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曳,蝉鸣声一阵高过一阵。顾望舒看着裴皓,一时间竟有些恍惚。一年了,这是裴皓第一次主动找他说话。
“聊什么?”顾望舒问,声音比自己想象的平静。
裴皓站直身体,收起手机。他比顾望舒略矮一点,但气场丝毫不弱:“昨天的事,谢了。”
“不用,应该的。”
“不是为我,”裴皓纠正,“是为我表姐。所以谢谢你。”
对话又陷入僵局。两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却像是隔着整条银河。顾望舒想起高一那个夏天,他们也是这样站在树下,不过那时是并肩,讨论的是刚结束的编程比赛,阳光洒在两人身上,温暖得令人想要永远停留在那一刻。
“如果没别的事,我先走了。”顾望舒说。他怕再多待一会儿,会控制不住说些什么——比如解释,比如道歉,比如告诉裴皓真相。
“等等。”裴皓叫住他,眼神复杂,“我听说……你后来退赛了。”
顾望舒心头一震。那是竞赛文档事件发生后,他主动退出了全国大学生计算机设计大赛。当时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心虚,是愧疚,是没脸用“偷来”的成果参赛。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为了兑现对林松的承诺。
“嗯。”顾望舒淡淡应道。
“为什么?”裴皓追问,“既然拿到了文档,为什么不用?”
顾望舒看着他。裴皓的眼睛很漂亮,是那种浅琥珀色,阳光直射时会变成透明的金。此刻这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嘲讽,只有纯粹的不解。
“因为那不是我该得的东西。”顾望舒说。
裴皓愣住了,显然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回答。他张了张嘴,还想问什么,顾望舒却已经转身离开。
“顾望舒!”裴皓在他身后喊。
顾望舒脚步不停。他怕再待下去,会把所有秘密都倒出来——关于林松,关于那个雨夜,关于他为什么选择沉默。但他不能。他答应过林松保守秘密,那个家境贫寒的少年跪在他面前,哭着说家里只有一个年迈的奶奶,说这是他唯一改变命运的机会。
顾望舒记得自己当时的心情。他刚经历重生,对生命有了全新的理解。看着林松绝望的眼神,他想:如果一次退赛能挽救一个人的人生,那值得。
只是他没料到,这会让裴皓误会那么深,那么久。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空调的嗡鸣。顾望舒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摊开物理习题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那个裴皓可能还在的篮球馆方向。
手机震动,是班级群消息。有人在讨论下周的数学竞赛选拔,@了顾望舒和裴皓。
「@顾望舒@裴皓两位大神参加吗?」
「还用问?肯定参加啊」
「那这次是队友还是对手啊?」
群里安静了几秒,没人敢接话。谁都知道顾望舒和裴皓的关系,提这个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顾望舒关掉群消息,继续做题。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公式和数字排列整齐,却解不开心里的结。
下午的课很平淡。数学老师讲了新的知识点,英语课做了随堂测验,历史课放了纪录片。顾望舒认真听讲、记笔记,像个真正的高中生。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次抬头看向黑板时,余光总会瞥向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那是裴皓的座位。那人今天一直很安静,要么低头看书,要么看向窗外,从头到尾没有看过他一眼。
放学铃响,学生们涌出教室。顾望舒收拾书包时,看见裴皓已经起身离开,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口。
他叹了口气,也背上书包。走出教学楼时,夕阳正好,将整个校园染成暖金色。操场上还有学生在踢球,笑声和呼喊声传得很远。
顾望舒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路去了学校后街的一家书店。他需要买几本参考书,为即将到来的竞赛做准备。书店不大,但书很全,老板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认识常来的学生。
“顾同学来了?”老板笑眯眯的,“最近进了几本新的奥数题集,要不要看看?”
“好,谢谢。”
顾望舒在书架前挑选,指尖拂过书脊。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空气中的灰尘在光束中缓缓飘浮。他抽出一本《高中数学竞赛进阶》,翻开看了几页。
“这本我也在看。”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顾望舒手一抖,书差点掉地上。他转过头,看见裴皓站在两排书架外,手里拿着同样的书。
两人隔着书架对视,中间隔着层层叠叠的书本,像是隔着无法跨越的时光。
“巧。”裴皓说。
“嗯。”顾望舒应道。
气氛又尴尬起来。老板在柜台后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识趣地没出声。
最终还是裴皓打破了沉默:“你准备参加数学竞赛?”
“在考虑。”
“我也在考虑。”裴皓顿了顿,“如果……如果都参加的话,可能会碰到。”
顾望舒明白他的意思。如果都进了校队,就要一起训练,一起参赛,甚至可能成为队友。这对两个一年没说过话的人来说,无疑是种折磨。
“你可以不用考虑我。”顾望舒说,“按照你自己的意愿选择。”
裴皓笑了,笑容里没什么温度:“你总是这样,装作很善解人意的样子。”
这话像一根刺,扎进顾望舒心里。他握紧了手里的书,书页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我没有……”
“算了,”裴皓打断他,“当我没说。老板,结账。”
他拿着书走向柜台,付钱,离开,一气呵成。书店的门开了又关,风铃叮当作响,然后恢复寂静。
顾望舒站在原地,许久才呼出一口气。他把书放回书架,突然没了买的兴致。
走出书店时,天已经有些暗了。路灯渐次亮起,街道上的行人步履匆匆。顾望舒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又走到了那个路口——昨天发生碰瓷事件的地方。
此刻路口很安静,只有偶尔驶过的车辆。白天的喧嚣像从未发生过,只有地上几道浅浅的轮胎印,证明昨天确实有一场闹剧在这里上演。
顾望舒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晚风吹过,带着夏夜的微凉。他仰头看着天空,星星还没有完全出来,只有几颗特别亮的,在深蓝色的天幕上闪烁。
重生以来,他第一次感到如此疲惫。修正命运并不像想象中那么简单,救一个人,就会改变无数人的轨迹;隐瞒一个真相,就会伤害另一个人。他像是在走钢丝,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却还是免不了摇晃。
手机响了,是父亲。顾望舒接通,听见父亲略显疲惫但温和的声音:“望舒,吃饭了吗?”
“还没,一会儿回去吃。”
“别总在外面吃,不健康。爸给你请个阿姨做饭吧?”
“不用,我会照顾自己。”
父子俩又聊了几句,大多是顾明远叮嘱,顾望舒应声。挂断电话后,顾望舒盯着手机屏幕,突然很想问问父亲:如果你知道你的儿子死过一次,现在又活过来了,你会怎么想?
但他不能问。这个秘密他必须带进坟墓,否则只会让亲人担心,让世界混乱。
长椅另一头突然坐了个人。顾望舒转头,愣住了。
是裴皓。
那人手里拿着两罐可乐,递过来一罐:“刚买的,冰的。”
顾望舒迟疑了一下,接过:“谢谢。”
“不客气。”裴皓拉开自己的那罐,喝了一口,仰头看着天空,“今天星星不错。”
两人就这样并肩坐着,喝可乐,看星星,谁也不说话。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挨得很近,几乎重叠。
许久,裴皓开口:“高一那个夏天,我们也是这样坐在操场上看星星。”
顾望舒记得。那是竞赛开始前,他们熬夜调试程序,累了就到操场上休息。那晚星星很多,银河清晰可见,裴皓指着天琴座说那是他的幸运星座。
“那时候你说,要一起拿金奖,一起保送,一起做一辈子朋友。”裴皓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顾望舒握紧了可乐罐,铝制的罐身冰凉刺骨:“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为所有事。”顾望舒说,“为让你失望,为没有解释,为……为很多事。”
裴皓沉默了。他喝光可乐,把空罐捏扁,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顾望舒,”他说,“你知道我最生气的是什么吗?”
顾望舒看向他。
“不是你拿了文档,不是我丢了名额,”裴皓的声音有些哑,“是你什么都不说。我问你,你不解释;我骂你,你不反驳;我走了,你也不追。就好像……好像我们的友情,对你来说根本不重要。”
顾望舒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了,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想说不是的,想说很重要,想说那个文档不是我偷的,想说我是为了保护另一个人才选择沉默。
但他不能说。
“对不起。”他只能重复这三个字,苍白又无力。
裴皓笑了,笑声里满是苦涩:“算了。都过去了。”
他站起身,把捏扁的可乐罐扔进垃圾桶:“走了。”
“裴皓。”顾望舒叫住他。
裴皓回头。
顾望舒也站起来,看着他。路灯的光在裴皓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
“如果……如果有一天,你知道了我没有解释的原因,”顾望舒一字一句地说,“你会原谅我吗?”
裴皓看着他,很久很久。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带走夏夜的热气,留下微凉的静谧。
“我不知道。”裴皓最终说,“但我希望会有那一天。”
他转身离开,背影渐渐融入夜色。顾望舒站在原地,手里的可乐罐已经不那么冰了,但掌心的寒意却久久不散。
回到公寓时已经快九点。顾望舒煮了碗面,坐在餐桌前慢慢吃。对面的楼里,裴皓房间的灯亮着,窗帘没拉,能看见那人坐在书桌前,似乎在做题。
顾望舒看了很久,直到面都凉了,才收回目光。他打开电脑,搜索数学竞赛的资料,开始制定复习计划。不管裴皓参不参加,他都要全力以赴——这不仅是为了竞赛,更是为了证明自己,为了那个未能兑现的诺言。
夜深了,对面的灯熄灭。顾望舒也关了电脑,洗漱睡觉。躺在床上时,他想起裴皓说的那句话:“我希望会有那一天。”
会的。顾望舒在心里默默地说。等我兑现了对林松的承诺,等时间冲淡了伤害,等我找到合适的机会……
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
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如水般倾泻进来,照亮了房间,也照亮了少年眼底的决心。这个夏天还很漫长,而有些故事的结局,或许还有改写的机会。