。”他看了一眼温澜,又看了一眼妈妈,“晚上可能晚点回来,不用等我吃饭。”
“好,去吧,”妈妈站在客厅里,已经把外套脱了挂在衣架上,语气很随和,“公司的事要紧。回来路上买点水果,冰箱里好像没了。”
“好。”爸爸转身往外走去,他走出门廊,老陈的车还停在门口,他弯腰坐进去。
车门关上的声音干脆而短促,车子启动,从别墅门前的小路缓缓驶离,拐了个弯,消失在梧桐树的阴影里。
温澜站在客厅打量了一下四周,客厅里的陈设和离开时。
落地窗外的院子里月季开得正盛,粉红色的花朵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绒质的光泽。一切都和出发前一样,像是时间没有在离开的这段日子里带走什么。
“累不累?”妈妈走过来,在她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伸手把茶几上的百合花枝调整了一下角度。
“有一点吧。”温澜说。其实她说不清那是不是累,更像是一种‘终于到了一个不需要再赶路的地方’的放松感。
她坐到妈妈旁边,缩进沙发里,把腿收上来,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窗外那丛在风里微微晃动的月季。
“那就歇会儿,”妈妈说,“晚上想吃什么,让张阿姨做。”
“随便。”温澜说。
“又是随便,”妈妈笑了一下,“那你把这几天的照片给我看看。”
温澜摸出手机,解锁,翻到相册,从第一张开始递给妈妈看——罗马的许愿池、斗兽场的拱洞、圣彼得大教堂的穹顶、米兰大教堂的白色尖塔、佛罗伦萨的红色屋顶、威尼斯的运河。
温澜靠在沙发里,窗外有鸟叫了一声,她侧过头看出去,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着深绿和浅绿的面。
她想起罗马酒店窗外的橄榄树,风从树冠间穿过的声音和桂花树不一样,橄榄树的叶子更密、更硬,风过去的时候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两座城市,两个不同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