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雨来得毫无预兆,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教学楼下的遮阳棚上,溅起细密的水雾。放学的喧嚣被雨声淹没,学生们挤在棚下等雨停,或是撑开五颜六色的伞冲进雨幕。
裴皓缩在棚角最不起眼的位置,怀里紧抱着笔记本电脑和几份刚打印的文件。校服袖口沾着泥点,裤腿被扯得有些变形——刚才为了躲那几个黄毛,他在雨里摔了一跤。
“喂,书呆子,跑什么?”
三个染着黄毛的男生还是堵了上来,为首的赵磊一脚踹在裴皓的电脑包上。砰的一声闷响,裴皓身体猛地一颤,下意识想去护,却被赵磊狠狠按住肩膀。
“躲啊,接着躲啊,”赵磊嗤笑,手指戳着裴皓的后背,“听说你文章写得很厉害?写我们啊,写我们怎么‘教训’你这个没人管的野种。”
另外两个男生跟着哄笑。一人抬脚碾过地上散落的文件,洁白的纸张立刻印上污黑的鞋印;另一人伸手去夺裴皓怀里的电脑。
裴皓死死攥着电脑包,指节泛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雨水顺着棚沿淌下,形成一道细密的雨帘,将这片角落与外界隔绝开来。他能闻到身上淡淡的泥土味,还有雨水的腥气,羞耻感像藤蔓缠紧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这样的场景,从他转来洛阳一中的第二个星期开始,就成了常态。父母常年在外打工,他寄住在姑姑家,性格内向,没什么朋友,便成了这些人的“消遣对象”。起先是撕他的作业,后来是藏他的书包,现在发展到直接动手。
“放手。”裴皓的声音细若蚊蚋。
“什么?听不见!”赵磊凑近,故作夸张地掏耳朵,“大点声啊,学霸!”
雨水越下越大,砸在棚顶的声音几乎盖过一切。裴皓低着头,能看见自己颤抖的手指。他想反抗,却又怕招来更凶狠的对待——上次他还手,换来的是三天上不了体育课的淤青。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穿透雨幕传来:
“你们在干什么?”
清冽的男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赵磊几人动作一顿,回头望去。顾望舒撑着一把透明的雨伞站在雨帘外,校服衬衫被风吹得轻轻摆动。他是班长,成绩稳居年级第一,家世好,篮球打得好,连教导主任都要给他几分薄面。
此刻他眉头微蹙,眼神清亮锐利,直直看向赵磊。
“关你什么事?”赵磊硬着头皮说,语气却明显虚了,“我们跟他闹着玩呢。”
“闹着玩需要动手动脚?”顾望舒往前走了两步,雨伞微微倾斜,护住半边棚下的区域,“把他的东西捡起来。”
他的语气算不上严厉,却带着一种天然的威慑力。赵磊几人对视一眼,没人敢动。顾望舒在学校的名气他们清楚——不只是因为成绩好,更因为高一那年,有人欺负他班上的女生,他一个人把三个高三的混混送进了医院。
“我数三个数,”顾望舒的声音冷了下来,“一——”
“捡就捡!”赵磊骂了句脏话,不情不愿地弯腰去捡散落的文件。另外两人也跟着动手,把沾满泥水的纸张胡乱叠在一起,扔到裴皓脚边。
“滚。”顾望舒说。
赵磊几人狠狠瞪了裴皓一眼,灰溜溜地钻进雨里跑了。
棚下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声。顾望舒收起伞,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整理那些被打湿的文件。纸张边缘已经起皱,墨水洇开,但他还是尽量将它们抚平,叠整齐。
“还好,大部分还完整。”他轻声说,抬头看向裴皓。
裴皓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眼神有些呆滞地看着他。雨水的湿气让他的头发贴在额前,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又脆弱。
顾望舒心里莫名一紧。他记得高一时的裴皓不是这样的——那时的裴皓会笑,会和他争论题目到面红耳赤,会在篮球场边为他加油,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
可现在,那双眼睛黯淡无光,只有深深的防备和麻木。
“你的文章很厉害,”顾望舒把整理好的文件递过去,“上次语文老师在办公室夸你,说你的议论文有深度。”
裴皓像是被惊醒一般,猛地回过神,接过文件时手指不小心碰到了顾望舒的指尖。他像触电似的缩了回去,低下头:“不用你管。”
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雨声淹没。
“哦,真的吗,”顾望舒笑了笑,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以后他们再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或者告诉老师,别一个人憋着。”
他把自己的雨伞塞进裴皓手里:“这个你拿着,我家离得近,跑两步就到了。”
伞柄还带着顾望舒掌心的温度。裴皓愣愣地看着那把透明雨伞,伞面干净得能映出他狼狈的倒影。
“不用你……”
“拿着吧,”顾望舒不由分说,“你的文件和电脑不能再淋雨了。”
说完,他转身冲进雨里。白衬衫很快被雨水打湿,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挺拔的肩背线条。他就那样跑着,没有回头,很快消失在雨幕尽头。
裴皓握着伞柄,站在原地很久。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他脚边形成小小的水洼,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却也映出了他眼底渐渐亮起的、微弱的光。
第二天清晨,裴皓早早来到学校。雨后的校园空气清新,梧桐树叶挂着晶莹的水珠,在晨光中闪烁。他走进教室时,里面还空无一人。
顾望舒的座位靠窗第四排,桌面收拾得很干净,只放着一个笔袋和几本书。裴皓把晾干的雨伞放在桌边,又从书包里拿出一张便签纸,用工整的字迹写下:
谢了,雨伞晾干了。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裴皓
刚想把便签贴在伞上,教室门被推开了。顾望舒背着书包走进来,看见他时愣了一下。
“早。”顾望舒说。
“……早。”裴皓有些慌乱,想把便签藏起来,但已经来不及了。
顾望舒走过来,看见了伞和便签。他拿起便签看了看,笑了:“字很工整。”
裴皓的脸有些发烫。他从小就练字,但被人这样直接夸还是第一次——至少在洛阳一中是第一次。
“那个……伞还你。”他把伞递过去。
顾望舒接过,却没有放回座位,而是说:“要不要一起去食堂吃早餐?我听说今天有你喜欢的豆沙包。”
裴皓愣住了。他不记得自己跟任何人说过喜欢吃豆沙包。
顾望舒像是看穿了他的疑惑,解释道:“上周三早餐,你买了两个豆沙包,吃得很认真,我就记住了。”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顾望舒脸上。他的笑容很干净,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施舍,只有真诚的邀请。
裴皓看着他,紧绷了很久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比昨天清晰了一些:“好。”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晨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走廊的地砖上交错重叠。顾望舒很自然地走在靠走廊外侧,让裴皓走在里侧——这是一个细微的、保护性的姿态。
食堂里已经有不少学生。顾望舒让裴皓找位置坐下,自己去窗口买早餐。几分钟后,他端着托盘回来,上面有两个豆沙包、两碗粥,还有一小碟咸菜。
“不知道你粥喜欢甜的还是咸的,就买了白粥,可以自己加糖。”顾望舒把托盘放在桌上。
“白粥就好。”裴皓小声说。
两人安静地吃早餐。食堂里人声嘈杂,但这一角却有种奇异的宁静。裴皓小口咬着豆沙包,甜糯的馅料在口中化开,温暖的感觉一直蔓延到心里。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和人一起吃早餐了。转学以来,他要么一个人匆匆解决,要么干脆不吃。姑姑工作忙,很少管他,更不会记得他喜欢吃什么。
“对了,”顾望舒忽然说,“下周数学竞赛的校队选拔,你参加吗?”
裴皓动作一顿:“……还没想好。”
“我觉得你应该参加,”顾望舒很认真地说,“你的数学很好,上次月考最后一题,全校只有三个人做出来,你是其中之一。”
裴皓抬头看他。顾望舒的眼神很纯粹,是真的在肯定他的能力,而不是客套或敷衍。
“你呢?”裴皓问。
“我报名了。”顾望舒笑了笑,“如果你也参加,我们说不定能成为队友。”
队友。这个词让裴皓心头微动。高一那个夏天,他们也曾是队友,是最默契的搭档。虽然现在一切都变了,但顾望舒说这句话时,眼神里的期待是真实的。
“我……考虑一下。”裴皓说。
“好。”顾望舒没有勉强,继续喝粥。
早餐后,两人一起回教室。路上遇到几个同学,看见他们走在一起都露出惊讶的表情。裴皓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下意识想拉开距离,但顾望舒却自然地和他并肩走着,还主动和路过的同学打招呼。
“顾望舒和裴皓……和好了?”有人小声议论。
“不知道啊,昨天不还谁也不理谁吗?”
“听说昨天顾望舒帮了裴皓……”
议论声隐隐传来,裴皓低下头。顾望舒却像没听见似的,侧头对他说:“第一节物理课要小测,你复习了吗?”
“复习了。”裴皓说。
“那借你笔记的那个人要小心了,”顾望舒半开玩笑,“你肯定能考好。”
裴皓忍不住笑了。很轻的一个笑容,几乎看不见,但顾望舒捕捉到了。
“你笑起来挺好看的。”顾望舒说。
裴皓的笑容僵在脸上,脸一下子红了。他加快脚步走进教室,回到自己的座位,心跳快得不像话。
顾望舒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他走到自己的座位,拿出物理书,翻开时看见夹在书页里的那张便签。
谢了,雨伞晾干了。
——裴皓
字迹工整清秀,就像写字的人一样。顾望舒小心翼翼地把便签夹回书里,像收藏什么珍贵的礼物。
这一天的课,裴皓上得有些心不在焉。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第四排靠窗的位置,飘向那个坐得笔直的背影。顾望舒听课很认真,记笔记时微微低头,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
物理小测时,裴皓答得很顺利。最后一道大题有点难,但他很快就找到了思路,下笔如飞。交卷时,他看见顾望舒也刚好写完,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撞,顾望舒对他眨了眨眼。
那是一个很俏皮的小动作,和顾望舒平时沉稳的形象不太相符。裴皓愣了一下,随即也微微勾起嘴角。
放学时,雨又下了起来。裴皓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幕,犹豫着要不要冲出去。
一把伞忽然撑开在他头顶。
“走吧,我送你到公交站。”顾望舒说。
还是那把透明雨伞,伞面干净得能看见雨滴滑落的轨迹。裴皓抬头,看见顾望舒温和的笑脸。
“你……不用训练吗?”裴皓记得篮球队今天有训练。
“请假了,”顾望舒说得轻描淡写,“下雨天不适合训练。”
两人并肩走进雨里。伞不大,他们靠得很近,胳膊偶尔会碰到。裴皓能闻到顾望舒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混合着雨水的清新气息。
“其实……”裴皓忽然开口,“赵磊他们,是因为我举报他们作弊。”
顾望舒侧头看他。
“上学期期中考试,我看见他们传纸条,”裴皓的声音很低,“我告诉了老师,他们被记过,所以恨我。”
“你做得对。”顾望舒说,“作弊本来就不对。”
“但是……”裴皓咬了咬唇,“所有人都觉得我多管闲事,说我打小报告,没人愿意跟我说话。”
“那是他们的问题,不是你的。”顾望舒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他,“裴皓,坚持对的事情需要勇气,你很有勇气。”
雨声淅沥,伞下的小小空间里,裴皓看着顾望舒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敷衍,没有同情,只有真诚的肯定。
他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谢谢。”他说,声音有些哽咽。
顾望舒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公交车要来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雨还在下,但裴皓忽然觉得,这场雨也没有那么讨厌了。伞外的世界湿冷灰暗,但伞下的这一方天地,却温暖明亮。
公交站到了,裴皓要坐的28路刚好进站。
“伞你拿着吧,”顾望舒把伞塞给他,“明天再还我。”
“可是你……”
“我跑回去,很快的。”顾望舒说完,转身冲进雨里,就像昨天一样。
裴皓握着伞柄,看着他的背影。雨幕中,那个身影越来越模糊,但在他心里,却越来越清晰。
公交车门打开,裴皓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透过被雨水打湿的车窗,他看见顾望舒在马路对面朝他挥手,笑容灿烂得像雨后的阳光。
裴皓也挥了挥手,虽然知道对方可能看不见。
车子启动,缓缓驶离站台。裴皓靠在车窗上,手心还残留着伞柄的温度。他想起顾望舒说的那些话,想起那个肯定的眼神,想起早餐时的豆沙包,想起物理课上那个俏皮的眨眼。
心里某个冻结了很久的地方,开始一点点融化。
他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输入:
数学竞赛选拔,报名。
点击发送。系统显示报名成功。
裴皓收起手机,看向窗外。雨渐渐小了,天空露出一角湛蓝。他忽然觉得,这个阴雨绵绵的九月,也许并没有那么糟糕。
至少,有一个人愿意为他撑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