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温度

往后的日子里,顾望舒开始有意无意地关照裴皓。

数学课上,老师提问到一道难题,教室里一片寂静。裴皓低着头,习惯性地降低存在感——这是转学以来养成的习惯,不举手,不发言,尽量不被注意到。

“裴皓,”顾望舒忽然侧过头,小声说,“这道题你会吗?”

裴皓愣了一下,点点头。

“那你说说看,”顾望舒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的同学听见,“我觉得你的解法可能更简单。”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裴皓有些紧张,但看着顾望舒鼓励的眼神,还是站了起来。他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开始讲解自己的思路。

声音起初有些发颤,但随着讲解深入,他渐渐沉浸在题目里,语速平稳下来,逻辑清晰。当他写完最后一个步骤转身时,教室里响起了零星的掌声。

数学老师推了推眼镜:“解法很巧妙,裴皓同学请坐。”

裴皓回到座位,心跳还有些快。顾望舒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讲得很好。」

字迹潦草却有力,就像写字的人一样。裴皓把纸条小心地夹进笔记本里,嘴角不自觉上扬。

午休时,顾望舒会把自己的笔记借给裴皓。他的笔记记得很详细,重点用红笔标注,难点旁边还有简短的批注。有时裴皓看不懂,顾望舒就凑过来,指着本子耐心解释。

“这里,这个公式要这样变形……”

两人头挨着头,顾望舒的发梢偶尔会蹭到裴皓的额头。很近的距离,近到能看见对方睫毛的颤动,能闻到彼此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

裴皓刚开始有些不自在,但顾望舒的态度太自然了,自然到让他渐渐放松下来。他开始习惯顾望舒的靠近,习惯那些不经意间的肢体接触,习惯这个人身上温暖干净的气息。

而顾望舒,也发现裴皓在慢慢改变。

那个总是低着头、说话声音细若蚊蚋的少年,开始尝试抬起头看人。他会在顾望舒遇到难题时,悄悄递上写满解题思路的纸条;会在下雨天,提前带着两把伞等在教学楼门口;会在食堂打饭时,默默多拿一双筷子。

有一次课间,赵磊那几个人又堵在教室后门,目光不善地盯着裴皓。顾望舒正在发作业本,见状直接走过去,把一摞本子塞进赵磊怀里。

“李老师让你把这些送到办公室,”顾望舒面不改色,“现在就去。”

赵磊想反驳,但顾望舒的眼神太有压迫感,他最终只能悻悻地抱着本子走了。另外两人见状,也灰溜溜地跟了出去。

裴皓坐在座位上,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一方面感激顾望舒的解围,另一方面又觉得难堪——他总是需要别人保护,像个累赘。

放学后,裴皓没有马上离开。他等教室里人都走光了,才走到顾望舒座位旁。

“那个……谢谢你。”他说。

顾望舒正在收拾书包,闻言抬起头:“谢什么?”

“刚才……还有之前的事。”裴皓抿了抿唇,“但我不能总靠你帮忙。”

顾望舒放下书包,认真地看着他:“裴皓,我不是在帮你,我只是在做我认为对的事。而且,”他顿了顿,“你不是累赘,你很强。”

“我哪里强了……”裴皓苦笑。

“你的文章全校第一,数学能解出老师都称赞的难题,还会编程——林老师说你在计算机课上写的程序很厉害。”顾望舒一一列举,“这些我都做不到。”

裴皓愣住了。他从未想过,顾望舒会这样关注他,会记住他这些细小的优点。

“所以,”顾望舒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抬起头来,裴皓。你比你自己想象的厉害得多。”

那天晚上,裴皓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顾望舒说的话。那些话语像种子,落在他心里贫瘠的土壤上,悄悄生根发芽。

也许……他真的可以试着,不再躲藏。

转机发生在运动会上。

班主任动员大家报名项目时,裴皓鬼使神差地举了手:“我报一千五百米。”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窃窃私语。谁都知道裴皓体育不好,上次体测八百米都跑得够呛,一千五百米简直是自虐。

“裴皓同学确定吗?”班主任确认。

“确定。”裴皓点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顾望舒坐在前排,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些惊讶,但很快变成鼓励的笑意。

运动会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秋风送爽,操场上彩旗飘扬。一千五百米是下午的项目,裴皓换好运动服,在做热身时手心全是汗。

“紧张?”顾望舒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边,递过来一瓶水。

“嗯。”裴皓老实承认。

“正常,我第一次跑三千米也紧张。”顾望舒笑了笑,“不过跑起来就好了,别想太多,调整呼吸,按自己的节奏来。”

发令枪响,运动员们冲了出去。裴皓没有抢跑,而是按照顾望舒的建议,保持匀速。第一圈还行,第二圈开始吃力,第三圈时,他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

耳边传来零星的嘲笑声,还有同班同学焦急的呐喊。裴皓咬着牙,肺像要炸开一样疼,双腿沉重得像灌了铅。

就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他看见了跑道边的顾望舒。

那人挤在人群最前面,正踮着脚尖用力朝他挥手,声音清亮地穿透一切嘈杂:

“皓,加油!你可以的!”

那一刻,裴皓像是被注入了无穷的力量。他想起顾望舒说的“你很强”,想起那些递过来的纸条和伞,想起那个雨天的早晨和豆沙包。

他咬紧牙关,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风声在耳边呼啸,汗水模糊了视线,但他脑海里只有顾望舒的笑容和那句“你可以的”。

最后一圈,冲刺。裴皓超越了前面两个人,以第七名的成绩冲过终点线。

冲过终点的那一刻,他直接瘫倒在地上,大口喘气,眼前发黑。

“裴皓!”顾望舒立刻跑过来,跪在他身边,递上水和毛巾,“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裴皓说不出话,只能摇头。顾望舒扶他坐起来,小心地喂他喝水,用毛巾擦他脸上的汗。

周围的声音渐渐清晰,是同学们的欢呼和掌声。班主任也走过来,拍拍他的肩:“不错,坚持下来了,很厉害。”

裴皓缓过气,抬头看向顾望舒。那人脸上满是担忧,额头上也沁出汗珠,不知道是跑过来急的,还是紧张的。

“顾望舒,”裴皓喘着气,认真地说,“谢谢你。”

不仅仅是谢谢此刻的关心,更是谢谢他在那个雨天为他撑起一把伞,谢谢他一次次告诉他“你很强”,谢谢他成为照进他灰暗生活里的那道光。

顾望舒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眼底满是温柔:“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啊。”

最好的朋友。这个词让裴皓心头微颤。他想起高一那个夏天,他们也说过同样的话。那时是真的,现在……现在也是真的吗?

但他没有问出口,只是点了点头,也笑了。

夕阳西下,运动会在颁奖典礼中结束。顾望舒和裴皓并肩走出校门,影子被拉得很长,在暮色中紧紧靠在一起。

“没想到你真能跑完,”顾望舒说,“而且名次还不错。”

“我自己也没想到。”裴皓诚实地说,“最后那一圈,如果不是你喊那一嗓子,我可能就放弃了。”

“那是你自己有毅力。”顾望舒侧头看他,“我说过,你很强。”

裴皓的脸有些发烫。他握紧了手里已经半湿的毛巾,心里某个角落悄然绽放出一朵花。他知道,这份感情早已超越了普通朋友——是依赖,是信任,是心跳加速时那种难以言喻的悸动。

是他,让他从自卑怯懦的阴影里走出来,学会了勇敢面对;是他,让他感受到了被在乎、被重视的温暖。

即使,他们之间还有未解的误会,还有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

“顾望舒,”裴皓忽然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会原谅我吗?”

顾望舒脚步顿住了。他看向裴皓,眼神复杂:“为什么这么问?”

“只是……假设。”裴皓低下头。

秋风拂过,梧桐树叶沙沙作响。许久,顾望舒轻声说:“那要看是什么事。但如果是你,我想……我会试着理解。”

这个回答很模糊,但裴皓却莫名松了口气。他抬头看向顾望舒,发现那人也在看他,眼神温柔得像此刻的暮色。

“走吧,”顾望舒说,“请你吃冰淇淋,庆祝你今天跑完一千五。”

“不是该我请你吗?”裴皓说,“你帮了我那么多。”

“那就下次你请。”顾望舒很自然地揽过他的肩,“今天先让我来。”

两人走进学校附近的冷饮店。顾望舒点了两份巧克力圣代,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华灯初上,街道上车水马龙,洛阳的夜晚总是这样热闹又安静。

“裴皓,”顾望舒挖了一勺冰淇淋,忽然说,“下周数学竞赛的校队选拔,你准备得怎么样?”

“还行,”裴皓说,“该复习的都复习了。”

“那……加油。”顾望舒看着他,“我希望我们能一起进校队。”

“我也希望。”裴皓轻声说。

这不是客套,是真心话。经过这些天的相处,他发现自己并不讨厌和顾望舒在一起的感觉。相反,他很珍惜这种有人并肩前行的温暖。

冰淇淋吃到一半,顾望舒的手机响了。他看了眼屏幕,眉头微蹙。

“怎么了?”裴皓问。

“篮球队有点事,我得过去一趟。”顾望舒有些抱歉地说,“你慢慢吃,账我结过了。”

“我跟你一起去吧,”裴皓站起身,“反正我也没事。”

顾望舒犹豫了一下,点头:“好。”

篮球馆里灯火通明,队员们正在训练。陈柏看见顾望舒进来,立刻迎上来:“你可来了!周子轩那小子今天来踩场了!”

“二中那个转学生?”顾望舒问。

“对,就是他,”陈柏压低声音,“刚才在咱们球馆转了一圈,还投了几个三分,全中。那姿态,明显是来示威的。”

顾望舒看向球场,果然看见一个陌生的高个子男生正在投篮,动作流畅,命中率很高。那人看见顾望舒,停下动作,走了过来。

“你就是顾望舒?”周子轩打量着他,眼神有些挑衅,“听说你是洛阳一中的王牌。”

“过奖。”顾望舒平静地说。

“下周友谊赛,”周子轩笑了笑,“我很期待和你交手。”

“我也是。”顾望舒回以微笑,但眼神里没有丝毫退让。

气氛有些微妙。裴皓站在顾望舒身后,能感觉到两人之间无声的较量。他忽然想起高一那年,顾望舒也是这样站在球场上,眼神锐利,气势十足。

那时的顾望舒,是很多人仰望的存在,包括他。

周子轩走后,陈柏凑过来:“这小子够嚣张啊。顾队,下周可得好好教训他。”

“用实力说话。”顾望舒脱下外套,走向球场,“来吧,加练一会儿。”

裴皓在观众席坐下,看着顾望舒在球场上奔跑跳跃。灯光洒在他身上,汗水浸湿了球衣,每一次运球、传球、投篮都充满力量感。

这样的顾望舒,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训练结束已经是晚上九点。顾望舒冲了个澡,换回校服,和裴皓一起走出篮球馆。

“抱歉,让你等这么久。”顾望舒说。

“没事,”裴皓摇摇头,“看你打球……挺有意思的。”

顾望舒笑了:“下次比赛来看吗?”

“嗯。”裴皓点头。

两人走在夜色中的校园里,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秋风带着凉意,但并肩走着的两个人,心里都是暖的。

走到分岔路口时,裴皓停下脚步:“我往这边。”

“好,明天见。”顾望舒说。

“明天见。”

裴皓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顾望舒。”

“嗯?”

“今天……谢谢你。”裴皓说,“为所有事。”

顾望舒站在原地,看着裴皓在路灯下渐渐远去的背影,嘴角扬起温柔的笑意。

他也该谢谢裴皓——谢谢这个人让他明白,重生不仅仅是修正错误,更是学会珍惜眼前人;谢谢这个人即使被伤害过,依然愿意对他敞开心扉;谢谢这个人让他知道,有些感情即使破碎过,也能一点一点拼凑回来。

夜空中星星闪烁,像无数双注视着人间的眼睛。顾望舒抬头看了很久,然后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这个秋天,或许会有些不一样。

至少,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而裴皓走在回家的路上,手心里还残留着冰淇淋的凉意,心里却温暖得像揣了个小太阳。他想起顾望舒在球场上的身影,想起那句“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想起这些天所有的点点滴滴。

他拿出手机,打开那个加密的相册。里面只有一张照片——是高一那年夏天,他和顾望舒在操场的合影。照片里的两个少年肩并肩,笑得灿烂,身后是漫天晚霞。

裴皓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手机,抬头看向夜空。

星星很亮,像某个人眼睛里的光。

他想,或许他真的可以试着,再相信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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